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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楼梯间 ...

  •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里细碎的交谈声音被隔绝在外。

      楼道周围有些许蛛网,虽然年代久远但由于各种原因,楼道的墙皮并没有像旧建筑那样脱落的很厉害。同时,这里面很安静。
      因为是老影院,所以安全通道很窄,墙面灰白,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处返潮,漆皮鼓起。绿色应急灯亮着,把一切都照得发冷。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有人走动时,灰尘被带起来一点,浮在光里。

      林渡停在楼梯转角,没有再往下走。

      他背对着陆序,手指还搭在电脑包肩带上。那根肩带被他攥得很紧,布料在掌心里压出一道褶。

      陆序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没有立刻靠近。他知道林渡现在不想他跟上来,也不想被安慰。

      过了很久,陆序说:“对不起。”

      林渡没有动。

      楼梯间里只有远处施工的声音,隔着墙传来,闷得像在水里。

      林渡笑了一下,那点笑很浅,也很冷。

      “陆总替赵安道歉?”

      “不是。”

      “那替谁?”

      陆序看着他的背影,林渡的背很直,就像七年前那个走进雨里的背影一样。
      其实陆序曾经在很多个夜里想起那个背影,湿透的衬衫贴在肩上,伞被风吹歪,却没有回头。

      他那时赶到影院,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最后一排。八号座上没有人。检票口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关灯,问他是不是来找东西。

      陆序那时候说不出话,现在依旧有些话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太迟了。

      迟到的解释有时候会变成另一种伤害。没有证据之前,他说自己去了,说自己也找过,说那天晚上不是故意失约。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在替自己开脱。
      而林渡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开脱。

      陆序喉结动了一下。

      “替我自己。”

      听到这句话时,林渡终于回头。应急灯的绿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黑。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点失控已经被他重新压回去。现在的他看上去平静极了。平静到像一层冰,冰面下的水却渐渐地重新翻起波澜。

      “为什么?”

      陆序看着他。

      林渡又问了一遍,“为什么道歉?”

      陆序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那天我没来得及。”

      这句话落下来,林渡眼神顿住。
      他看着陆序,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什么。可陆序的脸色很沉,眼底压着东西,沉到像一口井。

      林渡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没来得及什么?”

      陆序没有马上回答。林渡看着他沉默,刚才那一瞬间浮起的什么东西很快冷下去。

      “陆序。”

      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你是不是觉得,每次只说一半,会显得你很有苦衷?”

      陆序皱眉,“不是。”

      “那你就说完整。”

      楼梯间里安静得厉害。
      陆序抬眼,目光落在林渡脸上。他像真的要说了。可是那一瞬间,林渡又看见他眼底那点迟疑。

      很短,短到别人可能察觉不到。可他看见了。林渡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

      陆序立刻开口,“不是不说。”

      “那是什么?”

      陆序低声道:“我需要证据。”

      林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陆序继续说:“没有证据,我现在说什么都像借口。”

      林渡看着他,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像借口。”

      这句话不重,却让陆序脸色白了一点。
      林渡垂下眼,像忽然失去了继续争执的力气。

      “陆序,我不是非要你给我一个答案。”他说,“七年前我已经给过自己答案了。”林渡的声音很稳,“你没来。或者你有事。无论哪一种,都够了。”

      楼梯间外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一阵很远的轰隆声。那声音像雷,也像七年前的雨。

      林渡把电脑包肩带往上拉了一点。

      “所以你现在没必要道歉,也没必要解释。项目我会做好。其他的,到此为止。”

      他说完就要下楼。

      陆序忽然问:“那张副票根,你还留着吗?”

