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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西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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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西衍
《17岁》
沈彻今年刚刚拿下顶奢品牌Lamour retiré的代言,他的海报和投屏风靡欧洲和中国。出人意外的是,这样一位风头正劲的模特,破例答应了国内一家几乎毫无名气的杂志社专访。
甚至为了这次访谈,沈彻在杂志社的再三确认和经纪人的再三劝阻中,专程从巴黎飞到北京。
这期杂志所访谈的主题叫《青春》。
当飞机经停赫尔辛基时,沈彻握着台本睡着了。阳光浸透云层,将万米高空的舱内染成一片暖黄。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沈彻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旧是那个寻常不过的下午,在高中教室,夕阳铺满最后一排,窗棂的影子斜斜映上后方黑板。他慌忙地赶过去,光柱中、喘息声中、细小的浮尘缓缓浮动,像被凝住的时间,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读书。
他在读李大钊先生的《青春》
“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当那个人不再继续读下去时,沈彻也醒了过来。
正式访谈那天,沈彻穿了件浅色的牛仔外套,看起来很像刚下课的大学生。五官出挑,头发随意垂着,整个人松弛而明亮。他依着台本,与主持人对坐而谈。
“相信沈先生十七八岁时,也有过自己喜欢的人吧?主持人一脸期待地看向沈彻。
沈彻笑了笑说“当然有,那个时候我17岁。”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主持人按照台本顺序继续问道
这一次的问题沈彻想了一会儿说:“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就跟我们每一个人一样。”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这是台本里所没有设置的问题。
但是这一次沈彻没有犹豫,他说喜欢的人是他的高中同桌。
在沈彻还没有结束访谈的时候,他的名字已经冲上了微博热搜排行榜:
沈彻喜欢的人
沈彻的高中同桌名单
……
等沈彻结束完所有的访谈工作时,已经晚上10点了。他点开微博,看到自己的热搜词条,他又点进了他的高中同桌的名单。
沈彻看了好几份,发现都没有程西衍的名字。
看来大家都忘了,其实他跟程西衍做过两个星期的同桌。
可能是两个星期实在是太短了,短到在漫长的高中岁月中,这或许并不值得一提,也并不值得被别人记起。
离开杂志社后,沈彻对经纪人说,他想自己开车回去。太累了,想歇一晚。他保证明早十点一定准时开机。
于是他当着经纪人的面将手机关机,拿车钥匙,在经纪人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开车走了。
沈彻最终没有回酒店,而是开车去了一个很偏远墓地。由于车子无法进入,他只能把车停在离公路的不远处,然后走了上去。走了好久。最终,他在一块墓碑前蹲下。
手机屏幕亮起,光打在冰凉的石面上。那上面刻着三个字:程西衍。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看起来还是高中生的样子。头发遮住额头,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沈彻盯着程西衍的照片有一会儿,然后坐在墓碑旁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了一包烟。
微弱的红色火星在这片黑暗里格外明显。
沈彻一边抽着烟,一边抬头看向天。夜风很冷,把他的鼻尖冻得发红,他的眼睛也红红的。烟雾从唇边散开,很快被夜色吞没,他整个人看起来很颓废又脆弱。
十年了。
他想都已经离高中毕业十年了,为什么他还是忘不掉程西衍。
是因为程西衍在他最青春的岁月里死去而难过?还是因为自己那份没有说出去的告白而遗憾?
