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月》棋不定

46、第 46 章 雷声响彻天

　　二月末，裴氏瑞泉集团由于涉嫌海外洗钱避税，被相关部门强制关停调查。

　　五年前，瑞泉公司副总裁裴叙，以公司名义向厦门市申请一笔三千万元欧元的海外科技型技术补贴，名义上是进军科技产业，研发智能化航运技术。

　　实际上私自挪用补贴资金，伪造票据贷款，通过其妻子的名义，利用一系列跨国空壳公司掩盖资金来源，大肆购买葡萄酒庄和城堡。

　　近年，房地产行业处于市场下行时期，裴氏资金回笼缓慢，项目停滞不前，内部管理混乱，资金链直接断裂，无法支撑公司持续。融资失败，银行不再贷款，若是拿不到新一轮的投资，只能宣告破产。

　　裴熙成不得已四处拜访求人，他知道没用，但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万一，万一有人愿意帮忙，或许还有救。

　　正可谓大难临头各自飞，当初公司蒸蒸日上之时，数不尽的人邀请和巴结，个个称兄道弟。一旦到了这种时候，有点人味的只称忙，见不到面，留个闭门羹；更有甚者，落井下石，回来踩几脚，非逼得人跪下不可。

　　不过就算是真的跪，也不会有人看一眼。

　　裴熙成拼尽全力，为这个公司奔波到最后一刻，直到司法部门将集团资产全部扣押，所有账目和文件交由相关人员审核，没有转机。

　　这天晚上，裴熙成站在落地镜前整理好衣装，他很疲惫，这些天几乎睡不着觉，还是支撑着自己行动。

　　临出门前，他接到一个电话，厦门土地拍卖会和土地资源交流会通知裴熙成，拒绝他入场，之前给的邀请函作废。

　　裴熙成没什么反应，只是空洞地看着漆黑的夜色。

　　大团大团的乌云罩着天空，天阴阴的飘着小雨，像是浓雾，冰寒砭骨。又降温了，没人嘱咐他添衣。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继续迈步，走出那个偌大空旷的公寓，上车，开回主宅。

　　雨丝很密，似乎是要下暴雨的架势，他开了车灯，也只能看清十米左右的路，此外什么都辨不清楚。

　　到了主宅，这幢房子浸在雨里，周围雾气昭昭，树木草地都是黑色，阴森森就像是鬼宅，仅有几盏灯亮着，从窗户口透出光来，像是怪物在黑暗里的眼睛。

　　裴熙成走进去，家里的佣人不在，都辞退了。

　　一楼没有人，他踏着鎏金大理石砖往二楼走，裴叙的房间点着灯，从里面铺出来惨白的光。

　　靠近了，能听到裴叙在焦急地踱步，他的手紧紧扣着窗棂，和电话里的人交谈。

　　“岳父！你不能不救我，我当初做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你说没问题的，谁知道能闹到这地步，你一定得帮我。”裴叙眼睛瞪得极大，好像眼珠子要从他发黑的眼眶里掉出来。

　　沈德荣沉声道：“这都是你干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岳父，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裴叙有些癫狂地扯着嘴笑了笑，“我都是通过娇宁的名义购的庄园，你得了利益的，你怎么可能脱得开关系，我要是真坐了牢，我肯定会把你供出去！”

　　沈德荣大骂道：“混账东西，老子把女儿嫁给你，你全靠着她来干些坏事，到头来还要一盆脏水泼到老子头上，你真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我？你能拿得出来证据吗？就凭你一张空嘴胡说，谁能信你的话。”

　　裴叙一听就慌了神，他那张纸糊的皮一捅就破，强硬的使不通，他忙给自己脸上狠扇了几个巴掌：“岳父岳父，我错了，我的错，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能坐牢，娇宁和馨馨不能没有我，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帮帮我，求你了。”

　　沈德荣沉默几息，问：“裴庸怎么说？你家那个私生子怎么做？”

　　“那个糟老头子要死了，能干得了什么，每天吭哧吭哧，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裴叙拧着眉毛，掩盖不住嫌恶，旋即他想到什么，眼睛亮的放光，“遗产啊，遗产，这个死老头可是个守财奴，他藏了一大笔的钱，我拿到这钱我就能去美洲，没有引渡条约，去了那里可管不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能把遗产给你，”沈德荣轻蔑地笑了笑，“你比得上你家那个杂种吗？”

　　裴叙听着这话，呵呵直笑：“裴熙成那条烂狗？他没种啊，打他来我家第一天起，我就给他喂了药的，喂了好几年哪，就算是神仙来了他也留不了种，就是个废物东西。一个后代都没有的恶心玩意，那死老头把遗产给他干什么，他那脑子有什么用，还不是败在我手里.......”

