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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白世界 “你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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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工人在楼道抽烟。
烟雾从门缝钻进来,林见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淡蓝色。应激的蓝。
他六岁起就这样——情绪在他眼里是颜色。
愤怒是赭红,悲伤是鸦青,喜悦是杏黄。
他自己十六岁确诊社交焦虑,对着诊室白墙坐了四十分钟,什么颜色都没有。大夫说解离状态。母亲说别装了。
他没装。
他只是活在一片灰白里。
工人把画箱竖在墙角,磕出一道划痕。林见月看着那道白茬,心想:哦,是这种灰。
“签这儿。”工头递来运单。
林见月接过笔,悬了三秒。压力没来。
空气里有烘焙的焦香。楼下咖啡馆。
“签不签?”
“签。”他落笔。
工人们走后,林见月在运单背面写:三楼,朝南。楼下咖啡馆,烘焙六点和下午三点。
这是他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也是他第一次在这栋楼里,看见一个没有颜色的人。
——
四点十七分,林见月下楼买水。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色T恤,背对他,手里拎着一袋猫粮。
林见月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停住脚步。
那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不是白,不是黑,不是任何颜色的灰。就是灰。像雪花噪点。
和他自己一样的灰。
那人转过身。
看见林见月,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出窄道。
林见月从他旁边走过去。擦肩。
三秒后他回头。
那人也正好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两秒。
对方先移开目光,往楼里走。
——
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叫江停云。
房东说:“你楼下咖啡馆就是他开的。人很安静,不吵。”
不吵。
林见月点头。
那天夜里他失眠,躺在床上听楼上的动静。
不是江停云。是别的租户。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听见什么。
——
第一次正式碰面是第五天。
林见月从画室回来,在楼梯间撞见江停云。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楼下新试的豆子。”江停云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美式。不知道你喝不喝。”
林见月没接。
沉默五秒。
江停云把杯子放在楼梯扶手上。“热的。”
然后他上楼了。
林见月站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回屋。
咖啡很苦。喝完手心暖和了。
杯子他没扔。洗干净,倒扣在窗台晾干。
——
第二天早上,杯子旁边多了一小枝绿萝,插在矿泉水瓶里,根须白生生的。
林见月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
他没问是谁放的。
也没问自己为什么没扔。
——
第十一天。
林见月从画室回来,在单元门口听见细弱的叫声。
他低头。
墙角放着一个纸箱,开口用胶带封着,扎了几个透气孔。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又细又急。
他蹲下,撕开胶带。
一只兔子。
垂耳,灰白杂色,比巴掌大一点。缩在箱角,耳朵压得很低,浑身发抖。
纸箱上没留任何字条。
林见月蹲在那里,和兔子对视。
三秒。
他把纸箱抱起来,上了楼。
他站在三楼楼梯口,看着四楼的门。
站了三十秒。
然后他敲响了那扇门。
——
江停云拉开门。
他看见林见月,看见他怀里那个纸箱,看见箱子里那团灰白杂色的绒毛。
没问。
“进来吧。”
林见月没动。
江停云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过道。
林见月进去了。
阁楼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阳光从斜窗漏进来,照在地板的木纹上。
江停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毛巾,铺在桌上。
“放这儿。”
林见月把兔子抱出来,放在毛巾上。
兔子抖得更厉害了。耳朵完全压平,后腿蜷在肚子底下,鼻尖一抽一抽。
“宠物医院在哪。”江停云已经拿起手机。
林见月报了一个地址。二十四小时那家,两公里。
江停云拨号,问清楚还在营业,挂了电话。
“我打车。”
他转身往外走。
林见月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团发抖的绒毛。
江停云走到门口,停住。
他没回头。
“你来吗。”
林见月把兔子重新抱进怀里。
——
出租车后座。
兔子缩在林见月怀里,耳朵贴着掌心,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江停云坐在他旁边,隔着二十厘米。
没人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问。
宠物医院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女人。她把兔子接过去,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肚子。
“多大了?”
“不知道。”林见月说,“捡的。”
医生看他一眼。没多问。
“没有芯片。公的,大概三四个月。有点营养不良,别的没什么。先养着观察,下周来打疫苗。”
她开了两盒营养膏、一包幼兔粮。
林见月去结账。
江停云站在诊室里,低头看着诊疗台上那团灰白绒毛。兔子缓过来一些,耳朵竖起一只,鼻尖四处嗅。
他伸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兔子的脑门。
兔子没躲。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林见月抱着兔子,江停云拎着那袋东西,并肩往巷口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走到单元门口,林见月停下。
“我带回三楼。”他说,“你住四楼。”
江停云看着他。
“你养过兔子吗。”
林见月没说话。
江停云把那袋东西放在台阶上。
“放我这儿。”他说,“阁楼没人打扰。你想看随时上来。”
林见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兔子打了个呵欠,露出两颗小门牙。
他把兔子递过去。
江停云接住。
他们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碰了一下。
半秒。
林见月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
“谢谢。”江停云说。
林见月没答。
他转身上楼。
走出五级台阶,他停下来。
“名字。”
江停云抬头看他。
林见月没回头。
“你给它取个名字。”
——
那天夜里,林见月失眠。
他躺在床上,听楼上的动静。阁楼在四楼,他在三楼,隔着二十厘米的楼板。
他听见江停云走动。听见抽屉拉开、合上。听见水声。听见兔子跺脚——咚,咚,咚。
书上说兔子开心的时候会跺后脚。
他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四个字:
它叫未晞。
他看了很久。
窗外没有月亮。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第二天早上,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
哪个晞。
贴在四楼门框上。
傍晚他回来,便签还在。
但下面多了一行字,笔迹很瘦: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林见月站在门口,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便签揭下来,夹进速写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