沈彻不知道。
因为十年过去了,他还是很想程西衍。
《天台》
沈彻在高中的时候,还算是一名比较普通的高中生,虽然他的长相在人群里十分显眼,但从来没想过去当模特。沈彻也算是出身于艺术世家,妈妈是昆曲演员,爸爸是野生画家,家里人出于沈彻懒散的性格并没有对他做出过多的要求,并且沈彻看起来也确实没有什么艺术的天赋。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物理成绩很差的沈彻转去了文科班。整个学校都对理科比较重视,从理科班转向文科班的人寥寥无几,所以沈彻新去的这个班,他算是唯一的新生,所以他对班上的同学并不了解。
就在这种很陌生的环境里他接触到第一个人就是程西衍,在一个破旧布满灰尘的天台上。
从高一下学期一开学,沈彻就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练习吹笛子,终于经过不懈的努力,他发现靠近西门有一栋废弃的教学楼,大门没有锁,楼顶有一个大大的天台,视野很开阔,并且离其他教学楼很远。
他想,在这里吹笛子,该不会有人听见了。
等到沈彻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发现天台上有人躺在那里,还用一本书盖住了自己的脸,在那晒太阳。
听到沈彻停止的脚步声,那个人把脸上的书拿了下来,看着他。
他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是觉得好烦,因为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处地方被别人先占据了。
那个人看到他却像是很熟的样子。他说:“沈彻,你是来这里练笛子吗?”
沈彻很不耐烦反问道:“你认识我?”
对面听见了发出了哈哈大笑,然后对沈彻说:“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你吧?沈彻,我是程西衍,我们现在是一个班的。”
程西衍,沈彻对这名字还是没什么印象。
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你脸怎么了。”
程西衍的整张脸特别的白,鼻子和脸颊上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程西衍抬手蹭了蹭鼻翼和脸颊,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没擦干净吗?流鼻血而已。”
沈彻倚着门框,语气吊儿郎当:“鼻血流这么多,上火挺严重。”
沈彻当时觉得程西衍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人,因为自己说他上火,他还一股很自豪的样子。
最后沈彻没有换地方,他还是选择继续在这里吹笛子。因为在他们短暂的对话之后,程西衍就很安静,他继续躺下,用书盖住了自己脸。
沈彻则站在墙边,吹起笛子,他吹了一首练习曲。生涩,但专注。
沈彻想,程西衍可能是他的第一个观众,对方的手随着他的笛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程西衍也是一个很合格的听众,因为他不会突然打断自己,也不会来指责自己,更不会来点评自己。
在天台意外相识之后,沈彻跟程西衍的关系并没有很熟络起来。
因为程西衍经常请假,一个月他们基本上见不了几次面。
后来他跟班里的同学相处久了之后,才知道,程西衍流鼻血并不是因为他上火,而是因为他有白血病。
白血病,在当时的沈彻听来这是一个既遥远又充满恐怖色彩的词,至少在当时2008年,这是一种很难痊愈的癌症。
那是沈彻第一次为程西衍感到惋惜。
不是为程西衍这个人。
是为一颗那样年轻的生命。
《青春》
等到了高二的时候,程西衍来学校的次数变多了,他的脸也显得不那么苍白。
他们有过好几次擦肩而过,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却不足以开启任何一句对白。
高二第12周的星期三,那天他们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讲到了新文化运动那一章。
那一天也刚好是沈彻妈妈的生日。
等到沈彻走到公交站台时,才发现自己给妈妈准备的礼物放在课桌里忘记拿了。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于是他便飞快地跑向教学楼。
一步三个阶梯,等到沈彻一口气跑完教室的后门时,突然停止了脚步。
他看到程西衍坐在教室靠窗边最后一个位置,在大声朗读:
“斯青春之我,乃不枉于遥遥百千万劫中,为此一大因缘,与此多情多爱之青春,相邂逅于无尽青春中之一部分空间与时间也……”
读到后面,程西衍的声音抽泣了起来,他一边吸着鼻子哭,一边继续读。
沈彻背靠着墙,他没有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听得懂程西衍的哭声。
程西衍边读边哭,并不是在为那段艰难岁月感慨而哭,也不是为革命烈士的英勇就义感动而哭,他是在为他自己而哭。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在这段灿烂的青春岁月里做什么,甚至可能他恰好会在这段青春岁月里死去。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到“青春”的结尾,却在读一篇赞美青春无限、宇宙无尽的文章。
