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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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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的手很巧。
淡藕色的纸在她们指间翻折,不一会儿就折出一只只小船来。船身小巧,船头微翘,叠好一只便放进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
那个中年男人——陆停后来听别人叫他“王管事”。这人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停身上。
“你,”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坐下,跟着学。”
和之前江公子身边那位姓周的管事比,这人很没礼貌,高高在上。
陆停不明所以地站着。
王管事见他不动,眉头皱起来:“愣着干什么?这么多船,要姑娘们折到什么时候?你也帮忙。”
陆停就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接受了安排。
行吧。
他走过去,在姑娘们旁边的空位坐下。凳子矮,他一个练武的人,个子高,腿长,坐下去膝盖几乎顶着桌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拿起一张纸,学着姑娘们的样子开始折。
刚折了两下,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快被压下去。但陆停听见了。
他余光扫过去。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十五六岁,圆脸,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另外几个姑娘也抿着嘴,眼神往他这边飘。
陆停没理,继续折。
他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不让他警戒,不让他做事,却让他坐在这儿折纸船。
这种看着很有雅趣的事情,和这一身黑衣、腰悬佩剑的打扮实在不搭。在她们眼里,这大约是侮辱。
陆停只在心里打了个哈欠。
连欺负人都不会,软绵绵的。
他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的“侮辱”,那是真往死里整的。比起来,坐这儿折纸船简直是带薪休假。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个面,继续折。
那姑娘看他没反应,渐渐收了笑,反而多看了他几眼。大约是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王管事站在一旁,看陆停还真坐下来老老实实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变成得意。他拍了拍手,让姑娘们加快速度,又扬声说了一句:
“快一点折,待会儿公子要去庙里祈福。”
陆停心里一动。
他手上动作没停,余光却往江公子那边扫了一下。
江公子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卷书,低头看着,像是没听见这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嗯”了一声。
那声音晃晃悠悠的,从书卷后面飘出来:
“是。按王爷说的,必须得去给我那弟弟祈福。”
陆停的手便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他就继续折起来,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些。
弟弟。给江公子的弟弟祈福?
陆停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折到一半的纸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哦,你要给你弟弟祈福?我也正想给我弟弟祈福呢。
陆停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手忽然变得很灵巧。折、压、翻、整——动作又快又准,跟刚才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完全不同。
旁边的姑娘们看呆了。
那个圆脸的姑娘手里的纸都忘了折,就那么看着他。另外几个也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三下两下折出一只小船,往篮子里一放,又拿起下一张纸。
陆停没理那些人。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快点折,折完就能去庙里,去庙里就能……
能什么?放纸船?祈福?
他知道那是能为弟弟做的事。
所以他折得很快,很快。
大堂角落里有几个围观的仆人,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站在那儿,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那种看好戏的表情。
“嘿,你看那个暗卫,还真坐下来了。”
有人压低声音笑:“还真是牢记着自己是谁的人。一听是王府派下来的活儿,干得可快了。”
“那可不,刚才王管事一说要快点儿折,你看他那个劲儿,手都快出残影了。”
那笑声压得很低,但陆停的耳朵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抬头,也没停手。只是在心里又打了个哈欠。
你们懂什么。
王管事站在一旁,听见那些议论,脸色微微一沉,觉得吵到了主人。他正要开口呵斥,那边江公子忽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
王管事立刻闭嘴,转身对着那些仆人拍了拍手。仆人们会意,赶紧垂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
王管事走到江公子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楼上清静,您要不要上去歇着?这儿人多眼杂……”
江公子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上面憋闷。”他说,语气淡淡的,“就在这儿坐坐。”
王管事愣了一下,目光往陆停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江公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开口。
他直起身,又站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陆停低着头折纸船,余光看见王管事的衣角从门口消失。
大堂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江公子坐在太师椅上,执着书卷,低头看。姑娘们围坐在桌边,继续折纸船。陆停坐在姑娘们旁边,也在折。
安静得很。
但陆停知道,这不叫“安静”。
房梁上有呼吸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窗外的树上也有。檐角后头还有。那些都是江公子的暗卫,一个个蹲着、挂着、藏着,守着这间大堂。
