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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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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水。”
“霍水。”
晚鸿雁在床边晃了他几下,没什么反应,被子里只有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安静地像死了。男人抬起脚,又踹了三下被褥,里面的人铁了心无视他,一点声也不出。
他们落地时,拉萨已入晚秋。
这里海拔高,空气稀薄,正午的太阳炽热而明亮,早晚却冷得让人发怵。霍水一下飞机,就在航站楼打颤,刚到旅馆,立马加了一床被子,此时正暖呼呼、热腾腾地享受自己的捂了一晚上的被窝
床边的人伸出自己罪恶的双手,在洗漱台冲了三秒凉水,去碰霍水的脖子。
“啊!”
“醒了?”晚鸿雁嬉皮笑脸,把冰冰凉凉的水珠往霍水身上弹,“你高反了吗,我去给你买氧气。”
“我对你高反。”被强行叫起的人咬牙切齿,一把拍开他的手,“你知道我昨天几点睡的吗。”
“你不是十点就上床了吗。”
“凌晨三点。”霍水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哦,你是春游前的小学生吗。”
霍水:“我是一个倒霉蛋,一个没有金钱话语权的下仆,被一个为了不择手段完成自己博士论文的疯子绑架,被迫入丛林淌野水,行舟楫过断崖,烂了两双鞋,丢了三个包,就这样走了八个省份,看了不同地区的丧葬习俗,最终来到了拉萨,并且即将被迫观看秃鹫分食人类现场的可怜人。”
晚鸿雁:“嘿嘿,别那么说,那是人家的信仰,多不礼貌。”他补充道,“那叫天葬。”
显然,他完全没有想对“倒霉蛋”‘下仆’“可怜人”这几个控诉做出任何回应。他对霍水完美的自我认知非常满意。
“好好好,天葬,天葬。”霍水心不在焉地敷衍,“拜托,再让我睡一会吧,没听说秃鹫对人的生命能量很敏感吗,它一旦察觉你快不行了,就会虎视眈眈盯着你,熬到你断气那一刻,来啄食你灵魂出窍的躯壳。”
霍水做出一个有气无力捕食的动作,对面挑眉看他,显然资本家并没有理解——睡眠和秃鹫之间有何种联系,除非他做出进一步详细的说明。于是霍水放弃了冗长的前摇,直切重点。
“你也不想我这个勤劳、好用、免费!的书记员,因为睡眠不足倒在天葬台,被那群眼冒绿光的秃鹫过来吃了吧。”他在“免费”上加重了读音,咬牙切齿。
“什么免费,我可是差旅餐食全包!”
“那是我应得的。”说罢,他朝后潇洒一躺,又准备躲回自己暖呼呼的小被窝,半梦半醒间,还喃喃自语:那是我应得的,应得的......
晚鸿雁没再跟他侃大山,他利索地收起桌上的身份证和手机,在房里巡视了一圈,确保没有落下东西后,走到窗户前,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两侧的平开窗。
“哈。”
凉爽的空气带着寒冷一气涌入室内,远处天高地阔,碧蓝如洗,布达拉宫一尘不染,向两侧的地平线延伸,有游客已经开始向那聚集。地上堆满金脆的白杨叶,人走向哪,叶就被带往哪,他们从一个目的走向下一个目的,过着一种安宁、处变不惊,被信仰所庇佑的生活。
在不远的小摊处,热气萦绕,藏面与甜茶新鲜出炉,传来奶、青稞、还有不知名的谷物一并被烘熟的香气。藏民坐在那,拿着那茶一饮而尽,畅快地赞叹,吆喝声与转经筒开始滚动的声音一同响起。
他们将迎来旅程的最后一站,同时也是在拉萨的第一个清晨,历时三个月零七天。
“哦,忘记给你说了。”晚鸿雁站在霍水床边,贱兮兮地笑。