“而宇宙之果否为无尽,当问宇宙之有无初终。宇宙果有初乎?曰,初乎无也。果有终乎?曰,终乎无也。”
程西衍还在读,但声音却越来越低,像夜潮退去后的滩涂。
沈彻最终没有走进教室。
他转身下了楼。
妈妈吹生日蜡烛时打趣他,说头一回见人空着手来给自己过生日。
沈彻望着烛火熄灭后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很认真地说:
“妈妈,我希望你永远健康,永远平安。”
那语气太正式,太不像他平常吊儿郎当的语气。沈妈妈愣了一下,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告白》
从沈彻的视角去回忆程西衍,他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是一个偷听者。他偷听程西衍一个人在教室里哭,他也偷听程西衍拒绝别人的告白。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文艺晚会,沈彻坐在礼堂的舞台上擦拭着自己的笛子,隔着一块红色的幕布,他听见了舞台后面的对话。
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沈彻擦拭笛子的动作。
女生说:“程西衍,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和试着和我在一起。”
虽然隔着幕布,但是沈彻想这个女生的脸一定红了,因为这个女生平常跟程西衍说话的时候,就很容易脸红。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沈彻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许是两个人的心跳,隔着幕布交叠在一起。沈彻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心跳声大,还是那个女生的心跳声大。
沈彻不知道紧张什么,因为他也很想听到程西衍的回答。
“对不起,”程西衍的声音很轻,他说“我不能答应你。”
女生哽咽了一下。
沈彻捏着笛子的手指微微松开。
“为什么?”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因为你的病吗?我不在乎,程西衍,生命本来就很短暂,我不想……”她还没有说完就被程西衍打断了:
“我的病是一部分的原因,我只是不希望你跟一个没有结果的人在一起,而我就是那个没有结果和未来的人。佳佳同学,你更适合去喜欢一个能在清晨跟你一起上学、深夜陪你回家的人。更适合去喜欢一个能在春天陪你看赏花、冬天替你暖手的人。更合适去喜欢一个有明天的人。”
那是沈彻第一次听到程西衍一口气说这多句话,距离很近,就像是程西衍在对自己说一样。
程西衍的声音继续响起,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判决:
“而我能给你的,只有那些不确定的日子,和随时可能中断的时刻,消毒水的味道。这对你不公平。和我在一起,你之后只会有难过,因为我什么也为你做不了。”
接着,沈彻听到了那个女孩跑远的脚步声。
程西衍掀开了幕布,看见坐在那里正在发呆的沈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沈彻面前。
沈彻抬起头看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程西衍有一些不好意思地对沈彻笑着开口说:“希望你听到的,都不要讲出去,好吗?”
他看着程西衍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嘴唇,笑起来的酒窝,点了点头。
在临近上台表演班级大合唱时,程西衍又流鼻血了。
程西衍的鼻血打湿了他的白色礼服,也打湿了沈彻的手,沈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程西衍的鼻翼两侧,但是15分钟过后血还是在接着流,这让沈彻感到非常害怕。
在大家的慌乱和焦急中,程西衍被老师送去了医院。
在台上表演的时候,沈彻心不在焉地张嘴,一边摩擦着停留在指尖的血迹。他又抬头看向第二排的那个女同学,这一次她的脸没有变红,只是聚光灯打向她时,看得见她红红的眼睛。
在合唱完之后,有一个班级大合照,那是沈彻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够与程西衍有合影的机会,但是程西衍提前退场了。
《饼干》
时间到了高三上学期,高中生活对于沈彻来说没有那么枯燥了。他一般会做三件事:刷题、吹笛子、等程西衍。
沈彻不喜欢听老师讲课,因为他们的课很枯燥。
沈彻还是会去那个天台吹笛子,有时候程西衍会在那里,有时候程西衍会不在。
程西衍还是经常请假,但是再碰到程西衍流鼻血的情况,沈彻觉得自己不会慌了,因为他补充了很多白血病患者的防护知识。
高三开学的第一周,程西衍跟他们一样赶上了开学季,那天他在天台等沈彻。
沈彻推门进来时,他正对着天空数数,数到三十,刚好回过头。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听沈彻吹完一整首。
在等沈彻吹完之后,他问沈彻:“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饼干?”