      林渡脚步停住,应急灯光落在两人中间,像一条冷色的线。

      半晌,林渡没有回头。

      “陆总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你还留着,可能能和影院找到的这张票根一起核对。”陆序说,“检票口撕口、票面编号、购买时间,都能对上。”

      很理性,因为恰好项目需要。

      林渡却觉得胸口被这句话压了一下。那张副票根当然还在,在那本影评集里。书在他客厅书柜最底层。书页里夹着一张被雨气泡皱的八号票根,就像一个被他亲手留下来的证据,证明他那天去过,也证明陆序没有坐到他身边。

      这么多年,他没有扔不是舍不得陆序。林渡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他只是舍不得自己那点狼狈。因为如果连那张票也丢了,那天晚上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陆序见他不说话,声音放轻了一些。

      “林渡。”

      林渡闭了下眼。
      再次睁开时,他的情绪已经压回去。

      “陆总,项目时间紧。”他说,“如果需要补充资料,请走正式流程。”

      说完,他没有再停,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远去。陆序站在原地,直到下面那扇门开了又合上,楼梯间彻底安静下来。

      终于走了出来,脱离了那逼仄的氛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

      许昭推开安全通道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陆序站在原处的样子。

      “人走了?”

      陆序嗯了一声。

      许昭看着他,“赵安那边我会处理。高铭也知道轻重了。”

      陆序没有说话。

      许昭叹了口气,“会议途中追出来你觉得这合理吗?”

      陆序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许昭。

      被陆序这样盯着也不缩,许昭抱臂站在门边,“也不像普通旧同学。”

      楼梯间里的绿光照着两个人。陆序沉默片刻才说:

      “本来就不是。”

      许昭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序已经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话,

      “会议纪要照常发。”

      许昭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

      当天晚上,林渡回到家时在客厅站了半天没动。他把电脑包放到沙发上,最后还是走到书柜前。那本影评集依旧压在最底层。他蹲下去,把书抽出来。

      书页泛黄,纸张干燥。他翻到夹票根的那一页,八号票根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撕口清晰,纸面有一道很浅的水渍。当年那场雨没有把它完全泡烂,只让它变皱了。

      林渡看着它,手指却迟迟没有碰。

      陆序问他还留着吗。
      林渡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可笑。嘴上说早就没有被困住,实际上却连一张旧纸都没舍得扔。

      手机震了一下。

      项目群里,许昭发来会议纪要。关于宣传采访的部分被重新整理,赵安的那句“等过谁”被删掉,主题暂定为“旧座位与城市记忆”。

      最下面有一条新增事项。

      【旧票根核对:待补充相关资料后再定。】

      林渡看着这行字,忽然把书合上。纸页闭合时,发出很轻的响,像一扇门,又一次被他关上。

      他坐在地毯上,没有立刻把书放回去。

      外面又开始下小雨,雨点很细,落在窗台上几乎没有声音。小区楼下有人收摊,推车轮子压过不平的路面,咯噔响了几下。林渡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回宿舍的那一段路。

      他当时也是这样听着各种很小的声音。雨砸伞面的声音,鞋底踩进水里的声音,宿舍楼下阿姨关窗的声音,还有自己压得很轻的呼吸声。那些声音在他记忆里比陆序的脸还要清楚。
      因为那天晚上,陆序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没有出现的人,反而最占地方。

      林渡把票根重新夹回书页。他本来想把书塞回最底层,可手指抵着书脊时又停住。最后,他把书放到了茶几下面。没有摆在明处,也没有再藏到最深处。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唐夏发来消息。

      【唐夏:你没事吧?】

      林渡盯着那四个字,过了一会回。

      【林渡:没事。】

      唐夏几乎秒回。

      【唐夏: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

      林渡浅浅地笑了一下,没再回。他仰头靠在沙发边,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楼梯间里的那句话。

      因为那天我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什么,没来得及赴约,没来得及解释,还是没来得及找到他。

      每一种答案都像一根不同方向的线,扯住同一个结。林渡不想解。因为解开的过程不会让人轻松,只会把那些早就结痂的地方重新撕开。

      可陆序已经把线头递到了他面前。他可以不接,却没法装作没看见。

      ——

      另一边,陆序重新回到会议室时,赵安还没走。赵安站在门口,脸上难得没什么笑意。

      “他没事吧?”