　　窗外紫电骤然劈下，旋即一道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暴雨如注。

　　嘭——

　　裴熙成把门口的柜子一脚踹翻，上面的花瓶炸碎，瓷片迸溅很远，直扎到裴叙脚边，吓得他簌簌发抖。

　　看到裴熙成那一刻，他跟撞了鬼似的，颤抖着要逃。裴熙成大步流星朝他迈过去，死咬着牙，狠狠一脚踹在他腰腹上，直把他往外踹了几米远。

　　裴叙惨叫一声，蜷在地上，缩起来像条肮脏的蠕虫。

　　裴熙成猛然揪了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拖到墙边，旋即，强悍地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咚咚咚咚——

　　开始几次撞击，裴叙还能鬼哭狼嚎几声，到后来他喊不出来，满头满脑都是鲜红的血，汩汩地流。

　　裴熙成撞得手酸，把他甩在地上，站起身，用皮鞋尖用力碾裴叙的脖子。

　　裴叙喉咙里发出几近窒息的咯咯声，用手无力地去推裴熙成的鞋。

　　裴熙成看着他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好像他死得很惨似的，眼鼻耳唇都好像冒着血，但他不觉得爽快，弄死他又能怎样，弄死他，也偿还不了自己因为他的恶毒行径付出的代价。

　　他无法平息他心底的怒气，他剧烈的呼吸着，他也好像无法呼吸，他这么多年真的就是个笑话，被人跟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他忍辱负重，抛弃一切，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失去了这么多东西。

　　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什么都没有，所有他得到的都是短暂属于他，最后都离他而去。

　　他当初发现自己有这个难以启齿的病，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一个正常男人的资格，那些辱骂他的话都成了真，他就是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物。

　　他该怎么办，他去治，他不能不去治。

　　他破碎不堪的自尊心，他必须站在最厉害的位置，他必须有能力有权利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他用极其锋利的表面死死保护着他仅存的一点点自尊。他用冷漠来掩饰他的脆弱，因为他不能脆弱，有多少人盼着看见他他不堪一击的样子，然后狠狠把巴掌甩在他脸上。

　　原来他死死守护的东西，早就被人碾成了齑粉。他把那些东西抓得很紧很紧，一直紧到把指甲扣进掌心，扎得鲜血淋漓，他也没有放弃过，他一直以为他能凭借这么点自尊站在所有人面前，可他张开手时，掌心却只有模糊的血肉。

　　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心底崩塌，他再也没办法把它们建立起来，就这么永永远远的塌成了废墟。

　　江近尘说他治这个病，是因为他想和女人结婚，并不是，他当初选择江近尘的时候，就把他会和女人结婚这件事从他的人生里划掉，但他因为他的自尊，他不能解释。

　　他怎么说得出口，他因为没有生育功能，从而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喜欢江近尘，并且将江近尘作为另一个方案，代替他要和女人结婚这件事。就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通的、想要江近尘留在他身边的这个突然想法。

　　只要他当初能解释得出口，江近尘或许能相信他，他真的有爱上他，或许就不会到现在这个局面，不会一无所有，至少，江近尘还会在的。

　　裴叙重重咳了两口血沫出来，裴熙成赦免般地把脚从他的脖子上移开。

　　裴叙畏惧地往后挪了几步，眼睛似乎在渗血，他喘着粗哑的嗓子开口：“裴熙成，你个狗杂种，你只要不敢杀了我，我肯定会让你坐牢的。”

　　裴熙成捡了块地上最大的碎瓷片，踩着沉重的步子朝他走过去。

　　裴叙视野里一片鲜红，他不敢信裴熙成真的会杀了他，但他依旧吓得浑身发抖，往墙壁上挪蹭。

　　“你不能杀了我，你这是故意杀人，杀人偿命！”

　　裴熙成拿着碎瓷片，在他面前蹲下，一只手拎起裴叙的领子，戏谑道：“坐牢算什么？裴叙，你在云南那边运了什么东西，我知道的，你把它们塞到水果里，卖到内地来。这个要枪毙的。”

　　裴叙惊得头皮发麻，腿不住地打颤。

　　裴熙成微笑着，把唇靠近他耳边，小声道：“你要是把我告了，我们兄弟俩，比比谁坐牢坐得久好不好，我觉得这次你还要赢，提前恭喜你啊。”

　　话音刚落，他骤然把瓷片扎进裴叙身下，鲜血倏地飞溅。

　　裴叙的哀叫声比任何一次都要惨烈，他几乎要被这剧痛，压迫得晕厥过去。

　　他甚至连失去意识的机会都没有，裴熙成又狠狠扎了第二次。

　　不顾裴叙哀嚎不止，一直到裴熙成感觉到裴叙身下那根东西，断了，他才直起身。

　　看着裴叙身下一滩血，混着其他不知道什么液体，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他径直走去卫生间，把手洗了三遍，血越洗越多，因为他的手掌割破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苍白，他把嘴唇翘了个有些古怪的弧度，最后，拿出胸前的手帕小心擦掉了脸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