沈彻没有觉得很疑惑,毕竟程西衍的思维一直很跳跃。
比如他会问一些没有几百年脑血栓,想不出来的问题:
如果时间有颜色,昨天是蓝的,那前天会不会是星期一的味道?
一本书被合上,里面的故事会不会缺氧?
他梦见了昨天,那今天的梦,是不是提前预约了?
所以沈彻很自然地就回答了:“我喜欢橙子味的饼干。”
不意外,程西衍又开始追问:“为什么会喜欢橙子?因为我们在北京吗?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现在是冬天,沈彻你也为吃不到新鲜的橙子而难过吧?”
沈彻懒得理他。
第二天,全班每个人桌上都放了一袋饼干。
所有人的都是巧克力味。
只有沈彻那袋,是橙子味的。
他拿着那袋饼干,没拆,也没吃,闻了很久。
那个星期放假后,沈彻专门路过那条街,推开了程西衍妈妈开的面包店。
他说想买橙子味饼干。
程妈妈看起来很憔悴,却还是笑着对他说:“我们店从来没卖过橙子味的饼干,你去旁边那家看看。”
《同桌》
沈彻和程西衍的高中生活就这样有一搭的没一搭地过着。
程西衍还是会经常请假,沈彻则是学会了等待。
在高三学期的时候,他们短暂做了两个星期的同桌。在那两个星期里。程西衍一次都没有请假。
他们开始上课下课都不停地说话,程西衍时不时地流鼻血,沈彻都已经能应对自如了。但是他发现程西衍的头发在慢慢减少,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特别的瘦,一笑起来,酒窝会变得更深。
他们上课的时候写纸条,下课永远在聊天。
程西衍告诉沈彻他不想读北京的大学,他想去云南读大学,去四季如春的昆明。
沈彻想了一会儿,说这很好。
程西衍说他最想读的专业是旅游管理,这样他可以成为一名导游,去香格里拉的纳帕海,去伦敦的剑桥,去法国的巴黎圣母院,去俄罗斯的贝加尔湖。
沈彻依旧说这很好。
程西衍说法国有一个奢侈品牌子叫Lamour retiré,它的手表很好看,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买一块送给他的爸爸。
沈彻当天晚上回去上网查了这个牌子,中文翻译为“撤回的爱”。第二天他对程西衍说,只要我们努力一定买得起。
程西衍还说,沈彻你是我在现实生活中遇见的最好看的人,你一定很适合当模特。
沈彻没有继续说这很好,他当时认真的看着程西衍,然后问:“你想我当模特吗?”