他甚至还听见梁上木头轻轻响了一声。大约是有人换了个姿势。
陆停没抬头,继续折船。
隐约间,他感觉梁上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什么稀奇事。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堂堂暗卫,蹲房梁是本职,这会儿却坐在下面折纸船,还折得这么认真。在同行眼里,确实够好笑的。
陆停没理。
又折了几只,他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这会儿坐得久了,腰也酸,嘴也干,浑身都不太得劲。
陆停果断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来。
姑娘们吓了一跳,齐齐抬起头看他,手里的纸都忘了折。
房梁上响起极轻微的动静,这是剑被按住的声音。
陆停没管那些。他径直走向江公子那张桌子,拿起一只干净的茶盏,然后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茶是热的。泡得正好,茶香四溢。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好茶。真是好茶。
陆停又倒了一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糕点是桂花糕,软糯,甜而不腻,比那水晶饼好得多。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嗯,毫不客气。想来江公子,是不会介意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吃点东西,喝点茶的。
他在这里肆无忌惮,也能体现出王府那边的狂妄自大,很合理。
江公子的书还举着,遮着脸。但陆停感觉得到,书页后的那人在不断偷看着自己。
梁上的暗卫没动。应该是看见江公子没发作,他也就不便动手。
只是陆停听见梁上又响了一声。
刚才那个换姿势的暗卫,大约是腿又麻了,正难受着呢。
陆停吃完第二块糕点,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看了看,把剩下的糕点一股脑儿都用桌上的油纸包了,带过去给姑娘们分。
姑娘们看着糕点,倒是没敢动,只敢继续低头做事。
身后,那边江公子的手伸向碟子,就这么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碟子,又看了看陆停的背影。
倒是挥了挥手想让仆人们再上一些,然而刚才是他自己把人都撵走了,如今又懒得张嘴懒得抬腿找人,就只能认栽,笑一笑,继续看他的书。
陆停这边的糕点其实还有很多,但就是不给他还回去。
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一些。
陆停折着船,往窗外扫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大树上,蹲着一个暗卫,正硬生生淋着雨。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淌,淌进他脖子里,他也不敢动。
陆停便收回目光,继续折船。
唉。陆停心想,也不知真正受罪的,到底是谁。
这只纸船折到一半的时候,江公子忽然把手里的书卷放下了。
“时候到了。”他说,站起身来,“该走了。”
这次他叫了人,大堂里立刻动起来。那些仆人一股脑儿涌进来。有人拿着披风,还有人端着暖手炉。他们围在江公子身边,伺候他穿披风、系带子、整理衣襟。
一片繁忙中,王管事看到了空了的碟子,拎起没剩多少茶水的壶,下意识地先逮着几个仆人训。
陆停则是没管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折的那些纸船。他折了几十只,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和姑娘们折的混在一起。
他把篮子递给专门收船的人,然后退到一旁。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江公子上了车,车帘垂下来,将风雨挡在外面。
陆停没上车。刚才的美好待遇就此结束,他得和一众暗卫一起,跟在马车旁边,沿着街道往城东走。
雨还在下。陆停把衣领往上拢了拢。不得不说,这身新衣裳料子就是好,防水,雨水落在上面就滚下去了,不像以前那身,一淋就透。
他旁边跟着几个江公子的暗卫,都是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
*
夜里的寺庙很安静。
没有别的香客,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庙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但静得能听见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江公子进去上香。陆停没跟进去,他绕过寺庙的围墙,走到后面那条河边。
这是城中最大的一条河,从城外流进来,穿过整座城。这会儿夜深,雨又下着,河边只有江公子的人。
陆停站在河岸上,往四周看了看。
姑娘们在不远处,正蹲在河边放纸船。她们举着蜡烛,把竹篮里的船一只一只放进水里,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祈福的话。
陆停没过去。他和她们保持着远远的距离,自己找了一处河岸,蹲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纸船。
只有一只。是他刚才趁人不注意,偷偷留下的。淡藕色的纸,船头微微翘起。
他把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船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陆停盯着那只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边上还有别人。那些姑娘虽然离得远,但万一有人听见呢?
他不敢说出口。
只能在心里默念。
一遍。两遍。三遍。
陆娇。陆娇。陆娇。
他就那么蹲着,盯着那只越飘越远的纸船,心里反复念着那两个字。
姑娘们在为世子祈福。他在为陆娇祈福。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知道。
那只纸船越飘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快要消失在夜色里。陆停盯着它,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还想再念一遍……
风起了。
很突然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雨丝和水汽。那只快要看不见的纸船在风里晃了晃,然后被吹得打了个旋儿,往这里飘回来。
陆停下意识伸出手——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步一步,往他这边来。
陆停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看着那只船又飘远了一点。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
倒也不是别人,而是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