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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余音绕梁, ...

  •   15.

      “牧野清。”

      “到。”

      念到牧野清名字的时候,他答了一声,高桥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像翻过一页不需要做笔记的课文。

      点完名,她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撑在讲台两侧,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发表什么严肃的讲话,更像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和一群认识很久的人聊天。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新的开始,新的同学,新的生活。可能有人期待,有人无所谓,有人觉得麻烦。”她顿了顿,嘴角那个既不算微笑也不算严肃的弧度稍微往微笑那边偏了一点,“都行。”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牧野清听出来了——那是一种紧张的肌肉突然松弛下来时才会发出的笑,是那种“原来老师也会说人话”的笑。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她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教室里的空气被什么轻轻压住了,“这三年是你们自己的。不是你们父母的,不是学校的,更不是我的。想怎么过,是你们的事。我只是负责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下。”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纸页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种声音让牧野清想起翻旧杂志的感觉——干燥的、带着油墨味的、一页一页把时间翻过去的声音。

      “课表、校规说明、社团申请表,从第一排传下去。每人一张,多的传回来。”

      纸张从前面传过来,一张张经过不同的手,有的手接得很稳,有的手慢了半拍导致后面的纸张堆积在桌上,有人的手指沾着早上吃完面包没擦干净的油,在纸的边缘留下一个半透明的指纹。

      递到牧野清手里的时候,他看到最上面那张的边缘有一点折痕,是传的时候不小心压到的,那道折痕从纸张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某条从未被标注在地图上的、只有纸张自己才知道的国境线。

      他把那张留给自己,把剩下的递给后桌,后桌的手接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转头,那沓纸就已经从他指尖滑走了。

      “另外,”高桥老师等所有人都拿到材料后继续说,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排,最后停在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上,“今天没有正式课。入学式在下午一点,在那之前你们可以熟悉一下校园,或者——”

      她瞥了一眼靠门的空座位,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等那个迟到的家伙出现。”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不重,但节奏很急,像是敲门的人在用指关节说“我知道我来晚了但请别生气”。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那种集体转头的动作整齐得像是有人喊了口令,连前排那个一直在转笔的男生都把笔停下了。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男生,头发有点乱,是被风吹过、被枕头压过、被跑动的气流掀过的乱,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幅度隔着校服都能看见,应该在走廊上跑过。

      很熟悉。

      牧野清迟疑了一下,那种迟疑不是犹豫,而是大脑在同时处理两条互相矛盾的信息时产生的短暂停滞——是上一世排球部的后辈笠原吗?

      那个技术很差、接球十个要飞八个、蹲在角落里用饿极了的小兽般的眼神盯着对面球场的笠原,那个眼睛红红地说“前辈,我明年会努力的”的笠原,那个在路灯下和他并肩走了一段然后在路口说“明天见”的笠原。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来了稻荷崎?上辈子的笠原是在那所杂牌高校才遇到的,是牧野清高三那年刚入部的一年级,按时间算他应该还在念国中二年级才对,现在却出现在这里,穿着稻荷崎的校服,站在他教室的门口,因为迟到而被全班人注视。

      蝴蝶扇动一下翅膀,居然可以引发这么大的海啸吗。

      牧野清只是做了一个决定——不去那所杂牌高校了——然后这个决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不止改变了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也把另一个人从本该下沉的地方捞了起来。

      笠原来了稻荷崎,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道理都更能说明问题:重来一次,变得更好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那些他以为只能留在原地的人。

      “抱歉……迟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所以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那声音里带着气喘吁吁的尾音和一点因为当着全班人面迟到而产生的窘迫。

      高桥老师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出勤簿,那个动作既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没有放过的意思,只是确认了一下这个迟到的人确实是名单上的那个名字。

      “笠原诚?”