“我已经叫好了滴滴,五分钟后到。”
床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终于对这个无耻、下流、卑鄙、丧尽天良的类人生物,爆发出几个月来的第一声血泪痛诉。
“晚鸿雁,你——”
“你是不是有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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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队伍一共有七人。
队伍最前列,是一位诵经开路的僧人,其后跟着天葬师。天葬师穿了一件新氆氇衫,背后驮一块白布,里面躺着的,就是央金了。经过七天停尸,已有些许腐臭,将尸体叠为处胎式,是为了下一世更快以婴儿的姿态,回归到母亲的体内。
裹尸布很大一张,装了一具肉的空壳,有半个人高,沉甸甸坠在老天葬师的背上,像一件负担颇重的行李。就这样看,其实很难想象是一个完整的人蜷缩在里面,缺少实感。
队伍的第三列是家属,央金的阿妹,妹夫,两位已有不小的年龄,爬如此陡峭的山,或许有些负担。
第四列是央金的两位门生,两个壮年小伙,手上分别拿了一盏酥油灯。这盏灯从七天前就日日续火,不曾熄灭。
队尾是霍水,晚鸿雁。以学者的身份,加入了这场与他们无关的葬礼。
负担不仅是对老年人,对霍水也是。他扒在队尾,已经竭尽全力。在市内时本来就不舒服,现在更甚。睡眠不足、高反、剧烈运动,以及将要亲眼观看天葬的紧张,让他不得不三步一口大喘气。
晚鸿雁向后看了一眼,放慢了速度,掉到霍水后面,推着他的包,帮他借力,嘴上还少不了一贯的嘲讽。
“身体素质。”
霍水回怼:“呵呵,托某人的福。”
晚鸿雁:“包里有氧气。”
霍水小口喘气:“现在还不用,等上了山再说。”
晚鸿雁在心里叹气,他知道,霍水就是这种性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按天葬的传统来说,生人是没有机会进来的。此前,晚鸿雁以学校的名义联系了许多寺庙,均一一遭到拒绝,不如说,西藏本该是他们的第一站,却因为行程敲定不下,硬生生拖到了最后。直到最近,一座寺庙发来传讯,说有一位老师近日将要举行天葬,她生前受过高等教育,思想开明,桃李遍结,是一位扎木聂的制琴师,死后的财产大半去了学校,小半去了寺庙。她的家人同意开放参观,为学术最后做出一份贡献。
霍水巡视队伍,回头问道:“央金老师生前没有子嗣吗。”
晚鸿雁答:“没结婚,但有一个孩子,二十来岁吧,我就是跟他联系到的。”
这句话信息量挺大,每一个分段都可以展开拆成一个问题。他不好八卦别人的家务事,但出于好奇,还是小声问出了最在意的一个。
“为什么葬礼他没来。”
挽鸿雁:“这个嘛,咳,情况有些复杂,等下山了我再给你说。先专心。”
霍水哦了一声,目光穿过人群的夹缝,远远凝望那具失去生气的尸体。一个布团,一个人一生最后的归宿,心中五味杂陈。
队伍一路跋涉,从山脚算起,磕磕绊绊走了约三小时,终于到了山顶,视线豁然开朗。
天占七分,地三分,不远的侧方有一处断崖,崖下有溪流波澜起伏,离得很远,却听得真切,那正中心,就是天葬台了。
天葬台,也叫解尸台。霍水从包里拿出本和笔,靠近去看。
黑石台子四方板正,周围不生草,约有十米宽,泛着油亮的光,上面有许多凹陷、爪眼,以及细小的碎骨片。
不远处的前方,是玛尼经石墙,上面挂有大量的五色经幡,墙上刻了他看不懂的藏语经文,文字的周身刻有巨大的佛像。最大的六个藏文,大约就是六字真言了。石墙周围,还立了许多小的玛尼堆,有白的、彩的,作为灵魂的最后守望者,沉默送行。
这时霍水才发现,天葬台的中间,竟有一个小的窝坑,大概有人头大小,不像自然磨损,那是干什么的?
