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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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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不是一直在你身上吗?
这话悠悠荡荡。陆停像溺水的人,仰面看着水波之上的黑影。
是了,身上确实有一瓶药。
陆停的手下意识伸向怀中。
剧痛中他还不忘在心里骂了一句:山楂味的那个?那玩意儿有用吗?
但他没得选。手抖得厉害,就直接磕碎瓷瓶,倒出那粒深褐色的药丸,仰头咽下。
药丸滚进喉咙的那一刻,陆停以为会有什么变化。但什么都没有。痛还在,依旧是火烧一样在五脏六腑里乱窜。
忽然,痛,消了。
像有人猛地抽走了那只攥着他内脏的手。陆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喉头一甜。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以及江公子湖蓝色的锦袍衣角上。
陆停撑着桌子,大口喘气。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上确实不痛了,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江公子这才转过头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角上的血迹,没动,也没擦。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紧接着,江公子又如此优雅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铜质的小球,巴掌大,精致得很,表面有着细密的花纹。他手指一按,“咔”一声轻响,小球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锦缎内衬。内衬里躺着一枚药丸。
深褐色。和刚才那粒一模一样。
江公子把那枚药丸拈出来,递到陆停面前。
“吃这个。”
事已至此,陆停只能接过,塞进嘴里。
竟然还是山楂味。
但这一次,药丸滚进喉咙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不同。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顺着血脉流向四肢,所到之处,那种火烧火燎的余痛彻底消散。连带着眼前发黑的感觉也没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陆停撑着桌子,没等江公子发话,自己毫不客气地扶着桌沿坐下来。
他低着头,喘着气,额前几缕发垂落在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江公子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若是你没来见我,”江公子说,“今天这一枚药,我还真没办法给你。”
听到这儿,陆停勉力抬眼,看他。
江公子坐在对面,茶盏已经空了,他也没添。只是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的天越发阴沉,雷声滚过,雨还没落下来。
陆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开口,声音沙哑:
“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公子没看他。
他盯着窗外,过了片刻才幽幽开口:
“你身上的蛊,和别人不一样。这你是知道的。”
陆停:......知道?喵的我知道什么啊我知道!王八蛋,今天不说清楚话,我就把剩下半块水晶饼塞给你。
可怜陆停,毒发刚缓和一点,还得从陆公子这句话中挖出信息,在头脑里拼出个大概。
如今想来,王府那些暗卫,身上种的蛊、每月领的药都是同一种。但陆停从一开始,用的应该就不是这个。
此中关窍,就在于那位郎中。
那个温文尔雅、手腕上缠着暗红珠子、递给他水晶饼的郎中是江公子的人。他可能很早很早就来到了这府里,暗中换了给陆停的蛊和每月的解药。
一来协助陆停安全地潜伏在王府里,二来,就是以便江公子控制陆停。
啧,江公子的这枚棋子下得可真是够早。
陆停觉得自己这会儿要是笑出来,那模样一定有些凄惨。穿越过来以后,他以为自己是被王府用毒控制,谁能想到,真正用毒控制他的,另有其人呢?
竟是面前这位看着人模狗样的,与他年龄相仿的江公子。
好的,现在不是缺德公子了,是缺德玩意儿。
江公子的声音很快把陆停的心绪拉回来:
“这个月,你领到的解药和以往不同。抱歉,没提前和你说。”
毫无诚意的道歉。
陆停又想起那粒山楂味的药丸。他当时就觉得与别人的不对劲,留了个心眼没吃。
“只有一半的效力。”江公子说,“我让郎中调的。毒发的时间,也让他做了手脚。”
巫医,这是巫医啊。
还有,既然毒发时间是可以操控的,那么暗卫们集体提前毒发,和这位郎中有没有关系呢?难不成,世子的走丢,也和这位缺德玩意儿有关?
