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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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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的夜晚,月亮圆得像后羿拉满弓时的那枚白玉箭靶。
嫦娥坐在院中编篮子,月光浓稠,浇在身上像结了一层薄霜。她指尖翻飞,藤条穿梭,槐木篮子已经编到了第七只,都是要送给村里孤老的,装米、装针线、装秋天刚晒好的枣子。
她心里却在想:后羿这会儿到哪儿了?
蒙山的路不好走。前日他走时只说去猎一头伤了羊圈的野豕,顺便采些治风寒的草药。他腰间别了弓,背上挎了箭筒,临走还回头把门边歪了的竹帘扶正——他总是这样,出门前要把家里每样东西都归置妥当,好像他不是去猎野兽,是去赴一场不知何时归来的远行。
嫦娥把藤条收进尾端,咬断,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竹篾。
蒙山夜路险,该不会又遇上野兽——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嫦娥放下藤条,手在围裙上揩了揩。这敲门声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是村里人来取药。
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逢蒙。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颧骨的阴影拓得很深,眼窝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他左手提着剑——那柄剑嫦娥认得,剑格上缠着褪色的青布,是后羿从前用的旧物,后来给了逢蒙,说“你缺一把趁手的”。他右手背在身后,嘴角翘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牵动脸颊的肌肉,分毫不差。
那是他从前向后羿讨教射艺时专用的表情。
殷勤,温驯,像一只蹲在桌边等鱼骨头的猫。
嫦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起来。
“逢蒙啊,”她的声音稳稳的,像往沸水里投一把茶叶,顷刻压住了浪头,“这么晚还过来?是不是上次那副跌打药不够用?我这儿还有些——”
“师母,”逢蒙恭恭敬敬地打断她,“我不是来借药的。”
他把手从身后拿出来。
是一包点心。红纸裹着,四角折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压了一枝桂花。桂花开到七分,金黄的碎瓣缀在墨绿的叶间,露水还没干透,想必是黄昏时现摘的。
“听说师父从西王母那儿得一丸仙药,”他垂着眼,把桂花往嫦娥跟前递了递,声音低下去,像晚辈在长辈跟前讨一样不情之请,“徒儿愚钝,不敢求药,只想开开眼界,瞧一眼就成。”
嫦娥接过桂花。
她拈在指尖转了转,没说话。
西王母。仙药。
这三个字像三枚石子,投入八月十五静悄悄的夜湖。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
二
三天前是个晴天。
后羿从院外进来,肩上背着弓,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走到嫦娥跟前,摊开掌心——是一枚龙眼大小的丸药,裹着朱红的蜡衣,在日光下莹润如一枚石榴籽。
“西王母给的,”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猎到一只野兔,“服之可升天,长生不死。”
嫦娥正在晒草药。她把簸箕搁在石台上,回头看他。
后羿没有看她。他盯着掌心的药丸,眉头微微蹙着,像猎人盯着一头走投无路的猎物,不知该放还是该收。
“你吃。”他说。
嫦娥没接。
“你吃,”他又说了一遍,抬起眼,“你总说想回一趟蜀地看你阿娘。吃了这个,你随时可以飞去,不用等我。”
嫦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看过九颗太阳坠落的火海,看过蒙山最深处的狼群,看过她十六岁那年坐在槐树下采桑叶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吃。”
她把药丸从他掌心拈起来,放进那只檀木百宝匣里,合上盖子。
“等你哪日不打猎了,”她说,“咱俩一同飞。”
后羿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只匣子,像要把檀木的纹路刻进眼底。
半晌,他说:“这世上只有逢蒙知道我有药。”
他顿了顿。
“旁人我不怕,只怕他。”
嫦娥低头理着草药,没抬头。
“逢蒙,”她说,“是你徒弟。”
后羿没应声。
窗外日头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成一个。
那是三天前的事。
三
“师母?”
逢蒙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还保持着递桂花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耐心得像一尊石像。
嫦娥弯起眼睛,把桂花往鬓边一插。
“大老远来就为这个?”她笑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师母给你沏茶。”
逢蒙跟着进了屋。
茶是他亲手斟的。嫦娥坐在对面,慢悠悠剥一块桂花糕,指甲掐进酥皮,碎屑簌簌落在青瓷碟里,像落了一场极小的雪。
逢蒙没吃。他把茶盏端起来,沾了沾唇,又放下。
他的膝盖开始抖了。
嫦娥看见了。她没吭声,把桂花糕送进嘴里,细细地嚼。
“师母,”茶凉了半盏,逢蒙忍不住,“那仙药……”
“仙药?”嫦娥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仙药?”