霍水去问同行的家属,央金的阿妹,她是队伍中唯一一个会汉语的。彼时,台上已煨好桑烟,天葬师解下裹尸布,将尸体以俯卧状安置在台上,僧人站在一旁,用宁静、安详的语气,念诵着什么。
央金的阿妹说:“那是《度亡经》,引领灵魂,中阴得度。而那个窝坑,是等会要砸碎头骨的地方,碎的骨头会和糌粑混合,再让“空行母”带走。”
霍水有许多没听懂的地方,但至少砸碎头骨他知道了。知道后,再看向那个地方,身上不自觉出了冷汗。
老人仰头,手掌合十,呼出一串白气:“空行母来了。”
霍水应声抬头,大批的鹫鸟已在空中盘旋。
他退到最后,和晚鸿雁并排,心里有万千思绪淌过,又一一被眼前的震撼消除。
天葬师起身,掏出一只旧哨子,片刻后,尖锐的哨声贯穿山谷天际,久久不散。
鹫群的游动更加昂扬激烈,振翅舞动,井然有序,一只领头的、明显躯体更加巨大的秃鹫倏然发出啼叫,脱离队伍,高高升入空中,跃入云层,随即迅猛俯冲而下,冲向天葬台。
它的利爪扒住尸首,用尖喙啄取其中的肉,皮肤下的肉鲜红、还有血色,有一层未消去的脂肪,纤维状的层纹好似还在跳动,再下一层,便是白骨。
这是霍水看到尸体的最后一眼。
紧随其后,天上所有的秃鹫如黑云一般倾压而下,围成了一个圈,尽力挤入其中,去分得一口肉食。你争我抢、互不相让。这个时候,画面反而没那么瘆人了,因为看不见,就可以骗自己没有,但是气味是没法遮盖的。
霍水说着很怕,但站得最近。这里不允许拍摄,这是对逝者的不敬,所以他使用文字,双手颤抖,返璞归真地记录这一切。
腥气,首先就是腥气。牲畜的身上难免有这些,尤其是秃鹫,它们食腐而生,气味更甚。然后仍是腥气——血的味道。
尸体被撕裂、拉扯,分食,失去了皮肤,失去了肌肉的保护,流出内脏,人为它们慷慨地摊开,盛情宴请。鹫群张开翅膀,兴奋嚎叫,飞溅出肉的碎末,这味道和桑烟的清香、僧人衣服上檀的香气、酥油灯淡淡的乳脂味混合在一起,显得很腻。
不消一刻,鹫群四散,这比霍水预计地要快,快到恐惧的情绪还未积蓄完成,就被带走了。
天葬台只剩白骨,方才还完整的尸首,顿时成了骷髅,莹白玉润,没有任何残留。
天葬师重新上台,将骨头拢在一起,一一砸碎,混合糌粑,捏成团状,再次吹响旧哨。
鹫群又一次到访,啄食干净。
仪式至此,全部结束。人吃肉,肉吃人,生生循环。
霍水强忍住不适,将本子一把拍到晚鸿雁怀里,趁僧人还在念经祈福时,一个人悄悄退到了远处。
霍水走了很远,远到没人能再听到他的声音,才终于停下。
他扶住一棵树,快速喘气,想把死亡的味道全部吐出来。但那味道粘在了他身上,挥之不去,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从身体中升起,紧紧攥住他的喉咙,在他耳边缠绵轻语。他怕血肉、怕骷髅、怕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活食,这是一个人类的本能,他没有办法。但他更怕的——是死亡本身。
鹫群未散,依旧高悬。
哇地一声,他全部吐了出来。直到浑身没有力气,跪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他的肩,递来一只点好的烟。
霍水僵硬回头,是晚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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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走了?”霍水抖掉烟灰,长舒一口气。
“料你这个德行一时半会走不了,我记得下山路,就让他们先走了。”晚鸿雁给了他一个白眼,语气恨铁不成钢。
霍水回了他一个白眼。这是拜谁所赐啊。
霍水担心地问:“我没冒犯到人家吧。”
晚鸿雁:“放心,没人知道。”
两人靠在树干上,沉默半响,目光一同被还萦绕在天葬台的秃鹫所吸引,于是晚鸿雁淡淡开口。
“挺震撼的,不是吗。”
“是。”霍水不想理他,敷衍应一句。
“我都有点遭不住了,不过谁叫我心理素质好呢。”他嘻嘻一笑,把烟扔在地上,用包里的水浇灭,又抽出一根新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直到晚鸿雁第二根烟快烧到了指尖,他又开口。
“叔叔下海了吗。”
霍水气不打一处来,听他讲话就烦,“你什么时候下海,网站报一下,我给你充包年,我很期待你的震撼首发,免得你这个粉领子毕业就失业。”
“呵。”粉领子笑一声,没接他的茬。
“霍水,你知道丧葬观念的本质是什么吗。”
“什么。”
“肉^体和灵魂的二元性。”
“哈?”霍水一脸写着别在我面前犯论文病。听不懂。
晚鸿雁才不管他,自说自话,“就我们看过的仪式,土葬,跳丧,生死不离树,赶尸,砍牛,以及刚才目睹的天葬,你觉得是在安置灵魂,还是肉^体?”