      陆序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赵安被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举手道:“我真不知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

      “别替别人判断过没过去。”陆序说。

      被这么一堵,赵安彻底闭嘴。过了一会,他低声道:“我道歉。下次见到林渡,我也会当面说。”

      陆序没有再看他,拿起桌上的资料。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陆序,你当年到底去没去?”

      陆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安看着他,“我记得那晚你也不对劲。毕业散伙饭你没来,后来有人说你家里出事。可林渡那样……我一直以为你没赴约。”

      陆序垂眼,纸页在他指间被压出一点折痕。

      “我去了。”

      赵安愣住。

      陆序说:“去晚了。”

      很简单的两个字。赵安却忽然明白,自己刚才的玩笑为什么会让两个人都变了脸色。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骂了句:“操。”

      会议室外的走廊空了下来。旧影院的灯一盏盏灭掉,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陆序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冲进影院时,也是这样的冷光。

      他找不到林渡,也找不到能证明自己来过的东西。直到七年后,一张被撕过的票根横在他们中间。

      这一晚,林渡没有再打开电脑。

      他坐到天快亮,才起身把客厅的灯关掉。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茶几下那本书。书脊露出一小截,颜色很暗,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阴影吞掉。

      林渡忽然想,原来很多东西不是忘了,只是被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只要有人弯腰把它抽出来,灰尘一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以前最怕的是陆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现在才发现,陆序记得,也未必更好。

      第一版视觉稿汇报定在周五下午。
      今天没有下雨,天却阴得像要压下来。南桥影院大厅已经清理出大半,原本蒙着灰的花砖露出来,墙面上的旧海报胶印也被保留下来,等后续做局部修复。临时会议桌就摆在大厅中央,旁边是还没拆封的灯箱材料。

      林渡到得很早。他把电脑接上投影,调试屏幕。幕布临时挂在旧票房窗口对面,投影光一亮,灰尘在白光里浮起来,像一场很慢的雪。

      今天唐夏也跟着来了。她不是项目组成员,却坚持要来旁听。理由是“怕某些人嘴欠”,林渡破天荒地没有拦她。唐夏就坐在最后面,怀里抱着笔记本,眼神像随时准备咬人。

      赵安也到了,他显然收敛了很多,一进来先跟林渡道了歉。

      “上次是我说话没分寸。”

      林渡看他一眼,“没事,我注意力都在工作上。”

      这就算翻篇了,赵安摸了摸鼻子,也没再多说。

      陆序最后到。
      他进门时,林渡刚好把方案第一页打开。两人的视线隔着大厅短暂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从楼梯间那次之后,他们没有私下说过话。项目群里倒是来往频繁。陆序会提专业意见,林渡会回复修改节点。每一句都很正式,称呼也很安全,像两个人终于把关系拉回了正确轨道。

      只有林渡自己知道,这种正确并没有让人轻松。

      陆序坐下后,许昭示意可以开始。林渡站到投影旁边。
      他今天穿了黑色衬衫,袖口挽起,显得脸色更白。大厅光线不太好,投影的蓝灰色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从雨里走出来。

      第一页是项目总视觉。底色不是常见的怀旧黄色,而是一种很深的雨夜蓝。蓝色里压着灰,边缘叠了旧海报的纸纹和电影票撕口。中间只放了几个字。

      南桥旧影院。

      高铭看到第一眼就皱了眉。

      “林老师,这个是不是太冷了?”

      林渡没有急着反驳,“你说。”

      高铭打开自己面前的资料,“我们之前强调过,开业传播需要有温度。这个颜色很高级,但它不像一个重新开放的城市记忆馆。它更像闭馆通知。”

      赵安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忍住。

      高铭继续说:“我理解你想做克制的旧物叙事,但观众第一眼需要被吸引。灰蓝色会不会太压抑?尤其配上票根撕口和雨痕,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关于遗憾的展。”

      林渡看着屏幕,声音听不出情绪,“它本来就有遗憾。”

      高铭一顿,“但不能只有遗憾。”

      “所以第二层视觉不是遗憾。”林渡切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三组延展色。旧木色、灯箱暖白、放映红。它们叠在雨夜蓝灰上,不抢,却能把冷色慢慢托起来。