陆停暂且把杂乱的念头按下。现在他最庆幸还好当初没有馋嘴给吃下去。要是吃了,今天在这里就只能吃到江公子给的这颗了,效力不够,还是等死。
江公子这会儿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停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一些决然:
“王府的人,上个月找上我了。”
陆停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府……早就找到他了?很多人都以为,是这次出了事以后,江公子自己闻风而来的。
江公子捏起茶盏,又倒了一些。刚倒的茶水,滚烫,他却似乎不觉得。手指按在盏壁上,一动不动。
“何止是找到我,”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找到我一家老小。”
陆停没接话。
江公子也不需要他接。
“朝廷缺钱,”他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总要拿一点的。江家有钱,他们就来拿。王府倒也只是奉旨办事。”
他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陆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昨夜,我接到王爷加急的亲笔信。”
“说若我不肯帮忙找世子,”江公子转过头,看着陆停,“之前那些花钱消掉的、子虚乌有的罪名,就会重新落在我江家头上。”
水汽从窗外涌进来,当是终于落了雨。
陆停坐在那儿,看着江公子那张平静的脸,有些讶然地想着:竟然不是眼线给他报的信?
江公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以为我是接了眼线的信才来的?”
江公子摇了摇头:
“那封信,昨天才到我手里。我本来在外面做生意,离这儿不远。接了信,我就坐上马车,往这儿赶。你知道的,我有特殊的赶路的法子。”
不得不说,赶路是真的赶得很快。
讲到这里,江公子还眯起眼:
“但我回来,不单单是为了帮他找儿子。
我回来,是为了恶心他。”
陆停听着这句话,点头。
那些荒唐事,的确不是显摆,是赌气和恶心人。
是故意做给王爷看的。
你逼着我给你帮忙是吧?那我扔过来的这些闹剧,你可得一一受着。
此时江公子看着陆停,那目光里又有了一点笑意。阴沉散去一些,是真的、带着几分愉悦的笑。
“他给我拨暗卫?”江公子说,“是觉得我看不出来他要干嘛?”
所以江公子顺水推舟,设了一个局:比武。
陆停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刀疤脸,和那些绢花。
陆停还听到江公子亲口说:“那场比武,就是为你设计的。”
这下,陆停哑然失笑:
“公子,你就那么肯定我能赢?”
于是江公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碎了的瓷瓶。
“无所谓,”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你要赢不了,大不了我身边多个卧底。我有的是办法搞掉。”
“而你呢,若是输了——”
他没说完。但陆停明白了。
若是输了,就不用来见他。若是不来见他,就没有那枚起决定作用的解药。
输了比赛,就说明陆停没有用处,没用的人死掉了,是会无人在意的。
那陆停现在……嗯,算是合格。
江公子正打量着他,那目光里带着满意:
“你没有让我失望。
我就知道,我的阿停是最好的。”
噫——听着叫人心里和头皮都发麻。陆停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纸条。
数日不见,奴家甚是想念郎君。也是那般暧昧呢。
陆停索性壮着胆子开口:“公子……那张纸条……”
江公子挑了挑眉:“什么纸条?”
“就是,藏在糕点里的那张。”陆停说,“纸上写的那些话,是个什么意思呢?”
既然今天见上面接上头了,那就问问。你写成那个鬼样子,谁能看得懂。
没想到江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些许玩味,还有一点“你怎么现在才问”的责怪。
“哦,那个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纯粹是为了表达对你的思念之情啊。”
陆停:“……”
我信你个鬼。
陆停坐在那儿,看着江公子那张笑盈盈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不看看我身上被你种下的蛊毒,我还真会把你这种情意当真!
这个人,恶意是摆在明面上的,情意也是,毫不遮掩。
“行了,”江公子很自得于自己的小把戏,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别想太多,今后还有得相处的日子呢。”
陆停则是坐在那儿,头有些晕。
不是毒发的那种晕,是信息量太大、脑子转不过来的那种晕。
他以为自己是王府的暗卫,被王府的毒制约着。
却没想到,真正控制他的人,是江公子。
那他算什么?
是江公子安插在王府的眼线,又是王府安插在江公子身边的眼线?
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能要他的命。
陆停扶着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罪魁祸首他哥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还没理清,现在命运又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大惊喜。
刺激......
此时,窗外的雨终于尽数落下来了。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与街上的青石板上。
江公子的声音从雨声里传来,把他带回现实。
“今晚陪我出去吧。”
说着,江公子起身,绕到陆停身后,按一按他的肩,有些嫌弃地道:
“晚上把衣服换了,和我走走。”
陆停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问他:“公子,下着雨,要去做什么?”
江公子叹一口气:“祈福。”
江公子又说:“苦了你了,这王府的衣服着实难看,今天我就给你换身更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