程西衍打断了沈彻的视线,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想啊,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
这两个星期特别短,短到他们把彼此的梦想、喜好、关于自己的一切都聊了一遍,短到程西衍把自己最后想说的话,几乎全都说给了沈彻听。
两个星期后,程西衍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他请了很长很长的假,长到沈彻开始焦虑。于是沈彻让他爸给他买了一个手机,专门注册了一个□□号,但是才想起来他没有程西衍的好友。
所以他发的消息,没有回应。
《高考》
在离高考只有最后5天的时候,程西衍终于来学校了。
从高三开始,程西衍的座位就不再跟随着成绩进行调换,他一直都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的位置,高三21班是一个很友爱的班集体,班上的同学不希望每一次程西衍回到学校后,都要茫然地找座位,他们认为这会让程西衍很没有归属感。
程西衍把抽屉里的卷子一本本抽出来,塞进书包。有些空白,有些只写了一半。他笑着对沈彻说,最后五天,他想在医院好好努把力,再冲一下。
6月份,北京已经很热,但是程西衍这次戴着帽子,沈彻知道因为化疗,他的头发掉光了。他整个人瘦成一道影子,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大家都穿着短袖校服,他却套了两件外套,风一吹,空荡荡地鼓起来。
等到程西衍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好时,沈彻背起了他的书包,他说我送你。
程西衍拒绝了,说他妈妈就在校门口等他。
沈彻没有停止脚步,接着说那我就送你到校门口吧。
于是他们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六月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沈彻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拖在身后,长长短短的。
校门口,沈彻第一次见到程西衍的妈妈。
他走过去,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程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很热情地把电话号码报给了他。
在程西衍把书包放在后备厢,要上车时,沈彻突然抱了程西衍一下。
他说:“程西衍我好想你,加油复习。”
然后不顾程西衍和程西衍妈妈的惊讶,很自然地帮他戴正了帽子,让他上车。
在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两天时间,北京市的考场安排出来了。
今年他们学校不设考场,他们去别的学校考试,于是学校专门抽出了一下午的时间让他们去熟悉考场。
程西衍和沈彻在同一个考室,前后座。
沈彻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心脏开始狂跳。这是什么缘分。他想。这是什么该死的、奇妙的、不讲道理的缘分。他几乎是跑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最开始是程西衍妈妈的声音,然后再是程西衍的声音。
沈彻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程西衍,我们一个考室!你在我前面,你在我正前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程西衍笑了。隔着电流,那笑声断断续续的。
沈彻拿着手机,蹲在一个花坛旁边,他语气有些紧张地说:
“程西衍,等高考过后,我带你去香格里拉吧,我去年拿了驾照。”
他怀着很忐忑的心情等着程西衍的回答,因为他又想起高二文艺晚会的那一天,程西衍对那个女生说,他是一个没有结果和未来的人。
程西衍也会像拒绝那个女同学一样拒绝我吗?
但是程西衍最后没有拒绝他,而是说:“好,我们一起去香格里拉。”
《缺席》
中国的六月属于很炽热的夏季,梧桐叶被晒得发亮,日光从早到晚追着人跑,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呀转着,把卷子边角掀起又落下。对于所有学子来说,这是一个格外特别的月份——高考、告别、启程,无数人的命运在这个月拐弯,青春被装进毕业照的相框里,然后各自奔向下一站。
但是很遗憾,程西衍最终还是缺席了那个炽热的夏天。
沈彻很早就到了考室,他一边盯着时间,一边看着门口,等待着程西衍的到来,但是直到语文考试结束,他前面的那个位置都是空的。
等到可以离开考场的铃声响起之后,沈彻飞快地跑了出去,他找老师要了自己的手机,给程西衍妈妈一遍遍地打电话,想要知道程西衍为什么没有来考试。
他陷入到了一种焦急、无措和恐怖的情绪里,他的手开始发抖。
沈彻找到班主任,问程西衍为什么没有来。是不是病情加重了?是不是临时住院了?
班主任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沈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师,程西衍呢?”
周围的人声嘈杂,蝉鸣阵阵。班主任看着沈彻说:“程西衍……今天凌晨四点,割腕自杀了。他妈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说完,她就哭了。
沈彻站在那里,他听见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耳朵里炸开,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程西衍,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香格里拉吗?