      “是。”

      “进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迟到,也没有说“下次注意”,只是用最简单的两个字宣告了这件事的结束——不追究,但也没有假装没发生,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这三年是你们自己的,迟到也是你们自己的。

      笠原走进来,低着头穿过教室,他的书包带子有一边滑到了胳膊上,他没顾上拉回去,只是快步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往最后一排走。

      他经过牧野清旁边的时候瞥了一眼,神情相当意外——那种意外不是“你怎么在这里”的完整疑问,是更短暂的、一闪而过的、还没来得及被大脑加工成语言信号的纯粹的视觉刺激。

      就像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你的眼睛先于你的理智做出了反应。

      牧野清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便利店里关东煮的那种热气,是那些在汤底里泡了一整个下午的萝卜和竹轮散发出来的、带着微微甜味的、让人想起深夜里推开便利店玻璃门那一瞬间的暖意。

      这个味道太具体了,具体到牧野清几乎可以确定笠原刚才进便利店买了关东煮,然后在某个地方匆忙地吃完,然后跑着来上学,然后还是迟到了。

      他在那个空座位上坐下,书包放到脚边,椅子和地板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高桥老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交代上午的安排,她的目光在笠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没有批评,没有不满,只有某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然后移开了,继续说她该说的话。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讲台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掀起一角,有人伸手按住,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那些纸飞走,但其实风没那么大,纸只是翘起来一点点,然后又落回去了。

      有人趁机悄悄转头打量那个迟到的人,那种打量是收敛的、快速的、带着新学期第一天特有的好奇心的,看过一眼就转回去,假装自己只是在看窗外。

      牧野清也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翻着书包,在找什么——大概是课本,或者文具盒,或者那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的课表。

      侧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就是那种普通的、有点困倦的高中男生的脸,和上辈子那个蹲在角落里看对面球场的一年级相比,这张脸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还没被失败磨过的松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在低垂的眼睑下面藏着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风吹过去,纸落回原处,笠原终于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支笔,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牧野清的视线,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低下头,假装在看笔尖有没有墨水。

      高桥老师继续说着什么,声音被窗外的电车经过声盖过了一瞬,那列电车从校舍后面的轨道上驶过,车轮和铁轨之间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一个巨大的、移动的节拍器。

      牧野清没听清那句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窗外是四月的阳光和樱花,电车的声音把老师的尾音吞没,教室里有人在翻纸,有人在转笔,有人偷偷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

      笠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一支笔,而他自己坐在靠门边的位置,离那个上辈子的后辈只隔了五排座位,不过几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整条时间的河。

      16.

      “——所以,九点半之前把行李放到指定位置,十点在大礼堂集合。”

      高桥老师说完最后一句,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板,书包拉链被拉开又拉上,课本被塞进抽屉又拿出来,有人开始往走廊走,有人还坐在座位上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去。

      牧野清把那张课表折了两折,沿着原来的折痕压了压,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那个口袋的位置刚好在胸口左边,纸张贴在那里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妙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触感。

      站起来的时候,前面的男生刚好转过身,差点撞上,那个男生愣了一下,说了声“抱歉”,然后很快侧身让开,他的动作有点僵硬,像是还没从开学第一天的紧张里完全缓过来。

      牧野清也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人群往门口挪,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一个不会踩到对方脚后跟的距离。

      走廊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那种热闹和教室里点名时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有人突然把音量旋钮从“低”拧到了“中高”。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移动,有人在对照手里的校园地图,地图被折反了方向,他皱着眉头把地图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自己现在的位置。

      有人举着手机拍墙上的海报,拍完还要退后两步确认构图,然后被后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一下胳膊。

      有人站在饮水机前研究那个奇怪水龙头的用法,按了左边不出水,按了右边也不出水,最后发现是要同时按住两个按钮往下压。

      牧野清靠着墙边走,避开那些突然停住或者突然转向的人,他的身体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

      这也是上辈子留下来的肌肉记忆,在拥挤的走廊里穿行而不撞到任何人,和在球场上判断落点、在混乱的防守阵型中找到最适合接球的位置,说到底其实是同一种能力的不同应用。

      “话说笠原那家伙,居然第一天就迟到啊。”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刚好能听见,是那种故意压低但其实还是希望旁边的人听到的音量。

