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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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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滚起尘土,压过早市叫卖的高呼,在长溪城的九巷中央停住。
前方迎来几位小厮,麻利架好了下马凳在车一旁,恭恭敬敬地扶着撩开车帘的安平岁,谢衡玑紧随其后,一同落了地。
前方正是镇南侯府了,这座由先帝亲赐的宅邸,坐落在九巷之心,代表王权之掌镇守一方。
纵然侯府宅邸历经百年风雨,可此刻看来却依旧历久弥新,被打理得妥帖周到。
古意盎然的屋顶采用当地最为常见的燕尾脊式,配以古朴的悬山顶,装饰之繁复足显匠人的巧思和本地先民的智慧。
甫一踏入府里,洒扫庭院的仆从都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躬身,向两人问安。
不等安平岁步至厅堂,洪钟般的嗓音便传了出来:“华予来了喂,哎哟,实在是有失远迎啊!”
老侯爷边调侃她,边迈着矫健的步伐迎上来。
这和那个传闻中深山养病的侯爷大相径庭,神气十足的模样像是能吃下两大碗米饭。
安平岁连忙上去托住他的手臂,笑意盈盈地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哎哟,可别折煞我了,让您亲自出来迎接,我得多大的脸哪!”
她在长辈面前向来嘴甜如蜜,总能哄得老人家满心欢喜,这一喜,显然是忽视了跟在身后的谢衡玑。
“这次过来,就不着急回去了嘞,爷爷琢磨了好多新菜式,咱一道道慢慢试。”老侯爷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左等右等可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安平岁却面露难色了:“爷爷好意华予心领了,且不说灾后百姓最需帮衬,现下我来也只是同您打声招呼,一会儿便走了,趁着今日十五闹市,帮乡亲们采买点紧俏物。”
“下次,下次来定常住,多叨扰您老。”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也不算拂了老爷子的面子。
老爷子一听,闹脾气似的撒开她手,一个人转身往屋里头走,急得她几步撵上去便软声相哄。
好不容易从侯府脱了身,她挽着苔锦便要上东市正街溜达两圈。
采买什么的当然是溜之大吉的借口,接待钦差这些向来琐碎的事宜,只消谢衡玑去陪便是。
难得放松一日,又适逢月十五,不逛闹市实在是错失良机。
实话说来,谢衡玑对接待事宜的厌烦程度比之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碍于身份与侯爷之令,只能哭丧着接过重任,安平岁想起他那衰样就想笑。
等到钦差上了门,谢衡玑才慢悠悠地步出厅堂,掸了掸月白锦袍上并存在的灰尘,广袖一甩,把姿态端得一派光风霁月,仿佛要赴一场雅集似的。
要是安平岁在场,必要腹诽他装腔作势了。可她并不知道,在她到来前,谢衡玑的确是这般克己守礼的翩翩君子。
他堆起一脸敷衍的笑,迎出门去,只见一辆青帏马车缓缓驶来,他不由心生中疑,既然是州都监的仪仗,按排场说来,也应该是停轿驿站,再由一行人打马前来通报较为合理,怎会如此轻车简从?
莫非……这州都监一个大男人,还藏有什么不能露脸之秘辛?
他一时脑海中闪过几种可能,直到竹篾帷帘一晃,先探出来的是一支银嵌珠簪,一位打扮似嬷嬷的妇人扶着车辕率先下了马车,紧接着,一位稍为年轻的女子,也一并落地。
谢衡玑眉心微蹙,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侯府门口还能这般热闹。
州都监实则是位女子?抑或是,来人并非州都监?
比起这份疑虑,真正压在他心头的另有其事。
下车的后者并非如同前者般穿着华贵,而是用绛色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身上一袭玄色皮衣,窄袖收腰,整个人英气逼人,全无半分女儿家的娇柔。
尤为惹眼的是她脚上那双皮靴,谢衡玑如若没认错,这种皮子纹路细长,是北疆特产的傀皮。
此等珍物,只有北狄王室才配穿戴,据说靴筒内里藏有七针六刃,以便随时能在瞬息间置人于死地。
“在下杨玉镜,西北秦凤路正将。”
未等谢衡玑上前询问,面前的女子便飒爽地拱手作揖,报上了大名。
这一报,谢衡玑顿时想脚底抹上油一溜烟跑个没影。
他这天高皇帝远的地儿,竟也会有大佛接踵而至的一日。
看来他这侯府公子,接下来都得过胁肩谄笑、任人差使的牛马日子了。
而此时,真正的客人——凤州州都监杨玉鞍,正溜着马,游手好闲地在残桥上“视察民情”。
他身旁的小厮远归却是忍不住了,好言劝他:“公子,咱要不还是回去吧,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咱也不能失了礼数不是。”
杨玉鞍拿下嘴里叼着的柳枝,悠哉游哉地开口:“怕什么,不是有我阿姊在呢吗?”
