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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焚骨城 焚骨城在北 ...

  •   焚骨城在北境的最北边。

      再往北三百里,就是无人敢涉足的冰原。那里终年大雪,风刮起来像刀子,能把人的皮肉一层一层削下来。

      沈骨在这座城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被永宁帝一道圣旨贬到北境,封了个有名无实的“焚骨侯”。满朝都知道那是流放——北境苦寒,蛮族环伺,一个半大孩子去了就是送死。

      他没死。

      他把那些想让他死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了冰原。

      十二年过去,焚骨城从一座边陲破关,变成了北境最大的军镇。三万死士只听他一人号令,蛮族的头颅堆成京观,立在城门外三里处,白森森地瞪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沈骨背着苏眠,站在那座京观面前。

      她从他背上抬起头,看着那些白骨头颅。

      看了很久。

      “你的?”她问。

      “蛮族的。”他说,“想攻城,没成。”

      她没说话。

      他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城门越来越近。

      城楼上有人发现了他们。

      号角声响起,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黑甲骑兵从门洞里冲出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

      为首的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刺破北境的冷空气。

      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侯爷!”

      沈骨嗯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去。

      那人愣住,抬起头,看见侯爷背上那个赤脚的白衣女子。

      她正低头看他。

      眼尾那抹绯红在雪地里刺目得很。

      那人打了个寒颤。

      沈骨没回头。

      “阿重。”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愣着干什么,开门。”

      阿重爬起来,追上去。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苏眠身上瞟——赤脚、素衣、眼尾红痕,以及,侯爷托着她腿弯的那只手。

      侯爷从不让人近身。

      更别说背着。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问。

      焚骨城的街道很宽,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兵营、铁匠铺、马厩、粮仓。

      没有寻常城池的酒楼茶肆,没有摆摊的小贩,没有闲逛的百姓。

      只有兵。

      黑甲的、灰甲的、披着兽皮的、扛着刀枪剑戟的,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沈骨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停下来。

      不是跪。

      是停。

      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然后,落在他背上的苏眠身上。

      没有人说话。

      那些目光里有惊诧、有戒备、有不解,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苏眠趴在他背上,和那些目光一一对视。

      她的眼睛还是空的。

      一个一个看过去,像看路边的石头、雪堆、枯树。

      沈骨脚步没停。

      “阿重。”

      阿重立刻跟上来。

      “把东院收拾出来。”

      阿重愣了一下。

      东院。

      侯爷自己的院子。

      他从不让任何人进东院。

      “……是。”

      他转身就跑。

      沈骨背着她穿过长街,穿过校场,穿过一排排沉默的兵卒,走进一座黑石砌成的府邸。

      府门很窄,门槛很高。

      他跨过门槛,把她放下来。

      她赤脚站在雪地里,低头看自己的脚。

      雪很冷。

      冷得她脚趾微微蜷缩。

      但她没说话。

      沈骨站在她身侧,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这里没有瘴雾。”她说。

      “嗯。”

      “也没有毒。”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住这里?”

      “嗯。”

      她又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底的雪正在融化,洇出一小滩水渍。

      “雪很冷。”她说。

      沈骨低头看她。

      她的脚踝已经冻得发红,脚趾蜷着,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忽然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愣了一下。

      他没看她,抱着她往里走。

      “脚会烂。”他说,“烂了走不动,别给我添麻烦。”

      她没说话。

      但她垂着眼,看着他的侧脸。

      眉骨那道旧伤疤,在雪光里显得很深。

      东院很大。

      比她住了五年的瘴林木屋大十倍不止。

      有正房、厢房、书房、暖阁,还有一间单独的汤池屋,引了温泉水进来,日夜冒着热气。

      沈骨把她抱进正房,放在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软得她整个人往下陷。

      她撑着坐起来,看着这间屋子。

      窗明几净,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点心、水果、温在炉边的茶水。

      比她过去五年见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

      沈骨站在门口。

      “住这儿。”

      她抬头看他。

      “你住哪儿?”