      “南桥影院的记忆不是热闹,也不是悲伤。它更像雨后的一条街。冷是环境,暖是人留下的痕迹。”

      大厅里安静下来。

      林渡点到动线图,“入口用蓝灰色压低情绪,让观众意识到自己进入的是一段旧时间。票房区域用暖白,保留买票时的光。检票口加入撕口元素,提示进入。放映厅里颜色再慢慢暗下来,只留下座位编号和灯带。”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这不是一个让人进来立刻拍照的空间。它应该让人先停一下。”

      林渡说完这些后,赵安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随后认同的点了点头。高铭仍旧有保留,“可停一下不等于传播。”

      林渡说:“传播可以从停一下开始。一个人愿意停下,才会愿意看第二眼。”

      陆序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靠侧的位置,视线落在屏幕上,也落在林渡身上。林渡讲方案时和平时不一样。他不像在解释,也不像在争取。他只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摆出来,冷静、准确,不多给一分,也不少给一分。

      讲到票根墙时,林渡切到一张效果图。墙面由很多真实票根扫描件组成,每张票根旁边只有日期、片名和座位号。没有煽情文案,没有“你等的人来了吗”这种句子。只有一盏很窄的灯,从上方照下来,像检票口撕开的光。

      “票根墙不讲故事。”林渡说,“它为我们提供证据。”

      这句话落下去,陆序抬眼看他。

      林渡没有看陆序,他继续往下讲,“观众可以通过扫码听到对应年份的影院声音。售票声、放映机声、散场广播、雨声等白噪音。声音比文案更适合南桥。”

      “为什么是雨声?”赵安问。

      林渡的手指停在翻页键上,很短的一瞬,随后他切到下一页。
      屏幕上是主放映厅的视觉模拟。最后一排被保留,座位编号以很低的亮度嵌在椅背后方。墙面上有一行小字。

      你曾在这里等过一场电影,不是等一个人,是一场电影。

      林渡看着那行字,说:“雨天是旧影院的真实记忆。南城入夏后常下雨,很多观众关于这里的印象都和雨有关。湿掉的伞、门口的水痕、放映厅外的雨声。这些不是情绪包装,是场景事实。”

      他的语速不快,可说到“等待感”三个字时,还是停了一下,短到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陆序看见了,眉头缩了一下。其实那一瞬高铭也看见了,只是他没放在心上,不知道那一瞬间意味着什么。

      林渡重新开口,“等待感不是失恋叙事。等待是影院这种空间本身的一部分。等开场,等人,等雨停,等散场。所有人在影院里都等待过。”

      他说完,会议室里很久没人出声。
      安静了一会,陈眠先开口,“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赵安也点头,“拍摄上可以配合。我们可以拍几个空镜,售票口、门口水痕、最后一排的灯。不要台词,先用环境声。”

      高铭翻着方案,还是皱眉,“我承认这版有质感,但传播端还需要一个更抓人的点。太克制了容易叫好不叫座。”

      这次林渡没有反驳,但陆序开口了。

      “让林渡讲完。”

      高铭看向他,陆序的语气很平,“如果听完还觉得不够,再讨论。”

      林渡抬眼看了陆序一下。陆序没有看他,只看着屏幕,像刚才只是普通项目判断。

      继续讲完后半部分,整场汇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高铭最后仍旧对传播口不完全满意,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推翻。赵安反而很兴奋,说这种冷一点的东西拍出来更有记忆点。陈眠则补充了一些旧资料展示逻辑。

      一些问题林渡没有当场答应全部修改。

      他把高铭提出的“增加明亮传播物料”单独列出来,又把赵安的拍摄需求和陈眠的旧物保护要求拆成两个表格。每一个问题对应一个解决方式,哪怕刚才气氛几次僵住,他却像从未被影响。

