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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宫的月亮 ...
霍昭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
不是太响。是太浅。这具身体的肺叶太薄,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漏,胸腔起伏的弧度小得可怜。他躺在床上,听自己像风箱一样咻咻地喘了三息,才想起来——
这是李铁柱的身子。
他坐起来。
还是那间破屋,灰房梁,烂椽,墙角堆着扫帚簸箕。他在这具身体里已经三天了。
不,不是“他”。是他的魂。
他的身体在别处。
霍昭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白净,细瘦,虎口没有茧。昨天破皮的地方结了薄痂,是这具十七岁躯体愈合的速度——比他自己的慢一半。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门外有人在扫地。
霍昭掀开门帘。
冷宫院中,一个人背对着他,正用一把秃了半边的扫帚把落叶归成一堆。那人的动作很慢,像怕扬灰,每一扫帚都压着地皮走。
那是他自己的身子。
霍昭的袍子穿在那人身上,肩背处绷得很紧——他比李铁柱高一个头,这身衣服对他而言太短。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是那天王富贵教过的手法。
李铁柱。
霍昭没有出声。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一帚一帚地扫着昨天落了一夜的枯叶。
李铁柱扫完一堆,停下来,弯腰把落叶捧进簸箕里。霍昭的身体太高,他弯下去时重心往前栽,膝盖本能地一屈——那是扎马步的底子。
霍昭看见了。
“谁教你的。”
李铁柱转过头。
他用霍昭的眼睛看着霍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是这具身体的面部肌肉他还不太会调动。
“没人教。”他说,“俺看你站过。”
霍昭没有说话。
李铁柱把簸箕搁下,走过来。霍昭的身体走路的姿势还是不对,脚掌落地的顺序错了,每一步都比正常步幅小两寸。他在霍昭面前站定,低头。
这具身体太高。他习惯低着头看人,现在要低着头看——霍昭。
“你饿不饿?”李铁柱问。
霍昭没答。
“俺屋里还有半个馒头。”李铁柱说,“昨天剩的,俺包好了。”
霍昭看着他。
“那是你屋里。”
李铁柱愣了一下。
“哦。”他说,“那你饿不饿?”
霍昭沉默了三息。
“……不饿。”
他的声音从李铁柱这具十七岁太监的嗓子里挤出来,比他自己的高两调,尾音还是带着那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李铁柱点点头。
他转身,往井边走去。
---
霍昭跟过去了。
不是想跟。是这具身体只有这一条路。
他站在井边,看着李铁柱蹲下去,从井沿上拿起一只布偶。
那布偶他见过。
昨天,他把它放回井沿上,正了正耷拉的左耳。
现在那只左耳又耷拉下来了。
李铁柱把耳朵正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粗大的指节捏着那截细棉线,笨拙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你打的结。”霍昭说。
李铁柱低头看看那个结。
“会开。”他说,“俺明天再系。”
霍昭没说话。
李铁柱把布偶放回井沿上,站起来。他起得太急,霍昭的身体重心高,他晃了一下,扶住井沿。
那只布偶被震歪了,左耳又耷拉下来。
李铁柱看着它。
他没有再去扶。
“三年前俺扔进去的。”他说,“俺想俺娘。”
霍昭没有说话。
“俺娘不识字。”李铁柱说,“但俺扔下去,她应该能收到。”
风吹过来。
冷宫的枯树梢头,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往下掉。
霍昭看着那只布偶。
“你娘。”他问,“长什么样。”
李铁柱想了想。
“瘦。”他说,“矮。手糙,冬天裂口子,俺爹说像老树皮。”
他顿了顿。
“她给俺纳的鞋底,比村里的婶子都结实。俺穿三年没烂。”
霍昭沉默了很久。
“我娘。”他说,“我没见过。”
李铁柱转头看他。
“俺八个月大的时候,村里遭匪。”霍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边关一份军报,“我爹把我塞进灶膛,出去就没回来。我娘——”
他顿了一下。
“我娘把我爹的刀插进匪首胸口,自己被砍了十七刀。”
李铁柱没有说话。
风停了。
“村里人把我从灶膛里扒出来,刀就在我手边。”霍昭说,“我三岁就摸着那把刀学走路。”
他看着井沿上那只布偶。
“我没布偶。”
李铁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只布偶拿起来,放在霍昭——李铁柱的——手边。
“你摸摸。”他说。
霍昭低头。
布偶的左耳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伸出手。