      他顿了一下。

      “……隔壁。”

      她没说话。

      他转身要走。

      “沈骨。”

      他停住。

      她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些人,”她说,“为什么那样看我?”

      他知道她说的是进城时那些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妖女。”

      她没说话。

      “南疆蛊毒宗的妖女,烬毒宿主,屠尽全宗的魔头。”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南疆三郡悬赏五千金要你的人头,画像贴满了每个驿站的墙。”

      她看着他。

      “你怕吗?”

      他笑了。

      “我怕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银丝还在,在暖黄的烛光里微微发光。

      “怕我。”她说,“怕毒。怕死。”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到榻边,弯下腰,和她平视。

      “我活不过二十五。”他说,“死有什么好怕的?”

      她看着他。

      他眼里的笑还没散,但眼底深处,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倒是你。”他说,“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腕间那道银丝。

      银丝微微发光。

      “怕你死。”她说。

      他愣住。

      她垂着眼,看着那根丝。

      “你死了,我没地方活。”

      又是这句话。

      和初遇时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这次不太一样。

      不是陈述法则。

      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站直身。

      “饿不饿?”

      她抬头。

      “饿。”

      他转身出去。

      片刻后端着一碗热汤回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喝。”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

      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她很久没喝过热汤了。

      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停,一口一口,把整碗汤喝完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

      看她喝汤的样子,不像喝汤,像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

      没有享受,没有餍足。

      只有“完成了”这三个字写在脸上。

      他忽然开口。

      “你五年怎么过的?”

      她放下碗。

      “饿了就找野果。”她说,“渴了就喝露水。疼了就蜷着。”

      他沉默。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里很好。”她说,“谢谢。”

      他怔了一下。

      谢谢?

      她说了谢谢?

      他看着她。

      她已经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戳穿。

      “晚上有人送饭来。”他说,“有什么事就喊阿鹊。”

      “阿鹊?”

      “丫鬟。”他说,“给你使唤的。”

      她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苏眠。”

      她抬头。

      他背对着她,站在门口。

      “那些人怎么看你,不重要。”

      他顿了顿。

      “我怎么看你,才重要。”

      说完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刚才喝汤时,碗很烫。

      烫得她手指发红。

      但她没有松开。

      因为那是他端来的。

      阿鹊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苏眠醒的时候,她已经跪在榻边了。

      十四五岁的丫头,圆脸雀斑,扎着双丫髻,正战战兢兢地偷看她。

      苏眠坐起来。

      阿鹊吓得一抖,脑袋磕在榻沿上,咚的一声。

      苏眠看着她。

      “你干什么?”

      阿鹊捂着额头,眼泪汪汪。

      “奴婢、奴婢叫阿鹊……侯爷让奴婢来伺候夫人……”

      苏眠顿了一下。

      “夫人?”

      阿鹊拼命点头。

      “侯爷说,以后、以后您就是焚骨城的夫人……”

      苏眠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银丝安静地嵌在皮肤里。

      她忽然扯了一下。

      另一端很快传来回应。

      他也扯了一下。

      她嘴角动了动。

      阿鹊看呆了。

      夫人……笑了?

      没有。

      等她仔细看,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空白。

      苏眠下榻,赤脚踩在地上。

      阿鹊惊呼一声。

      “夫人!地上凉!”

      她扑过来,手忙脚乱地给她穿鞋。

      苏眠低头看着她。

      这丫头的手很暖。

      暖得她脚趾微微蜷缩。

      穿好鞋,阿鹊抬起头,傻乎乎地笑。

      “夫人,奴婢带您去用早膳?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

      苏眠看着她。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也这样笑过。

      后来师父死了。

      全宗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她。

      “好。”她说。

      阿鹊愣了。

      夫人……说话了?

      还说了“好”?

      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夫人这边请!夫人小心门槛!夫人您饿不饿?夫人您想吃什么?”

