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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浮生各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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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内的暮色,总是比市井人间来得更早一些。
夕阳斜斜地掠过未央宫的飞檐,将鎏金瓦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可那暖意却穿不透层层叠叠的宫闱,只在朱红宫墙上投下狭长而冰冷的阴影。
这偌大的汉宫,藏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也埋着数不清的爱恨痴缠。
从高祖定鼎天下,到如今帝后临朝,一代代人在这里兴起又陨落,一个个故事在这里开场又落幕。
就像城外那条日夜奔流的渭水,从不停歇,也从不回头,世间芸芸众生,仿佛都早已被冥冥之中的天意写下了命数,各自循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无人能改,无人能逃。
有人在深宫中求得安稳,有人在朝堂上争得权位,有人在情爱里困守一生,有人在得失中尝尽悲欢。
上至至尊帝王、垂帘太后,下至宫女内侍、寻常宫人,无一不是这命运棋局中的棋子,看似手握乾坤,实则身不由己。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双藏在宫闱深处的眼睛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此刻的栗妙人,正坐在自己偏殿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裙,没有了往日的浓妆艳抹,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阴郁。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她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玉扣,垂着眼,似在小憩,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她与青禾两人早已定下最隐秘的传信之法:青禾每日黄昏会借着出门购置脂粉、针线的由头,绕至街角指定的老槐树下,将揉成极小一团的素笺,塞进树干上早已凿好的暗孔里,再以青苔遮掩。
春杏则掐准时辰,扮作寻常采买的宫女,悄无声息取走信物,连擦肩而过都不曾有,稳妥至极,绝无被人察觉的可能。
春杏将殿门掩紧落锁,才敢快步回到栗妙人身侧,从袖中取出那团被手心捂得微暖的纸团,轻轻展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小主,青禾来报,今日辰时刚过,长公主府便派了青盖马车接王娡入府,直至日暮西山才将人送回暂住的小院。长公主身边的掌事侍女亲自护送,赏赐了珠花、绸缎与一匣金银。”
栗妙人指尖一顿,玉扣在掌心轻轻一转,眼底寒意渐深。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长公主馆陶之尊,太后之女,太子之姊——这般身份,何等矜贵,寻常宫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如今却纡尊降贵,亲自接见一个无依无靠的民间女子,还这般刻意笼络。
栗妙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她怎会不明白。
不过是前一阵子,馆陶托人向东宫递话,想为自家小叔子求一个京郊肥差。
那人品行不端,名声狼藉,因为她的提点,太子驳了馆陶的颜面,半点转圜余地都未曾留下。
馆陶那人,素来骄纵跋扈,眦睚必报,受了这口气,怎么可能轻易咽下。
“她这是记恨上了。”栗妙人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我挡了她的路,不肯顺着她的心意做那俯首帖耳之人,她便要往东宫塞一个听话的棋子,分我的宠,夺我的位,好叫我知道,得罪她馆陶公主,是什么下场。”
春杏脸色一白,急声道:“小主是说,长公主她……她是铁了心要把王娡送进东宫?可那王娡看着性子清淡,青禾往日传信,也说她对入宫之事并无半分热络,甚至屡屡回避。”
“愿不愿意,由不得她。”栗妙人淡淡一语,道破天机,“一个无根无基、无亲无故的民间女子,在长安偌大城池里,不过是一叶浮萍。长公主真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不成的。”
她料得半点不差。
白日里的长公主府,暖阁之内,气氛远非外人所见那般温情脉脉。
王娡一身素布衣裙,端坐席上,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面对长公主刘嫖掷地有声的许诺——入宫侍奉太子,得享尊荣富贵,将来一步登天,成为东宫新宠,她也只是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地推辞。
“长公主厚爱,民女心领。只是民女出身微贱,性情疏懒,不惯宫廷规矩,恐难担此重任,污了殿下的眼。”
她认为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红颜易老,恩宠易逝,她只想守着一方小院,安稳度日,远离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可馆陶公主从不是会听人拒绝的角色。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心甘情愿的棋子,而是一个必须握在掌心的利刃。
见王娡一再推拒,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杯沿,发出清脆而带着压迫感的声响。
“你以为,你不想入宫,便能不入?”刘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王娡,“你在长安,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孤身一人,你的生死荣辱,不过是我一句话。”
“你若顺我,从今往后,有我长公主府做你的靠山,入东宫,得太子垂怜,尊荣富贵,一世安稳,再无人敢欺你辱你。”
“你若逆我——”刘嫖语气一顿,寒意漫溢,“你信不信,不出三日,你暂住的小院会被流言围堵,你在长安再无立足之地,甚至,连一条安稳活路,我都不会给你留下。”
威逼在前,利诱在后。
王娡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她沉默良久,望着长公主不容置喙的眉眼,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便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终究,还是要再入那座吃人的宫城。
而这一切,栗妙人虽未亲见,却早已凭借对馆陶的了解,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馆陶这是铁了心,要把王娡塞进东宫,分我的恩宠,断我的前程。”
栗妙人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压下的夜色,眸中锋芒毕露,“她以为,送一个棋子进来,便能动摇我的位置,未免太过小看我栗妙人。”
春杏急得团团转:“小主,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长公主有太后撑腰,连太子殿下都要让她三分,我们硬拦,根本拦不住啊!”