在濒临崩溃之后,他好像又冷静了下来,他淡定地去打车,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学校,回到了高三21班。
门没锁。
程西衍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这里。
沈彻走过去,坐下来。他把头埋在臂弯里,伏在桌面上。
之前很多个午后,程西衍也是这样,在这张课桌上枕着手臂睡觉。阳光从窗边斜斜落进来,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照在他细细的睫毛上。
那时候沈彻总是不敢看他。
等到整个教室黑暗的时候
沈彻醒了。
程西衍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凌晨四点,没有人知道。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刻,天还没亮。
沈彻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爸妈的,老师的,还有一通是程西衍妈妈打来的。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很严肃。
那是自沈彻长大之后,第一次沈妈妈这么生气,她说:
“沈彻你简直胡闹,你平常任性惯了,我不计较,可这是高考!高考你竟然还敢这样……”
沈彻对妈妈的斥责好像完全没有感觉,整个人就像呆住了一样,让她就更来气了。
就当沈妈妈想要走近给他一巴掌的时候,沈彻突然抱住了她,然后哭着说:
“妈妈,我好难过。”
“妈妈,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再见不到他了。”
“妈妈,程西衍他……他死了。”
沈妈妈看着怀里大哭的沈彻,突然心就软了下来,然后跟着一起哭了。
《祝福》
程西衍的葬礼很简单,除了沈彻以外,全班同学都去了。
沈彻算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前一天在妈妈怀里大哭之后,第二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参加了高考。
沈妈妈以前还是比较了解自己的小孩,沈彻小时候越在意什么就会装作越不在意什么,但是现在她也拿不准沈彻的心思,所以她也不敢去问沈彻程西衍究竟是谁。
等待成绩出来的一个月对于沈彻而言很无聊。高考成绩出来后也确实不太理想,于是他跟父母说他想去英国读艺术。
最终,沈彻在8月底就去了英国。
他在到伦敦的第三天,用自己蹩脚英语,坐上了康桥的小船。那个时候他的头发有一点长,有风轻轻吹了起来,他站在船尾,他的白衬衫也被吹着鼓了起来。当时有另外一个留学生给他拍了一张照,递给他的时候,那个女生说他很适合当模特。
沈彻笑了一下,说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在英国的日子,沈彻觉得还是很枯燥,于是他开始学法语。也会接受一些平面杂志的约拍,因为薪酬还挺高。
只要沈彻认真学起来,他的语言天赋还是很好的,他的法语甚至变得很熟练,在没有火起来的时候,他经常给来巴黎圣母院参观的中国人讲解。
有一次是一对高中生情侣刚刚高考完,来法国旅游。沈彻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和牵着的手恍惚了一下。
在陪游之后,沈彻对他们说“Vous êtes chanceux, je vous souhaite tout le bonheur du monde.”
“你们很幸运,永远为你祝福。”
《信》
高考后的第一个春节,沈彻请假回国。
落地北京的第三天,他接到了程西衍妈妈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三个字,沈彻握着手机静止了很久。他对程西衍还是愤怒的,说好一起去香格里拉的,但是程西衍失约了。他没有去参加葬礼,因为那意味着承认程西衍真的走了,他不想承认,也无法原谅。
沈彻到咖啡店时,程妈妈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看见沈彻来了之后很开心。
沈彻看着她,发现她眼角的细纹变多了,头发也白了很多。
在一阵寒暄过后,程妈妈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
一封橙色的信,信的封口还是用一枚橙子贴纸贴住的,上面写着:“沈彻收”
这是一封没有邮编,没有地址,没有写信人,只有收信人的信。
程妈妈把信递给沈彻说:“我想你应该对于小西,是一个很特殊的朋友,虽然……这是我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的,我本想早一点交给你,可是我又很舍不得……”
程妈妈还没有说完,但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最后她说:“小彻,希望你不要怪小西。”
沈彻一边擦她的眼泪,一边说:“阿姨,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等晚上洗完澡,沈彻坐在书桌前。他在准备打开这封信的时候,又停止了这个动作。封口的橙子贴纸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翘起一点。他用指尖轻轻抚过,最终还是撕开了。
信上面的内容并不多,沈彻在看了几眼之后基本都能背下来。