指腹触到旧棉布的那一瞬,他想起那天那只猫。
软的,暖的,像一捧温水。
他把布偶拿起来。
不重。旧棉絮,洗得发白,左耳的线又松了。
他把耳朵正了正。
然后他把布偶放回李铁柱手里。
“你娘缝的。”他说,“你收着。”
李铁柱捧着布偶,没有说话。
---
他们并排坐在冷宫墙根。
霍昭靠着墙,李铁柱抱着布偶。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道是哪个宫在报时。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在他们脚边三寸远的地方。
“俺以前。”李铁柱忽然开口。
霍昭转头看他。
“俺以前觉得太监都是孬种。”李铁柱说。
他用霍昭的脸说这话,粗犷,低沉,带着三十年边关风沙磨出来的沙哑。语气却是怯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霍昭没有反驳。
“俺自己也这么觉得。”李铁柱说,“俺刚入宫那年,想跑。跑到神武门,被逮回来,打了二十板子。趴了三个月。”
他看着自己的手——霍昭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
“后来就不跑了。”他说,“跑不出去。俺认了。”
他顿了顿。
“俺认了之后,就不怕了。”他说,“该扫地扫地,该喂猫喂猫,该对着井说话对着井说话。反正日子要过。”
他看着霍昭。
“但俺还是觉得太监是孬种。”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霍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灰白的墙,想起三天前。三天前他在朝堂上,隔着十二旒珠,看见武将列里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的身子。
里面装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满朝文武中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不是。”霍昭说。
李铁柱看着他。
“你摸耳朵了。”霍昭说,“在第四声宣你名讳的时候。”
李铁柱愣了一下。
“那不是孬。”霍昭说,“那是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战场上,新兵都这样。”
李铁柱没有说话。
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第一回上战场,怕不怕?”
霍昭没有答。
他想起那年他十三岁。父亲那把刀比他手臂还长,他拖着上马,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对面是三百北戎骑兵。
他旁边的老兵尿裤子了。
他没尿。
但他握刀的手,抖了一夜。
“……怕。”他说。
李铁柱点点头。
“那你还去。”
霍昭没答。
“俺现在也怕。”李铁柱说,“但俺不去不行。”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霍昭的手,杀了十七年人的手。
“你这身子。”他说,“俺不敢动。”
霍昭没说话。
“俺怕给你弄坏了。”李铁柱说,“万一哪天打仗,你回来,身子不好使了。”
他顿了顿。
“那俺就是罪人。”
霍昭看着他。
“你没弄坏。”
李铁柱低头。
“俺把你的袍子绷开线了。”他说,“肩背那儿。”
霍昭没接这话。
他只是说:
“你是我见过最勇的兵。”
李铁柱愣住了。
他看着霍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霍昭没有重复。
他靠回墙根,望着灰白的天。
远处传来猫叫。
李铁柱低下头,把布偶抱紧了一点。
“……俺不是兵。”他声音很低,“俺是太监。”
霍昭没有说话。
风从枯枝间穿过,冷宫静得像座坟。
很久。
“你那个。”李铁柱忽然说。
霍昭转头看他。
“你教俺那招。”李铁柱用手比划了一下——霍昭的身体做这个动作,比三天前顺了很多,“格挡、反削、突刺。”
他顿了一下。
“俺练了。”
霍昭看着他。
“在哪练。”
“冷宫后墙。”李铁柱说,“那儿没人。俺拿扫帚比划。”
他顿了顿。
“俺不知道练得对不对。”
“但俺每天练。”
霍昭沉默了很久。
“手伸出来。”他说。
李铁柱伸出手——霍昭的手,掌心朝上。
霍昭低头,看着这双手。
他自己的手。
他把李铁柱的食指往里折了两分,无名指往外挪半寸,拇指压住掌根。
“握刀。”他说,“这样。”
李铁柱看着自己的手。
“俺没有刀。”
“你以后会有。”
李铁柱没再问了。
他把手收回去,保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
那只布偶被他夹在腋下,左耳又耷拉下来。
他没顾上扶。
---
午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霍昭抬起头。
李铁柱也抬起头。
他们都知道这钟声意味着什么。
七天前,七星连珠。那天午时,他们在彼此的身体里醒来。
此后每一日,午时钟响,魂就换一次。
有时换去别人身子里,有时换回来,有时——像前日——没换。
