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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独白 今天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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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路过街角那家花店,我踌躇了很久。
晚风正卷着粉玫瑰的香气往巷子里钻,我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踩着被风吹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翻书。
卖花的阿姨问我要不要带一束,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凉了。
不是疼,是麻木——就像冬天冻僵的手指,明明没了知觉,偏偏又能清晰地想起被炉火烤时的灼痛。
更像那年深秋,在病房里,你靠在我怀里虚弱的模样,还有医生摘下口罩说“对不起”的瞬间。
你的病历本上,还留着前一天歪歪扭扭写下的“想吃橘子”,字迹早已被泪水晕开,很轻,轻得像你最后那声呼吸,风一吹,就散了。
有你在的时候,心跳是幸福的烙印,是我爱你的凭证。
后来我总在橘子摊前站很久,剥开橙黄的果皮,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爱吃橘子的你。
没有你,心跳不过是维持这具躯壳的机器动力。
我第一次牵你的手,是在回家的路上。
梧桐叶落了满地,你走在我左边,书包带滑下来好几次,像不听话的噜噜。
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你总故意踩我的影子,笑着说“踩了影子,就一辈子只能留在我身边”。
那正是我最希望的事。
永远留在你身边,永远活得幸福而热烈,该多好。可你连我随你而去的机会都不给。
你说想吃枇杷,我便悉心照料院子里的枇杷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长得枝繁叶茂,却从来不肯结一次果实。
你说要把噜噜养得白白胖胖,我就每天按时喂它、带它散步,可它已经三岁了,还是瘦瘦小小的。
每次出门,它总一路小跑,却又会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扭头往我身后张望,它也在等你回来。
你说我写的情诗太过矫情,总骗我说“早扔了”,却偷偷抄在每一张画我的画像背后,字迹比我的诗还要飘逸。你不知道,每一句诗里,写的都是我想象中“以后的我们”。
芽芽,你好狠的心。
狠心到连我想去陪你的资格,都被你剥夺了。
你知道吗?
家里的粉玫瑰枯萎了。
这次它盛放了整整十四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倔强,像极了当初不肯放弃的你。
我把枯萎的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收进你以前装发夹的铁盒子里,就像收藏你没说完的话。
窗外的枇杷树又落了些叶子,噜噜趴在树根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跟我每天站在阳台看邮差的模样,一模一样。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你高三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写着“等阿熠拿冠军,就去看极光”。
我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滑雪服内袋里,下个月去挪威比赛,正好带着它。
你总说极光像打翻的星星,这次我替你多看几眼,回来讲给你听。
昨天卖橘子的大爷问我,“怎么好久不见那个爱剥橘子给你的小姑娘”,我没敢回答,只买了一袋最甜的。
回家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我眼睛都红了。
以前你总把酸的留给自己,甜的塞我嘴里,说“酸的提神,你训练要清醒”。
现在没人跟我分橘子了,甜的酸的,都成了一个味道。
夜里梦到你了,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蓝白校服,蹲在石缝边看那棵小芽,回头冲我笑:“阿熠,你说它能活过冬天吗?”
我想告诉你“能”,想告诉你后来我们养了噜噜,想告诉你枇杷树长得很高,可刚要开口,梦就碎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噜噜趴在床边,用脑袋蹭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
芽芽,你看,我把日子过得很乖。
按时吃饭,好好训练,把噜噜照顾得好好的,连你喜欢的粉玫瑰,我都学着怎么养了。
只是偶尔会想,要是你还在,该多好。
你不用怕,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带着枇杷叶、噜噜的毛,还有满盒子的玫瑰花瓣去找你。
到时候,我再也不让你走在我左边,我要牵着你的手,走得慢一点,让你好好看看,我们一起等的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子。
——江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