“沈彻,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他们说自杀的人会下地狱,我从前很怕,现在不怕了。因为活着的每一天,都比地狱更难熬。”
抱歉,我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我知道我很自私,也很懦弱。和我同病房的那个姐姐,入院时九十斤,后来整个人都肿起来。她以前多漂亮啊。我的头发和牙齿也开始掉了,我不敢照镜子,害怕看到自己越来越丑的样子。
妈妈为了照顾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做面包,晚上还要守着我。爸爸偷偷去开夜班出租,我听到他凌晨三点才回家。我害怕看到他们更累。我怕他们为我倾尽所有,最后只剩一场空。
沈彻,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猜对你对我的感情。但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每一次疼到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站在天台吹笛子的样子,想起你捏着我鼻子止血时皱起的眉头,想起你说要带我去香格里拉……”
等沈彻把这封信看完的时候,他很平静地把信折好,放回橙色信封,拉开书桌第二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还放有一包橙子味的饼干,上面的生产日期是2010年1月23日,上面写着建议在7天内食用,这包饼干早已经过了最初的保质期。
最后沈彻躺上床,在迷迷糊糊中,他又好像看到了信的最后一句话:
“沈彻,下一次喜欢一个健康的人吧,至少这样你们可以一起去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
时间回到现在,在飞往巴黎之前,沈彻一个人先去了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比程西衍描述的还要漂亮。
第一天,沈彻去了纳帕海。冬天水位很高,水是那种透亮的蓝,他开着车,绕着那片蓝转了一整圈。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很冷。他想,程西衍要是坐在副驾驶,大概会把手伸出去,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第二天,沈彻去了大经幡,还有那个转经筒。程西衍说过,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他跟着藏民的习俗,绕了三圈,用力推动筒身,听着它沉沉的嗡鸣。
他想为一个人祈福,即使他不相信天堂地狱之说,但是他希望程西衍下辈子能够真正幸福。
如果幸福和快乐也算是奢侈,那他希望程西衍下辈子至少健康。
第三天,沈彻去了雨崩。徒步二十公里,走到小腿发酸,呼吸里全是冰凉的空气。程西衍说雨崩像一个美丽的姑娘。沈彻走在那条被雪山环抱的路上,觉得他形容得不对。
雨崩明明是个邪恶的山神,美丽,但会把人永远留在这里。
最后一天,沈彻去了松赞林寺,那是个充满了神性和诡秘的空间。
他终究还是不相信有来生。
沈彻站在释迦牟尼佛像前,问那位为他讲解的僧人:“佛经里,有教过怎么忘记一个人吗?”
僧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地说:“我们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无尽轮回中的众生。你为何偏要忘记他?”
“因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彻抬起头,望着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但佛不看他。
僧人也抬头看向佛像,开口说:
“你看这尊佛,千年来见过多少人的祈愿。有人求重逢,有人求相忘,有人求不再轮回。佛从不回答。”
沈彻沉默。
僧人又说:“寺里有一盏灯,点了六百年。添油的僧人换了多少代,那火不曾灭过。你以为你忘不掉的是一个人,其实只是你自己的执念。”
沈彻长久地望着那盏灯。
“那该怎么办?”他又问。
“不用怎么办。”僧人说。
“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没忘记。你问怎么忘记,恰恰是因为你记得。记得不是罪过,是你们相遇过。”
“他给你带来过快乐吗?”
沈彻说:“没有。”
“那他给你带来过痛苦吗?”
沈彻说:“没有。”
因为程西衍带给他的,既不是快乐,也不是痛苦。
是一种缺席。
你没有办法描述的缺席。你只能说:他不在。
僧人顿了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还想再遇见他吗?”
沈彻没有回答。
大殿里只有风,只有那盏六百年的灯,轻轻摇曳。
“既然还想遇见,”僧人说,“又怎么能忘记呢。”
沈彻离开松赞林寺时,阳光正从窗棂间落下来,铺在他脚边。沈彻忽然想起,他曾经吐槽程西衍,他说像你这样的人,连告别都像是在赶下一场。
可是……你怎么能真的不跟我告别呢?他再一次埋怨起了程西衍。
他不知道他现在站在这一片光里,像那时站在学校的天台上,他一边吹笛子,一边等一个人来。就像他还在那扇门外站着,等里面的人读完那篇《青春》,等他抬起头来,等那扇门自己打开。
但是那扇门再也不会打开了,可他还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