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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友,入住,CT “你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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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蝉鸣依旧喧闹,在闷热的空气里开着不受欢迎的音乐会,像一千个劣等小提琴手同时在锯木头。
藏着音乐家们的樟树,慷慨地将绿荫投向下方的白色车辆。
车里,有两个人在接吻。
男人染着金发,黑色T恤,侧身亲吻副驾驶座位上的女孩。
他的一只手臂撑在靠垫旁,高大的身躯几乎整个遮住了对方。只有女孩一缕海藻般的黑色卷发,勾缠着男人的手指,和手臂上紧绷的青筋,弯弯绕绕地,曲折地流淌而下。
一小段白藕似的指节,揪着男人衣摆的下沿。
男人吻得投入,女孩却心不在焉。
细秀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睛半闭着,视线瞥向男人手臂上的纹身,一轮海面上的夕阳。那是她的名字。
少顷,虞晚照推开了余炀。
余炀恋恋不舍,感受到她的推拒时却不敢不乖顺地退开。回到座椅上时,唇上还留存着与她交缠的触感,鼻间是她发丝上浮动的清幽的香气。
他不敢再多想,偏头摇下了车窗,令车内躁动的分子渐渐散去。
车外的蝉鸣声更大了。余炀听着,却觉得连这声音也甚是可爱。
眼前这一栋精巧的六层白色小楼,以后就是自己女朋友的居所了。
这里离他家开车只需要十分钟。一想到这一点,余炀的心情就飞扬起来。
虞晚照对着镜子,将刚刚被吻去的口红仔细补完。“咔哒”一声,是口红盖子被合上的声音。“唰”,随身化妆包的拉链也被重新拉好。
虞晚照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说不上是否满意。
“好啦,晚晚公主,你已经够漂亮了~”
余炀嬉笑着凑近。她补妆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涂口红,照镜子,明明都是很普通的举动,他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她的手臂抬起时小巧的手肘,捏住口红管的细白的手指,在口红压力下微微下陷的嘴唇,眼尾那一粒叛逆的小痣,处处都完美,处处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虞晚照却轻轻瞪他一眼,并不乐意接受那个称呼。
余炀感到后背脊骨窜起一股细微的电流,这一眼瞪得太美了。
虞晚照推门下了车。余炀还愣着,隔了会才想起来追出去。
他环着她的手腕,“我送你上去吧?让房东以为你一个女孩子独居多不安全。”
虞晚照随手挣开了,“不用,你下午不是还要开会吗。”
他还是坚持,“就露个面就走,不费多少时间。”
这些都是小事,虞晚照也没想多纠结。“你想的话,那就跟着吧。”
单元门的密码,中介之前已经发给过她。虞晚照领着余炀一路上了五楼。她按下501的门铃。
门拉开后,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生。
男生在外表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周身的气场却很奇怪。
他身边的空气,尘埃,都好像静止着,又仿佛正在被极大的重力拉扯着要往下坠,却又以某种意志抵抗着这种下坠。
而他本人则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所有的能量和活力在其中寂灭了。
虞晚照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男生在外表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肩宽腿长,衣着得体,长相也清俊。
只是眼睛却十分黯淡,仿佛一个在棺材里被关了一百年的人,刚刚才因为门铃声而爬出来。
她本来应该问房东在哪,脱口而出的却成了,“……你还好吗?”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而后,仿佛她的声音其实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他的反应也需要跨过几千光年的距离似的,他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回答道,“嗯。”
然后是,“谢谢。”
余炀也感觉这人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思来想去,还是先把正事儿办了,“请问这栋楼的房东是住这儿吗?”
他估计这个人应该是房东的儿子。
对方这次的回复速度倒是快了一些,像是新来的恶鬼慢慢适应了人皮,
“我就是。”
这么年轻?
“你好,我是虞晚照,之前跟房东预约过十一点来办入住手续。”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等我拿一下钥匙,就带你去检查房间。”
余炀也在这时候插话,“那麻烦您了。本来我应该陪我女朋友一起的,不过今天恰好有事走不开,请您帮忙多照顾点。”
他没接话,看那神情也说不上是默许还是拒绝,转身往房子内部去了。
虞晚他们当然不好跟进去,虞晚照索性就趁这时候让余炀走人,“露完面了,快去开会吧。”
余炀还不想走,虞晚照又轻轻推他一把。余炀在她侧脸偷了个香,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虞晚照没等多久,青年就出来了。他换了件白色的衬衫。没看错的话,好像还抓了一下头发?
