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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笨死了 " ...


  •   "往左!我说的是左!你那是右!"

      谢知遥站在两米外,激光笔的红点戳在戏台底座左侧,"你左右不分啊?"

      "你说左边高了!我往右抬一下让它平!"陆惊蛰从底座后面探出脑袋,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到工装马甲上,"你站过来看看,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我站过来你看得见中线?"

      "你不会站侧面?"

      "我站侧面拿什么给你定位?"

      沈亦舟蹲在矮柜后面,相机镜头从柜沿露出,咔嚓一张。谢知遥叉腰举着激光笔,陆惊蛰弓着背抱着半人高的戏台,俩人隔着一座模型瞪眼,像两只抢地盘的鹳鸟。他低头看了看屏幕,构图还行,陈砚书的袖口恰好从右下角入镜——灰色亚麻的,搭在老榆木椅扶手上。他满意地存了,又把镜头抬起来。

      "陈大师你说句公道话!"陆惊蛰喊道,"到底哪边高?"

      陈砚书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南边高了两毫米。"

      "听见没有!"陆惊蛰扭头冲谢知遥喊,"南边高了!"

      "我指的就是南边!你自己非要听成左边!"

      陆惊蛰嘟囔着蹲下去调整底座底部的木楔。搬动的时候手肘往后一带,桌沿那杯冰美式晃了晃,他光顾着跟谢知遥理论,没注意。

      "啪嚓。"

      冰美式扣在了桌上。深褐色的液体漫过桌面,哗地浸透了那沓《纸上沧州》策展手册的封面。冰块滚出来,一粒弹到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才停。

      展厅安静了。

      陆惊蛰僵着,手肘还架在原来的位置。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桌上的残局,又看了看谢知遥的脸。

      "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知遥没说话。他走过来,把手册从咖啡渍里抽出来。封面上的烫金字糊了一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纸页边往下滴,砸在地胶上嗒嗒响。他翻了两页,那页"展陈大纲·时间轴"已经被洇成一块墨团,民国十八年那几个字只剩"十八"还能辨认。

      "这本手册,"谢知遥的声音很轻,"我熬了两个通宵。"

      陆惊蛰张着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出去又想缩回来,指甲缝里还卡着木屑和橄榄核粉末:"我……我赔。我下楼买新的,你要几本我买几本——"

      "买个屁。"

      陈砚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叠吸水纸,覆在湿透的封面上,按了按。"去拿吹风机,冷风档。"

      陆惊蛰跟被解了穴似的冲出去,撞到展台角上闷哼了一声,头也没回。

      沈亦舟从矮柜后面探出脑袋。谢知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本正在被吸水纸慢慢吸干的手册,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道线。沈亦舟举起相机想拍,又放下了。

      陆惊蛰举着吹风机跑回来,喘着粗气:"冷风,最小风速,我试过了。"

      陈砚书看了一眼吹风机,又看了一眼谢知遥:"你来。你做的册子,你知道怎么吹不皱。"

      谢知遥伸手接过吹风机。握柄是烫的,被陆惊蛰攥了一路。他把吹风机塞回陆惊蛰手里:"冷风,二十公分距离,匀速移动。别盯着一个地方吹。"

      陆惊蛰赶紧拉过椅子坐下,翻开湿透的那几页,举着吹风机开始吹。他凑得很近,一寸一寸地移动风口,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在纸面上方,怕纸卷起来。吹了两分钟,他抬头:"这样行吗?"

      "太近了。"谢知遥站在旁边,"往后挪五公分。"

      陆惊蛰把手往外移了移。

      "再远点。"

      移了移。

      "行了。"

      沈亦舟蹲回矮柜后面,相机藏在柜沿底下,从缝隙里往外瞄。陆惊蛰举着吹风机吹得认真,谢知遥站在旁边看,两个人隔了两尺多。陆惊蛰歪着脑袋看纸页的湿度,后颈的汗被冷风吹干了,留下几道白印。谢知遥凑过去看了看干燥的程度,顺手把他翻起来的领子按平了。

      沈亦舟倒吸一口凉气,镜头差点怼上柜沿。他赶紧缩回去,脸埋在胳膊里闷笑了好几声。

      "笑什么?"陈砚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矮柜旁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没!"沈亦舟猛地坐直,相机差点脱手,"我就……觉得陆哥笨手笨脚的,还挺——"

      "挺什么?"