      两个男生并排走着,其中一个耸着肩膀笑,那个耸肩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表演给谁看。

      另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那种笑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完全善意的,是介于好奇和调侃之间的、高一男生特有的那种还不够成熟的社交方式。

      下到二楼,人少了一些,走廊里的空气也比楼上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的种类变了——不再有新生特有的那种紧张的叽喳声,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稳的交谈和更随意的脚步。

      这里好像是二年级的教室区域,走廊里贴着不同颜色的海报,字体比楼下的更潦草,内容也更——怎么说,更有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不是那种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工整字体,而是笔画之间有连笔、拐角处有棱角的、带着个人风格的字体,你看着那些字就能想象出写字的人是什么性格——急性子的,慢性子的,认真的,随便的。

      “文化祭实行委员会募集”

      “年级篮球赛对阵表”

      “轻音部练习日程变更”

      ——牧野清的目光在某张海报上停了一秒,不是因为海报本身,而是因为海报下面那个图案。

      吹奏部的。

      上面写着“新入部员募集中”,角落画了只五线谱上爬的小熊,那小熊画得很丑,丑到有点可爱,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爪子踩在第三根线上,表情介于努力和困惑之间。

      不知道是哪个部员的恶趣味,也或许是一个人在深夜画海报画到太困了,决定在角落里偷偷放一只和自己一样困的小熊。

      有人从后面快步走过来,差点撞到他肩膀,那个人的步速很快,快到来不及完全避开,肩膀蹭过牧野清的上臂外侧,带着一股很淡的、属于早晨的风的气息。

      “抱歉抱歉——”是那个迟到的笠原。

      他侧着身子从牧野清旁边挤过去,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什么倒计时之类的东西,数字在跳动,从两位数跳到一位数,像是在倒数某个牧野清不知道的时刻。

      他跑到楼梯口,然后突然停住,那个急停的动作让他的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短的摩擦音,然后他回头看了牧野清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好像认识你但又不确定”的模糊感。

      “那个,”他指了指牧野清身后的墙,“这张海报,贴歪了吧?”

      牧野清回头看了一下。

      确实,吹奏部那张海报左边翘起来一角,胶带开了,那只小熊的右耳朵正好在翘起的那个角上,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踮起脚尖够什么东西。

      “……大概吧。”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笠原点点头,像是完成了某项确认,然后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了,那些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楼下传来的嘈杂声吞没。

      牧野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翘起来的海报,小熊还在五线谱上爬,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快要掉下来,它的表情还是那种介于努力和困惑之间的样子,像是已经爬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爬到终点。

      一个路过的二年级女生停下来,伸手把那角按回去,用指腹压了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她注意到有人在看,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有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新生?”

      “嗯。”

      “吹奏部?”她看了一眼海报,那个眼神里有某种牧野清读不太懂的期待,“有兴趣的话,下午入学式之后有体验入部,可以来看看。”

      该怎么解释自己其实并没有兴趣加入吹奏部,只是在这张海报上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牧野清思考了两秒,选择放弃解释。

      因为他发现这件事其实不需要解释,对方只是在提供一个信息,不是在做一个推销,她不会因为他拒绝而感到失望,也不会因为他接受而感到高兴,她只是路过,看到一个人在看不属于自己社团的海报,于是顺便说了一句。

      “……谢谢。”他说。

      她点点头,走了,她的脚步声比笠原轻得多,皮鞋的后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只发出很轻微的叩击声,那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盖过。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和刚才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因为人少,现在的安静是因为那一点点偶然的对话结束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对话发生过的痕迹,但对话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楼下传来新生们的嘈杂声,隔着楼层,变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水里听岸上的人说话,有人在喊谁的名字,那个名字被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像是在找一个走散了的朋友,有人笑起来,那阵笑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逗笑然后又很快收住,有脚步声咚咚地跑过,从走廊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牧野清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下走,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课表的边缘,纸张的触感让他想起上辈子在杂牌高校的体育馆里接球时球落在手臂上的那种感觉。