“肉^体啊。”霍水脱口而出。
晚鸿雁:“但不管不同文化的仪式如何,□□的处理都是大相径庭吧。”
霍水思考半刻,接道:“你是想说,要从更现实的角度去看?人死后,留下的尸体本质是一种“污染”,我们最终的目的都是要降解它,不然世界上早就堆满尸体了。”
晚鸿雁:“聪明。”
霍水略有嘲讽:“独到的见解,晚博士。”
晚鸿雁笑笑:“谢谢夸赞。”
他点燃了今天第三根烟:“综上,在多种文化中,尸体的物理处置都呈现出一种高度的相似性,尽管方式可能不一样,但性质相同,就是你说的降解。而对待灵魂却不一样,这就是仪式的意义。”
霍水让他用正常人的方式说话。
晚鸿雁:“很简单,比如有人认为灵魂应该上天,有人认为灵魂应该入地。”
霍水:“你说的就是土葬和天葬吧。”
晚鸿雁:“是。”
他接道:“土葬灵魂,入土为安,是因为在我们的文化中有'地府'这一概念,所以死者的灵魂入地,就会与先死去的家人会和,大家在地下依旧团团圆圆,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晚鸿雁歪头拍手。
“而天葬呢,则是因为有了佛教的注脚,产生了不一样的变化。佛教认为,人生有九孔,灵魂从头顶的缝隙中离开,念诵《渡亡经》,引领灵魂,到达中阴,中阴你可以理解为死亡之后、转世之前的状态,经过“七七超度”,也就是四十九天后,灵魂便可再次转世。”
“这听起来比孟婆汤快。”霍水吐槽。
“文化嘛,不同的演变,不同的解释。死亡有什么区别呢,死了,没气了,烂掉,然后腐化,众生平等。小猫小狗死了,哪会去什么喵星汪星,但不这么说,人该怎么办啊。”晚鸿雁无奈地笑。
“确实是。”刚才他叽里咕噜一大堆没进脑子,这个倒是简单易懂,“这你也打算写在论文。”霍水笑。
“看心情。”晚鸿雁深吸一口烟。
霍水:“那我倒有一个问题。”
晚鸿雁:“请。”
霍水:“按你的说法,如果一个人在我面前死了,臭了,秃鹫把他吃的稀巴烂,我怕的什么也做不了,转身就跑,却在心里默念他上得了天堂,这成立吗。”
晚鸿雁:“倒也无所谓,只是死亡的理解是基于信仰的,你有这种把人丢在野外,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信仰吗,那不叫葬,叫抛尸。”
霍水语塞住,他的问题理论成立,但成立的前提太不是人了。
“所以呢,你讲这么多,总不是要我帮你修改论文吧。”霍水没好气说。
晚鸿雁咳了一声,变得有些磕巴起来。
“我的意思是,丧葬啊,看似是在安置□□,其实是一个处理灵魂归处的问题。人们只是在用自己愿意相信的方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上天,下地,或者……归海。”
霍水沉默地低下头。
晚鸿雁:“叔叔出了一辈子海,死了也想回海上,这是他的信仰,不是吗。”
“别那么放不下。”
霍水依在树干,忽然骨头被抽出了身子,头脑发晕,他开始顺着背后的支点往下滑,直到成了蹲姿,用掌根扶在额头,这才好受点。
感官犹如一寸寸融化的坚冰,在心里不断化成水渍,湿答答滴落。尸臭味挥之不去,喉咙中呕吐过的酸味还在翻腾,他急切想找一个轻松些的话题,不要谈及这个,但那种窒息的情绪徐徐而来。挥之不去。
霍水在脑中斟酌措辞,用了很大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是因为那种,信仰……仪式什么的……才……”
“我知道。”晚鸿雁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我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既然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晚鸿雁拍拍身上的烟灰,试图去挑起一个轻松点的话题。
晚鸿雁:“你很怕看到尸体吗,吐成这样,那我打赌你不敢吃牛蛙。”
霍水试图跟上他跳跃的思绪,“牛蛙?”
晚鸿雁:“对,牛蛙。下锅之前,要把它身上的皮扒光光,但是神经还没死完,所以一碰到热锅,就会——哇。”他张开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像诈尸一样跳起来。”
霍水笑他像个神经病,生活能自理,就是招人嫌。
等缓过劲来,霍水才缓缓站起身,深呼一口气,说:“走吧,再不走太阳下山了。”
“行。”
太阳降到半山腰,青草绿树笼罩在昏黄的光,气温也开始一点点随日光流散,好在还能看清路。走到一半,又路过天葬台周遭,他忍不住回头看,似乎看到玛尼墙那有一个人影,但距离很远,看不真切。
但他确定,那是一个穿藏袍的男人。
个子高,年龄似乎不大,身影掩盖在经幡波澜壮阔的舞动下,像一个若即若离的虚影。他仰望天空,凝望盘旋的秃鹫,分明看不清,霍水却无端感到,他会有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等会晚上吃什么。”晚鸿雁肘他的肩膀,霍水这才回神。
他回神思考,却根本集中不了,心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于是随口说了一句。
“嗯,那就去吃牛蛙吧。”
“要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