“硬拦?那是愚妇所为。”栗妙人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十足的把握与算计,“她要往太子身边塞人,我拦不住。可我能让太子,眼里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春杏一怔:“小主的意思是……”
栗妙人转过身,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可还记得,当今陛下当年登基之初,是如何整顿后宫的?精简妃嫔,遣散闲散宫人,不耽于美色,不惑于恩宠,偌大后宫,独皇后一人。”
“太子素来孝顺,最是敬重父皇的行事作风,处处以父皇为楷模。”
她眸光亮得惊人,一字一顿,道出自己的谋划。
“到那时,就算馆陶把十个百个王娡塞进东宫,太子眼中,也只会有我栗妙人一个。她们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分不走半分恩宠。”
长乐宫深处,暖炉生香,气息安和。
窦漪房斜倚在软榻之上,近日风寒未愈,精神总有些不济。宫人传了太医令当值之人前来请脉,而来者,却是一张生面孔。
男子一身青碧色太医官服,身姿清挺,眉目温雅,行止间沉静有度,不见半分新人的局促。
他正是沈砚。
当年栗妙人一时失意出宫,一路南下,风雨飘摇,数次困顿,皆是他默默护持。
他本就对那抹明艳身影倾慕已久,自江南一路相随,远赴长安,凭着一身扎实医术考入太医令,只为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今日,是他第一次入长乐宫,为太后诊脉。
“微臣沈砚,参见太后。”他垂首行礼,声调平稳,不卑不亢。
窦漪房缓缓抬眼,目光在他面上略一停留,淡淡开口:“抬起头来。”
沈砚依言抬头,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并无谄媚之态,亦无惶恐之色。
“你是新来的?”
“是,微臣自江南而来,新近入太医令当差。”
窦漪房微微颔首,任由宫人将手腕露出。
沈砚上前一步,指尖轻搭脉门,闭目凝神,片刻便收了手。
“太后凤体并无大碍,乃是风寒袭表,肺气稍弱,兼之劳神思虑,以致精神倦怠。微臣开一方疏风散寒、益气安神之剂,三服之内,便可舒缓。”
他言辞清晰,判断精准,所言与窦漪房自身体感分毫不差,且态度从容,不慌不躁。
窦漪房心中暗生几分赏识。
宫中太医多是老成圆滑之辈,这般年轻却沉稳有度、医术扎实的,倒不多见。
“你医术尚可,人也稳重。”她淡淡道,“江南远道而来,不易。往后便常在长乐宫伺候,留在哀家身边听用吧。”
沈砚心中一稳,面上依旧恭敬如常,俯身一拜:“微臣,谢太后恩典。”
一步踏稳,近了深宫中枢,便有机会护得那人周全。
而长安城中另一处安静院落里,另有一人,正被无尽相思与失望啃噬得心碎神伤。
薄巧慧独坐灯下,素衣净面,一室清寂。
她容貌平平,性情木讷,那日入宫觐见,初见太子刘启,不过惊鸿一瞥,便一眼沦陷,一颗芳心自此系于其身,再也未曾移过半分。
她一直安分守己,静候天意,从不敢有半分僭越,只盼有朝一日能得一个名分,伴在他身侧,便已心满意足。
可时日流转,她眼睁睁看着太子心中早有归属,看着栗妙人稳坐太子妃之位,恩宠深重,地位稳固。
她等了一日又一日,盼了一夜又一夜,可那份遥不可及的念想,终究还是成了空。
够了。
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无尽的等待与蚀骨的心痛。
泪水无声滑落,薄巧慧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要为自己拼一次。
若成,纵使为妾为侍,屈居人下,她也心甘情愿。
若不成,便即刻离开长安,从此天涯海角,再不回头。
灯花轻爆,映着她苍白却坚定的容颜。
那个一味隐忍的薄巧慧,今夜之后,决意赌上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