逢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是……师父从西王母那儿……”
“哦——”嫦娥拖长声音,像终于想起来,“你说那个呀。”
逢蒙眼睛一亮,膝盖不抖了。
“那是他去后山采的松苓,”嫦娥伸手一指竹架最上层,“我亲眼看着晒的。你瞧,就在柜子上。”
青瓷罐,罐口贴了红签,墨迹还是新的——“松苓丸”三个字,端端正正,是嫦娥自己的笔迹。
逢蒙没动。
他看着那只罐子,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挪回嫦娥脸上。
“师母,”他的声音沉下来,像钝刀刮过磨石,“您就别逗我了。”
嫦娥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初秋第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案上。
“逢蒙啊,”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全是委屈,“你师父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逢蒙没接话。
“他要是真得了仙药,”嫦娥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能舍得给我?”
逢蒙的睫毛动了动。
“他跟我说那是治腰伤的,”嫦娥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声音越来越轻,“我就信了。他说蒙山潮气重,猎人老来都落病根,西王母给的这丸药,专治陈年痹症。我还替他高兴……”
她顿了顿,抬起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结果呢?他自个儿揣着,一口都不提。昨儿夜里我收拾衣裳,看见那个匣子,里头就剩个空丸印子……”
她的尾音碎在喉咙里。
“我跟他十二年,”她说,“他倒想一个人上天享福去。”
逢蒙盯着她。
像猎人盯一只假装受伤的兔子。
“师母,”他一字一顿,“您别演了。”
嫦娥抬起头。
她的眼圈是真的红了。
“我演?”她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去问他呀!你去把后羿叫回来,当面问问他,他有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她站起来太急,袖子带翻了茶盏。青瓷在案沿滚了两滚,茶水倾泻而出,洇湿了半张桌案,沿着木纹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逢蒙的靴尖旁。
“好个后羿……好个后羿!”
嫦娥的声音在发抖。
“我真是嫁错人了!”
逢蒙的膝盖不抖了。
他垂下眼皮,把手按在剑柄上,慢慢起身。
“师母。”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我不信。”
四
剑出鞘是一瞬间的事。
银光一闪,剑尖抵在嫦娥喉前三寸。逢蒙的脸在月光下没了表情,颧骨的阴影拓得更深。只有眼珠是活的,像两粒淬过火的铁砂,牢牢钉在她脸上。
“药在哪儿。”
嫦娥没动。
她垂眼看着那柄剑。剑格上缠着褪色的青布,布边已经起了毛,有一处绽了线头,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
她认得这处绽线。
三年前的冬天,逢蒙刚拜师不久,后羿在院中教他劈剑。这孩子发力太猛,剑格脱了胶,青布撕裂。后羿没有斥他,只接过剑,从自己的旧衣上裁下一角青布,就着炉火,一圈一圈缠紧。
嫦娥在旁边烘橘子。她记得那团青布在火光里明暗交替,记得后羿低垂的眉眼,记得逢蒙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截换下来的旧布,攥了很久。
“药在哪儿。”
逢蒙又问了一遍。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嫦娥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
“你杀了我,”她说,“就更找不着了。”
逢蒙的手指收紧了。
剑尖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嫦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掠过结霜的瓦,像风吹开一卷旧画的一角。
“逢蒙,”她说,“你跟你师父学艺几年?”
逢蒙没回答。
“七年吧?”
嫦娥自顾自往下说。她的视线越过剑尖,越过逢蒙绷紧的手腕,越过他青白的脸,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七年。他教你挽弓、搭箭、追风、定靶。”
她顿了顿。
“他教你射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比划到胸口。
“那时候你叫他什么来着?”
逢蒙的剑尖晃了晃。
像被风吹了一下。
“叫他师父。”嫦娥轻声道,“不是‘后羿’。”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桂花香浓得像一堵墙。八月十五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道银白的河。
逢蒙把剑往前送了半寸。
“药在哪儿。”
嫦娥没躲。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