      高铭看着那份现场整理出来的调整表,沉默了一会。他不是第一次和设计师合作。有些设计师会为了创意跟营销方吵,有些会为了过稿直接妥协。而林渡两边都不像,他会反驳,但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厉害。同样的他也会让步,但相对的,能让他让步的都是有逻辑的。

      这种人很难缠,也确实专业。

      “那开业预热海报呢?”高铭问,“主视觉这么冷,预热如果也冷,平台点击率会受影响。”

      林渡点了点鼠标,切出另一组图。

      “预热海报可以做两组。一组城市记忆,偏旧物;一组重新入场,偏活动。后者可以加暖色,但不碰票根。”

      “为什么?”高铭下意识问。

      唐夏坐在后排,眼神立刻扫过去。高铭也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太合适,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它目前是最有辨识度的旧物。”

      林渡看着屏幕上的票根墙。

      “越有辨识度,越不能轻易用。”

      他说,“旧物不是素材库。它是别人真实经历过的东西。我们不该替它讲故事。”

      陈眠点头,“这点我同意。南桥这批资料保存得不完整,很多东西如果被误读,后面不好纠正。”

      赵安拿笔敲了下本子,“宣传短片也可以先避开具体座号,只拍‘最后一排’整体。等监控恢复结果出来,再决定要不要补拍。”

      几人这么一说,高铭最后点头,“行。那传播口先这么走。”

      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退让。林渡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只把这一条记下来。

      会议结束后,唐夏落后几步,等林渡收拾东西时低声说:“你刚才讲方案的时候,真的很像你大学答辩的那会儿。”

      林渡拉电脑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唐夏笑了笑,她耸肩,“别这么看我。我是夸你专业。”

      “……谢谢。”

      大厅里人声重新热闹起来。高铭在和赵安讨论拍摄脚本,陈眠抱着资料经过,许昭在门口接电话。陆序站在另一边,低头看刚才林渡留下的修改表。

      林渡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不真实。

      旧影院曾经是他一个人最不想回来的地方。现在这里却挤满了人,大家认真讨论它该怎么被修复、怎么被重新打开、怎么让观众进来。

      好像所有旧事都有机会重新被整理。只有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被整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投影幕布。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留下灰白的一块。

      很快,许昭把修改意见整理出来。

      “整体方向保留。传播端补一组轻量化物料,但不改变主视觉。票根墙和最后一排展区继续深化。下周一提交第二版。”

      林渡点头,“可以。”

      讨论完毕后大家陆续离开,唐夏又走过来,声音略带激动,低声说:“今天挺顺利的。”

      “嗯。”

      “还有一点,其实你讲的时候,脸色有点难看。”唐夏吐了吐舌头。

      “有吗?”

      唐夏看着他,“你继续装。”

      门口传来赵安的声音,他正在和高铭讨论拍摄点位。陈眠去档案室取旧票根资料。大厅里很快只剩几个人。

      陆序走到林渡旁边,唐夏立刻瞟了林渡一眼。

      陆序礼貌地朝唐夏点了下头,“你好。”

      唐夏抱臂,“陆总好。”

      只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显然不怎么客气。

      林渡拉好包链,“还有事?”

      陆序把一份打印稿递给他,“刚才方案里,我标了几个动线停留点。你看有没有用。”

      林渡接过,他粗略看了几眼。纸上只有几个很简短的标记。没有干预设计,只标出空间里观众可能停下来的位置。陆序的判断一向准,尤其对建筑空间。他标的几个点,确实能解决林渡刚才没完全想通的视觉转折。

      “谢谢。”

      陆序看着他,“雨声那部分很好,很准。”

      林渡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唐夏站在旁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忽然发现陆序这人真的很危险。

      林渡垂下眼,把打印稿收进包里。

      “多谢陆总夸奖。”

      “嗯。”

      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大厅门口的旧灯箱还没修,玻璃上贴着一层防尘膜。风吹过,膜边轻轻抖。林渡背着包往外走,唐夏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陈眠在档案室里喊了一声。

      “陆总,技术那边回消息了。监控硬盘可以读出一部分。”

      林渡脚步停住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外走。唐夏看见了,什么都没问。

      陆序站在大厅里,回头看向档案室。夕光从破旧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肩上。

      那一瞬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

      监控硬盘恢复需要时间。

      技术那边只说能读出一部分,具体画面还要修复。陈眠把消息同步到项目群时,用词很谨慎。旧监控资料可能存在缺失、时间轴错乱、画面损坏等问题,暂不作为展区正式资料使用。

      林渡看见这条消息时,正在修改最后一排展区。他盯着“暂不作为正式资料使用”这几个字看了一会,随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夏坐在对面吃薯片,“不看?”

