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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竺 苏眠没想到 ...

  •   苏眠没想到,会在焚骨城看见青竺。

      那是一个落雪的午后。阿鹊端着蜜饯跑进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嚷着:“夫人!城门口来了个怪人!说是您的故交!”

      苏眠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故交?

      她没有什么故交。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

      远处城门口,一个人影被卫兵拦在外头。碧色衣袍,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篓,左手六指,正在雪地里跳着脚嚷嚷。

      “我说了我是阿眠的朋友!你们拦我做什么!”

      苏眠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青竺。”

      阿鹊探过头来:“夫人认识?”

      苏眠没回答。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赤脚踩进雪地里。

      阿鹊吓得尖叫:“夫人!鞋!”

      苏眠没回头。

      青竺被带进东院的时候,正在抖身上的雪。

      他看见苏眠站在廊下,赤着脚,披着一件素白的袍子,眼尾那抹绯红在雪光里格外刺目。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阿眠,你胖了。”

      苏眠看着他。

      五年不见,青竺变了很多。个子高了,肩膀宽了,下巴有了棱角。但那双眼还是碧色的,笑起来还是弯弯的。

      “你来做什么?”她问。

      青竺放下药篓,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给你送药。”

      苏眠没接。

      青竺叹了口气:“你师父的遗信,我找到了。”

      苏眠的手指动了一下。

      青竺看着她的反应,苦笑:“我就知道,不拿这个钓你,你连门都不会让我进。”

      他把布包放在廊下,退后两步,举起双手:“行,我离你三步远。你那根丝不会勒死我吧?”

      苏眠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银丝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里,另一端穿过风雪,连着城楼上的那个人。

      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青竺眨了眨眼:“整个南疆都知道,焚骨侯带了个妖女回北境。画像都贴到药王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阿眠,你跟他绑了?”

      苏眠没说话。

      青竺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沉默了很久。

      “值得吗?”他问。

      苏眠看着他。

      “什么值得?”

      “他。”青竺说,“一个活不过二十五的废侯,值得你绑一辈子?”

      苏眠垂下眼。

      “他是锚点。”

      青竺笑了,笑得很苦。

      “锚点。”他重复这两个字,“你还记得你师父说过什么吗?锚点这种东西,一旦绑了,就解不开了。”

      苏眠抬起头。

      “我知道。”

      青竺看着她。

      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阿眠,”他说,“你变了。”

      苏眠没说话。

      青竺深吸一口气,弯腰背起药篓。

      “信在布包里。你师父的遗言,你自己看。”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眠。”

      “嗯。”

      “下个月十五,我再来。给你带新的止痛药。”

      他顿了顿。

      “比去年的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眠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在风雪里。

      阿鹊从门后探出头来:“夫人,那个人……”

      苏眠弯腰捡起布包。

      “故人。”她说。

      她转身走回屋里。

      阿鹊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夫人今天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苏眠坐在灯下,拆开布包。

      里面是一封折得很旧的信,纸边已经发黄发脆。

      她认得那个字迹。

      师父的。

      她把信纸展开。

      第一行字就让她停住了。

      “眠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大概已经死了很久了。”

      苏眠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看。

      “你别哭。”

      她没哭。她从来不会哭。

      “烬毒的事,师父骗了你。它不是什么保命的蛊,是师父从你身上剜不掉的孽。十二岁那年你病得快死了,师父只能拿烬毒吊你的命。但师父没想到,它会烧掉你的七情六欲。”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你绑了锚点,对不对?眠儿,师父对不起你。锚点一旦绑了,就解不开了。除非——”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

      “除非锚点心甘情愿,以命换命。”

      苏眠的手停住了。

      “烬毒的本源在你心里。它认你为主,但也认你的锚点。如果他愿意,可以用自己的命,把你的毒渡走。但你记住——渡走之后,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会哭,会笑,会疼,会怕。而他……”

      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什么都不会留下。连骨头都不会剩。”

      苏眠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阿鹊在隔壁屋里睡着了,传来轻轻的鼾声。

      苏眠把信折起来,放进袖中。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指,攥着那张信纸,攥了很久。

      很久。

      沈骨回来的时候,苏眠还坐在灯下。

      他推门进来,抖落肩上的雪,看见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

      “什么?”

      苏眠抬起头。

      “师父的遗信。”

      沈骨的手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写了什么?”

      苏眠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骨那道旧伤疤很深,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烬毒能解。”她说。

      沈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解法呢?”

      苏眠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解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骨沉默。

      “你知道。”她又说了一遍,“青竺的信,你烧了。”

      沈骨看着她。

      “是。”他说,“我烧了。”

      苏眠攥着袖口的信纸。

      “为什么?”

      沈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因为不值得。”

      苏眠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不值得?”

      沈骨转过头,看着她。

      “用我的命,换你当一个普通人。”

      苏眠没说话。

      “你师父说得对。”他说,“渡走之后,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会哭,会笑,会疼,会怕。”

      他顿了顿。

      “但你也会忘。”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

      “忘什么?”

      “忘了我。”他说,“烬毒渡走的时候,会带走所有和它有关的记忆。包括我。包括毒丝。包括这根该死的丝缠过的每一秒。”

      苏眠看着他。

      很久。

      “所以你要我忘了你。”

      沈骨没回答。

      苏眠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烛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沈骨。”

      他抬起头。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腕间那道银丝。

      银丝微微发光。

      “这根丝,”她说,“是你和我。”

      她顿了顿。

      “不是你死我活。”

      沈骨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空的。

      但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很小,很淡。

      但确实是火。

      “你不准忘。”她说。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骨头里。

      沈骨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腕间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苏眠。”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不在了,这根丝也不在了。”

      他顿了顿。

      “你也要好好活着。”

      苏眠看着他。

      “你不在,我活着做什么?”

      沈骨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不是满月。

      是缺了一角的残月。

      但他们谁都没动。

      就那么坐着,握着,看着那轮残月。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根缠着根。

      命连着命。

      就算有一天,一根断了。

      另一根,也会在原地等。

      那天夜里,苏眠把那封信烧了。

      她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掉师父的字迹,吞掉那些“以命换命”、“渡毒”、“什么都不会留下”。

      阿鹊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苏眠把灰烬扫进香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银丝还在。

      她轻轻扯了一下。

      另一端,很快传来回应。

      他也扯了一下。

      她嘴角动了动。

      窗外,残月西沉。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青竺还会来。

      带着新的止痛药。

      带着那些她不需要、但他非要给的善意。

      她忽然想起青竺说过的话。

      “你变了。”

      她不知道她变了什么。

      但今晚,她第一次觉得——

      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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