远归一听这话,暗自腹诽,小姐为了礼数也还特意车驾登门呢,哪像您这般不拘小节。
见他静默片刻,杨玉鞍瞥他一眼,便知他在嘀咕些什么。
“阿姊明明是带了母亲安排的随行婆子才不轻易抛头露面好吧,话说回来,要不是阿姊负伤告病,我还得只身入虎穴曲意逢迎。”
他拂开垂落遮眼的柳条,沿着长桥一路碎碎念着。
杨玉镜此番出行并没有大张旗鼓,她和杨玉鞍一同回京给母亲庆生,借伤病向皇上告了假。
悄悄随杨玉鞍南下,是为近来大瀚和西北诸国关系有所缓和,她决意出门休养一番。
可毕竟身上有伤,行动多有不便,于是依旧遵循母亲之意,带了位随行婆子近身照顾。
杨玉鞍在桥边拴好马匹,便吊儿郎当地领着远归进了闹市,这边的风土人情他还是初次领略,地方虽是偏僻点,可繁华却不输瀚京。
尤其是渔贩档口前的剑蛏,还新鲜地吐着水沫,一旁便是食肆,白灼一盘端上桌,勾得那些没吃过海味的异乡旅客是垂延三尺,无人挪得动脚。
还有光饼铺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比那吆喝声更引客临门,新出炉的饼子剖开塞上腊肉,咬上一口酥得掉渣。
那风干腊味丝毫不比西北的肉干逊色半分,他自幼在瀚京长大,何等珍馐不曾见过,可这新鲜的海产,却是只有进了宫才能见见世面。
如今来了这僻壤,竟也是成了井底之蛙,没见过市面般东瞧西看,路过小吃摊边买边吃,无不畅快。
他这般逛下整条街来,回到残桥边,已是日暮时分。
日光打在水面是一片波光粼粼,醺得游人微醉,江边垂柳的金边,引得人出了神。
远归打了个饱嗝,恋恋不舍地问:“我们这便回去了?听说这边尤为信奉神祗,每逢初一十五闹市都有灯会呢。”
谢衡玑解缰绳的手停住,是啊,这般早便回去,也是无甚事做,兴许宴席一开,还得陪官府的人喝上两杯。
“今日何日?”他思索片刻问道。
“六月十五。”
既如此,他倒又起了游玩兴致。他本是下来赈灾,不应如同远游般肆意,让万千灾民苦等。
早在几日前,他便着手安排人尽快将赈灾粮送往各处遭灾之所。
谁料中途竟被闽地官府强行拦截下来,说是各乡灾情未核查,无簿册分发不合规,如此分发恐遭流民哄抢,盗匪劫夺。
杨玉鞍虽心切,也知其中水深,无法硬闯,只好派人盯着,暂时同意将粮车入城入仓。
既然差事被人拦了去,索性他便当一会闲官,替大人们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桥上已有许多人在此赏花灯,纵然日头尚未完全西沉,河中的花灯也已然多下许多。
他微眯眼睛细细瞧了瞧,花灯上写的无非是些莺燕之词,海誓山盟又或是朝朝暮暮。
他唇角轻勾,低哂一声,正要转身往桥下走去。忽然一艘扁舟摇曳着,要从桥洞底下穿过。
桥上坐有一人,面覆轻纱,仅是露出眉眼,只那一眼,却让杨玉鞍愣了神。
“公子,你看什么呢?公子?”远归接连叫了他两声,他置若罔闻。
那双眉眼,瞳色偏浅,若秋水横波,只一眼便能让人见之不忘,而这样的眉眼,他曾有幸见过一次,会是巧合么……
他收了目光,微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出神。
因着此城背靠高山,日头落得极快,才刚擦山而过,天光便迅速黯淡下去,不过片刻,街巷都沉浸在暮色中。
此时城中四处便亮起灯火,将人映入水中,随波摇晃。
远归瞧见远处有人架起戏台,准备开演傀儡戏,拽过杨玉鞍撒腿便去,他一个打小跟着他家公子走南闯北的人,如今竟也像极了土包,满心满脑想的都是凑热闹。
杨玉鞍也纵容他扯着自己跑去,心思却不在此处,因为他看上戏台对面茶寮里的说书了,那里间热闹非常,似乎在讲一桩陈年旧事。
此番出门来目的并非真闲逛,他是要来瞅瞅这方小天地,为何如此多幺蛾子,闹得近几年人心惶惶。实是要事先摸清地形,因为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干
于是,他领着远归上了茶寮,这二楼雅间价格虽高,却正对大街,既能敞开大门听说书,又能临窗看到对面戏台,若是要监视任何风吹草动,这里的确算得上不二之选。
只听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敲,“啪”地一声敲在梨木桌上,脆响绕梁,他便将往事娓娓道来:“传言,那场风浪打得吓人,拍到岸上,卷去的都是血水……”
杨玉鞍饶有兴味地品了口茶,扭头向窗外看去,长街上人流如织,往来人影错落,其间有人匆匆路过,有人驻足观望。
但有一人引起了杨玉鞍的注意,此人双手交叠着行走,不快不慢,看似与旁人无异,可越是无异才越是有诈。
只见他一时匆忙似是有急事,几步开外后渐渐顿足,停下与一旁的店家闲聊几句,拿起物价像是询问价格,如此反复几次,实在是反常。
他伸手敲远归,即刻便起身要下楼追去:“走了,有异。”
远归正呲着大牙听得正欢,此刻却旋即正色,跟上了杨玉鞍。
他们沿着长街追去,却是找不见人影了。杨玉鞍往四周扫去一圈,确定人不在了后,便放松警惕。
毕竟初来乍到,也不能操之过急,他心想。
他既已出来,也没想再回去,踱步一圈,又绕回了叙河边,他发现这地方是真小,拢共也没几里地,花上一天熟悉地形简直绰绰有余。
他向河中望去,见方才那艘扁舟依旧在水中晃荡,船艄支起一盏桐油灯晕着暖黄,将那女子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垂首静坐,手中捧着一卷书。
晚风裹着水汽氤氲漫过船舷,灯焰跳动把她的剪影揉进涟漪里。
在这一片静谧祥和里,杨玉鞍扬手一扔,手中碎石砸向河灯,甫一跳动,河灯在刹那扑至扁舟上,瞬间便燃起明火。
桐油遇火即燃,不过瞬息,灯焰便翻卷成舌,舔住船舷上的竹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