      “看过了。”

      “心虚?”

      “没有。”

      唐夏咔嚓咬碎一片薯片,“你现在嘴硬的程度,基本可以拿去做承重墙。”

      林渡没有理她,屏幕上是放映厅座椅保留方案。最后一排被他单独提取出来,七号和八号在图纸上挨在一起。他看了一会,把八号旁边的注释删掉,只保留座位编号,不做任何私人叙事。

      删完后,他松了一口气。像把某些东西重新压回纸面下。

      可没过多久,陈眠又发来消息,说放映厅旧座椅修复团队今天进场,需要设计方确认最终保留座位数量和编号样式。林渡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他回了句:我过去。

      唐夏抬头,“又去影院?”

      “嗯,确认点东西。”

      “陆序去吗?”

      “不知道。”

      唐夏啧了一声,“你每次说不知道,最后都知道了。”

      林渡拿外套,“你今天不忙?”

      “忙啊。”唐夏说,“忙着监督你别被旧情拖走。”

      林渡看她,被看的不自在了,唐夏摆手,“行行行,不跟。我晚上还有个封面要交。”

      南桥影院下午光线很好。

      清理后的大厅又比之前亮了些,旧花砖被擦过,露出暗红和灰白的纹路。施工队把放映厅前几排座椅拆了一部分,地面留下浅浅的固定痕迹。最后几排暂时没动,上面仍旧盖着防尘布。

      林渡到的时候,陈眠正在和修复师傅说话。

      “林老师你来了。”

      林渡点头,走过去。

      修复师傅姓梁,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块旧编号牌。他说这种旧座椅能保留的要尽量加固,但有些扶手和椅面腐得太厉害,需要替换。

      “最后一排问题不大。”梁师傅说,“就是七号八号这一组,椅脚有点松。修能修,就是得拆下来重新加固。”

      林渡看向最后一排,防尘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七号和八号。两个座位并排放着,像很多年前一样。只是时间把它们磨旧了,绒布暗了,扶手掉漆,编号边缘泛白。

      “可以加固。”林渡说,“编号尽量保留原件。如果原件容易脱落,就做透明保护层,不要重做新牌。”

      梁师傅点头,“行。”

      陈眠在旁边记下。

      这时,放映厅门口传来脚步声。林渡没有回头,陈眠先笑了笑,“陆总。”

      陆序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比较随意,黑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样子刚从施工区域过来。

      “确认座椅?”

      陈眠点头,“最后一排保留方案需要定。”

      陆序走到林渡旁边,视线落到七号八号那组座椅上。

      “选这排?”

      林渡说:“最后一排视野完整,编号保存度高,适合作为核心保留区。”

      听后陆序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随后他顿了一会,不明不白说了一句,

      “你以前就喜欢最后一排。”

      林渡手里的笔停住,陈眠和梁师傅都在,陆序这句话却说得像项目讨论。没有暧昧,也没有过分亲近。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只在说座位,他抬头看向陆序。

      “你怎么知道?”

      陆序看着面前的人,放映厅里有人搬动座椅,金属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声响。那声音很快过去,只剩尘土在光里浮动。

      陆序说:“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你。”

      听到这句话林渡怔住,眼睛微微睁大,眨都忘了眨。

      这句话太直了,直得不像陆序说出口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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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个月超级忙,下个月7.11恢复更新,滑跪 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助力日更~ 段评已开 最近有点忙,尽量不托更 双坑,另一本:《死后成了冷淡班长的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