      "挺热闹。"

      陈砚书没接话,走回窗边坐下。沈亦舟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又低头翻了翻相机里刚拍的那张——谢知遥翻领子的动作被定格了,手悬在陆惊蛰领口上方,还没落下去。他犹豫了一下,留着了。

      陆惊蛰吹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页吹完,他搁下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合上手册,翻了翻。纸面微微起了波纹,但没破,字迹能看清,只是咖啡渍在浅灰纸上留下了一圈圈的褐色印记。

      "行了。"谢知遥把手册抽过来翻了翻,"没破。"

      陆惊蛰长长地呼了口气,肩膀塌下去。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往工具桌那边走:"我给你重做一本!今晚就做!电子版我存着——"

      "不用。"谢知遥把手册夹进文件夹里,"纸皱了,但字能看。展览又不是靠这个手册撑的。"

      陆惊蛰站在原地,挠了挠寸头,不吭声了。过了几秒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那……那这册子,还能用?"

      "能。"

      陆惊蛰咧嘴笑了,又赶紧收住,假装去收拾吹风机的线。

      沈亦舟凑到陈砚书椅子旁边,压着声:"谢老师是不是没真生气?"

      陈砚书翻开手里那本《民国沧州行纪》,笔尖勾了一行字:"他气的是东西,不是人。"

      沈亦舟想了想,又看了看那边——谢知遥已经爬上梯子调射灯了,陆惊蛰蹲在戏台旁边擦底座上的指纹。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偶尔说一句"往左偏了半度"之类的话,语气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沈亦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他就拍了,存了,递了包湿巾。别的什么也没做。

      "笨死了。"他嘟囔了一声。

      陈砚书的笔停了一下:"不笨。"

      沈亦舟抬头。

      陈砚书没看他,目光落在书页上,笔尖继续勾着字,声音平平的:"你拍的那张撞翻杯子之前的照片,光位选了侧逆光。你自己看回放。"

      沈亦舟翻到那张照片。陆惊蛰抱着戏台的侧影,谢知遥举着激光笔的正面,冰美式还在杯沿,手肘刚摆起来。逆光从西窗打进来,把陆惊蛰的后背勾出一道亮边,道具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拍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就觉得那个角度好看。

      "……我没想。"他说。

      "手感。"陈砚书翻了一页,"比想了管用。"

      沈亦舟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耳朵慢慢红了。

      "沈亦舟。"谢知遥在梯子上喊,"你那些运河古堤的照片,色温调完没有?"

      "调完了!"

      "发我。"

      "马上!"沈亦舟从矮柜后面窜出来,蹲到工具桌旁边掏笔记本。

      陆惊蛰擦完底座站起来,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嘴型无声地说:"谢了兄弟,照片发我。"

      沈亦舟冲他挤眼,比了个"OK"。

      秋天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漫进来,把满室的白墙和展品镀成暖色调。那本吹干的手册合着放在文件夹旁边,封面上咖啡渍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浅褐色的轮廓,边缘微微起了波纹,但烫金的"纸上沧州"四个字还在,被光照着,隐隐泛光。桌上那圈咖啡残痕已经干透了,陈砚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纸巾擦过一遍,只剩一道极淡的圈印。

      陆惊蛰蹲回戏台旁边,把底座最后一道缝隙的蜡抹匀了。谢知遥从梯子上下来,路过工具桌的时候,把那个吹风机线重新缠好、插头归位。沈亦舟把照片导进电脑,抬头扫了一眼展厅——

      陈砚书坐在窗边的老榆木椅上翻书,谢知遥在展台后面调说明牌的螺丝,陆惊蛰蹲在地上擦模型。三个人各占一角,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他举起相机,从自己坐着的角度拍了一张。窗外的光刚好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出一道暖边,展厅中央的铁狮子模型被三排射灯照得通体发亮。

      他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纸上沧州·背后"那个文件夹。

      桌面上那道咖啡圈痕在光里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沈亦舟知道它在那儿。就像他知道有些东西虽然碎了、错了、被咖啡泼过了,吹干了压平了之后,还是能用。

      他低头继续调色温,嘴角翘着,没再嘟囔"笨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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