没人知道规律。
没人知道今天会怎样。
第七声钟落。
霍昭眨了一下眼。
他低头。
自己的手。
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掌心横着几道旧疤。
他回来了。
他转头。
李铁柱还坐在他旁边。
十七岁,瘦,矮,灰蓝色的太监服洗得发白。他低着头,正用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把布偶的左耳往正了扶。
那耳朵又耷拉下来了。
他扶了三次。
第三次,他停住了。
他转头,看着霍昭。
“俺没换。”他说。
霍昭看着他。
“嗯。”
李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十七岁的手。
他怔了一下。
像是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霍昭的手了。
这是他自己的手。
“俺……”他张了张嘴,“俺回来了。”
霍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铁柱。
看着他把那只布偶举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线结。
然后他听见李铁柱说:
“俺还在。”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霍昭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李铁柱把那布偶抱回怀里,手指在那只缝过的左耳上又抚了一下。
“你那个。”霍昭说。
李铁柱抬头。
“格挡。”霍昭说,“反削的时候手腕要转。”
他伸出手。
李铁柱也伸出手。
霍昭握住他的手腕,往外带了三寸。
“这样。”他说。
李铁柱看着自己的手腕。
“俺记住了。”
霍昭松开手。
他们还是并排坐着。
远处又传来猫叫。
李铁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咧嘴那种笑。是嘴角往上牵了半寸,很快又收回去了。
“俺以前觉得将军都不会饿。”他说。
霍昭转头看他。
“俺娘说,当大官的人,顿顿吃肉,不知道饿是啥滋味。”李铁柱说,“俺以为将军也是。”
他顿了顿。
“但你饿。”
霍昭没有说话。
“那天你说不饿。”李铁柱说,“但你咽口水了。”
沉默。
霍昭没有否认。
“边关缺粮的时候。”他说,“一天一餐,是常事。”
李铁柱点点头。
他没说“那你怎么不去抢”也没说“那你打仗怎么有力气”。
他只是点点头。
“那俺以后给你留馒头。”他说。
霍昭没答。
他站起来。
李铁柱也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三尺远。冷宫的风从枯树梢头卷过,几只麻雀惊起,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
“你那个。”霍昭说。
李铁柱看着他。
“继续练。”霍昭说,“每天。”
李铁柱怔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嗯。”
霍昭转身,往冷宫外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李铁柱。”他没回头。
“嗯。”
“你那个布偶。”
李铁柱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左耳又耷拉下来的布偶。
“它该换个耳朵了。”霍昭说。
李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线结。
“俺不会缝。”他说。
霍昭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李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偶。
很久。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小截不知谁扔掉的灰棉线。
他把线头凑近嘴边,用牙咬断。
然后他把布偶的左耳扶正,开始缝。
针脚还是歪的。
但他没有停。
日头慢慢移过墙头。
冷宫的井沿上,落着一片枯叶。
没有人去捡。
---
霍昭今日说了很多话。
他说了娘。说了刀。说了三岁摸着刀学走路。
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些。
李铁柱听了。
然后他把布偶递过去,说“你摸摸”。
——他摸了。
布偶耳朵上现在有【2】个结了。
第一个是霍昭系的。
第二个还是霍昭系的。
他没舍得系紧。
李铁柱也没舍得拆。
明日预告:
第7章·归位日
——七日后,首次全员归位。
萧景琰凭惊人意志力串联起将军、督主、女医。
冷宫狗洞,七人第一次正式会面。
“今日朕是你,明日你是我。”
“若想活命,请务必演好‘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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