他手上拎着一大把钥匙,看那数量,恐怕这栋楼都是他家的。
他随手了带上门,也没锁,对她说,“走吧。”
虞晚照的房间在三楼。
她喜欢树,三楼的窗户刚好正对着繁茂的树冠。她在中介发来的视频里看到窗外的景色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租这套房子。
青年在前面引路,按部就班地告知她每把钥匙对应的锁孔,检查了灯光,插座,浴室和厨房。
虞晚照还是挺满意的。这是她第一次租房,之前看到过很多被中介和房东坑骗的帖子,本来担心自己也会遇到这种事。
不过从这个房间现在的情况来看,家具和清洁都还不错,房东虽然人冷了一点,但是也还算细致妥帖。
她的心情很好,所以房东问她对房间还有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她不吝惜地给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有问题。我很喜欢这个房子。”
青年身旁仿佛凝结成实质的悒郁仿佛也散去了一点,对她露出初见以来第一次浅淡的笑。
虞晚照也不是很确定,他的嘴角可能只是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虞晚照将人送到门外。临告别时,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冒昧地说,
“对了,也许有点唐突,不过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
叶桴生,她从合同看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就觉得拥有这个名字的应该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也许会很有古典气质。
“……谢谢。”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你看起来正在经历很糟糕的事,但是希望你和你的名字一样,即便此道不行,也可以撑着小木筏自由自在地浮游在海上。”
话音落下很久,也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虞晚照望着对方的眼睛,笑容一时有些僵硬。
怎么,她说错话了吗?他觉得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安慰他的话,太轻飘飘了,冒犯到他了?
虞晚照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啊,不好意思,如果你觉得我有点越界……”
他突兀地打断她,“不是越界。”
“啊?”
他重复一遍,“不是越界。”
“啊,哦。”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虞晚照正准备跟他道别,结束这场对话,就听他说,
“你不记得我了吗。”
诶?
她应该记得他吗?
虞晚照的大脑飞速转动着,看他的外表,应该是自己的同龄人。
小学同学,初中同学,还是高中同学?可是这样的名字,她知道的话不应该会忘记呀。
她果断放弃,语气诚恳道,“抱歉……”
剩下半句“我确实想不起来”就不必这么直白地说出口了。
叶桴生其实也并不指望她真的能认出他。向她告白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她何须要每个都记得。
他轻声说,“没印象也很正常。高中的时候,我在你隔壁班。我们见过几次面,所以我才以为……”
虞晚照知道自己在高中时期算得上半个有名人物,成绩好,长得好,有才艺,经常有人来教室门口找她表白。
整个年级里,单方面认识她的人很多,见过她的人也不少。
不过既然这个人是她的房东,把关系处好一点肯定没坏处。她眸光一转,“抱歉啦,不过我以后肯定就记得了。”
又转移话题,发出邀约,“既然是老同学,等会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刚好也快十二点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餐馆还不错。”
跟她吃饭。
叶桴生没法拒绝这个诱惑,“那我给家里阿姨打个电话,让她先不用做今天的饭。”
电话拨过去却没有人接。虞晚照说,“可能是正在厨房没有听到,我们上去跟她说一声吧。”
叶桴生自然说好。
他们再次来到四楼,这次叶桴生将门开得很大,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虞晚拿了拖鞋,
“进来坐吧,我去厨房跟阿姨说。”
虞晚照本想就在外面等着,不过换位思考,也许对方是觉得让熟人两过家门而不入太不礼貌。于是她从善如流地换好了鞋。
叶桴生去了厨房,虞晚照作为客人自然是去客厅找个位置坐着。
她打量了一圈室内的装潢,几乎完全是样板房的样子,黑白两色极简风,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桌子上,柜子上干干净净,东西少得可怜。
居住在这里的人看起来并不怎么爱这个家。她心想。
虞晚照在沙发上落座了。黑色的宽大的皮质沙发,连个靠枕都没有。
她起先还坐得板正,可叶桴生不知道在厨房跟阿姨说什么,好半天都没出来,虞晚照就有些无聊了。
电视机下的矮柜上摆着几本杂志,她索性去翻了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打发时间的内容。
杂志大部分是艺术类的。难道叶桴生现在做的是这方面工作吗?虞晚照随意地发散思维推测着。
她走马观花地扫过几本杂志的目录,感觉很多内容都挺有意思。
不料,当她拿起一本画展宣传册时,里面突然掉出来两张东西。
第一张印着黑白色的胸部CT图,黑色的肺部上分布着大片不详的白色,如同一团一团的扭起的蛛丝布满了肺的顶端。
图片上“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叶桴生”。
第二张是一张A4纸,被CT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纸页底部的一角,一行方块小字普通,简洁,却组合成令人绝望的意义:
“……疑似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