      苏眠被她拉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炉火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点心。

      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

      她忽然想起瘴林那间木屋。

      破的、漏的、冷的。

      只有她一个人。

      她收回目光,跟着阿鹊走出去。

      廊下,雪还在下。

      阿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她只是看着那些落下来的雪。

      白的、轻的、凉的。

      落在她发间、肩上、手背。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

      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变成一小滴水。

      凉的。

      但不是瘴林那种浸到骨缝里的凉。

      是……干净的凉。

      她攥住那滴水。

      继续往前走。

      午时,阿重来了。

      他站在东院门口,不敢进来。

      苏眠坐在廊下看雪。

      阿鹊蹲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焚骨城的事。

      看见阿重,阿鹊站起来。

      “重统领!”

      阿重瞪她一眼,然后对着苏眠,硬着头皮拱手。

      “夫人。”

      苏眠看着他。

      “什么事?”

      阿重咽了口唾沫。

      “侯爷请夫人去议事厅。”

      她站起来。

      阿鹊连忙给她披上斗篷。

      苏眠低头看那件斗篷。

      红的。

      红得像血。

      她没问为什么是红的。

      跟着阿重往外走。

      议事厅在前院。

      她走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戒备、有不屑。

      她一个一个看回去。

      那些目光,有的躲开了,有的硬撑着没躲。

      沈骨坐在主位,手里转着茶盏,没看她。

      “来了?”他说,“坐。”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

      满屋子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是副帅的位置。

      从来没人坐过。

      沈骨把茶盏放下。

      “继续。”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站出来。

      “侯爷!末将有本要奏!”

      沈骨嗯了一声。

      老将盯着苏眠,一字一顿。

      “末将听闻,侯爷带回来一个南疆妖女!”

      满室寂静。

      苏眠看着那个老将。

      老将不看她,只盯着沈骨。

      “侯爷!南疆蛊毒宗,以毒害人,人人得而诛之!这妖女屠尽全宗,手上沾满师门鲜血!侯爷留她在城中,必成大患!”

      沈骨没说话。

      他转着茶盏。

      老将越说越激动。

      “末将请侯爷——诛杀妖女,以绝后患!”

      他跪下去。

      身后,七八个将领跟着跪下去。

      “请侯爷诛杀妖女!”

      苏眠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又看看沈骨。

      沈骨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那个老将。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她是妖女?”

      老将梗着脖子。

      “是!”

      “她屠尽全宗?”

      “是!”

      “她手上沾满师门鲜血?”

      “是!”

      沈骨站起来。

      他走到老将面前,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

      “她师父给她下毒的时候,”他说,“你在吗?”

      老将愣住。

      “她一个人蜷在瘴林里熬反噬的时候,”他说,“你在吗?”

      老将张了张嘴。

      “她被南疆三郡悬赏五千金、像野狗一样躲了五年的时候,”他说,“你在吗?”

      老将说不出话了。

      沈骨站直身。

      “你不知道。”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苏眠面前,停下来。

      “我只知道一件事。”

      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苏眠。

      “她绑了我。”他说,“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他顿了顿。

      “谁想杀她,先杀我。”

      满室死寂。

      苏眠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还是空的。

      但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沈骨没再看她。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放。”

      那个老将浑身一颤。

      “侯爷……”

      “你在我麾下十二年。”沈骨没回头,“今天这句话,够你死十次。”

      老将面如死灰。

      “但我不杀你。”

      他推开门。

      “收拾东西,滚出北境。”

      门在他身后关上。

      满屋子的人跪着,大气不敢出。

      苏眠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阿重连忙拦在她面前。

      “夫人!侯爷他……”

      她看着他。

      阿重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

      “夫人,周放他……他只是……”

      “让开。”

      阿重下意识让开了。

      她走出去。

      廊下,雪还在下。

      沈骨站在院中,背对着她,看着漫天飞雪。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他没回头。

      “为什么不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儿子三年前死在蛮族手里。”他说,“他只剩这一条命了。”

      她没说话。

      雪落在他们肩上。

      落在那道透明的丝上。

      很久之后。

      “沈骨。”

      “嗯?”

      她抬起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腕间那道银丝。

      银丝微微发光。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就那么碰着。

      雪越下越大。

      把他们埋成两尊雪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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