      到了一楼,正门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那些人站在阳光里,影子拖在身后,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是一个人的影子,有的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阳光比刚才更刺眼,牧野清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慢慢适应了那种亮度,樱花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碎又聚拢,花瓣本身也在做同样的事——被踩碎,然后新的花瓣落下来,重新铺满地面,像一幅永远在重新绘制的画。

      牧野清站在门内,隔着玻璃看那些人,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手印,是之前推门的人留下来的,那些手印在逆光里呈现出一种模糊的、乳白色的轮廓。

      有人在拍照,手机举过头顶,镜头对准校门口的樱花树,拍完之后低头看屏幕,不满意,删掉,重新拍;有人在聊天,聊天的内容被风切成碎片,只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分班”“社团”“放学后”——每个词都带着新学期第一天的朝气。

      有人站在角落里一个人看手机,背靠着墙,耳机塞在耳朵里,脸上的表情介于专注和放空之间,像是在听一首已经听过很多遍但还是很喜欢的歌。

      有家长举着摄像机倒退着走,镜头追着孩子的背影一路推进,差点撞到路过的学生,那个学生侧身避开,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又来了”的无奈。

      有老师在旁边维持秩序,手里拿着扩音器,但没打开,只是站在那里,偶尔对路过的新生点一下头,偶尔抬手看一眼手表。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笠原正蹲着系鞋带。

      他的书包歪在一边,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露出半截——是一本便利店的漫画杂志,封面折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从那个折痕的位置来看,大概是他在便利店里翻了几页然后匆忙塞进书包的。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个拍膝盖的动作和上辈子一模一样,膝盖上的灰尘被拍掉,然后在空气中散开,被阳光照成一小片金色的雾,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像是在确认这棵树还能不能开出更多的花。

      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那片花瓣很小,颜色比树上的那些更淡一点,他没注意到,转身往大礼堂的方向走了,花瓣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几步路的时间,然后被一阵风掀走,飘到了牧野清看不到的地方。

      牧野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个背影在樱花树影和阳光的交错中越来越小,最后被其他新生的身影挡住,变成一片模糊的、移动的色块。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被润滑过的响声,阳光直接落在他的脸上,比刚才隔着玻璃感受到的暖意更直接,也更刺眼。

      这就是大学校啊。

      牧野清仰起头,头顶是樱花树冠,樱花树冠之上是教学楼的外墙,教学楼之上是四月的天空,那天空的颜色不是盛夏那种浓烈的蓝,也不是冬天那种苍白的灰,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像被水洗过的淡蓝色,有几朵云停在很远的地方,边缘被阳光染成很浅的金色。

      阳光正好落下来,明晃晃的,落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校服肩头,那道光线从他的头顶一直铺到脚底,像是某种无声的、来自这个春天的欢迎仪式。

      他眨了眨眼。

      从前不是没见过阳光,但从前的阳光没有这么理直气壮——好像这里本来就该这么亮,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被这么明艳艳地照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配得上这样的阳光。

      在那些输了六年比赛的日子里,阳光也照在他身上,但那种阳光是稀薄的、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是照在身上却暖不到心里的,而这里的阳光不一样,这里的阳光是从头顶直接浇下来的,像是在说:你站在这里,所以你应该被照亮。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只有嘴角的弧度发生了变化,但那种笑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不是狂喜,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放对了位置的满足感。

      没说话。

      但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轻——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还在沉睡的东西,那个声音只有三个字:嗯,我来了。

      阳光还在落着,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脚边那些被踩碎又重新聚拢的樱花花瓣上。

      那个声音也还在心里回响着,像一个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又一下的琴弦,余音绕梁,经久不息。

      也在说:你看,阳光都选这里落。

      你选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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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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