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万事空 Chapt ...

  •   Chapter 1

      江南的雨夜总是缠绵悱恻。

      血凤凰斜倚在客栈二楼的栏杆上,红衣在檐角灯笼的昏光里像一滩渐渐洇开的血。

      楼下传来琴声。是萧廷在弹。这个江湖人称“文剑武书生”的盲眼侠客,此刻正在抚琴,曲调低沉似暗潮涌动的寒潭。

      三天前,若萱被仙水宫的人掳走,今早仙水宫送来密信:明日未时五爵换人,过时不候。

      二更时分,雨势转急。

      血凤凰推开萧廷房门时,他正背对着门口擦剑。烛光将他雪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松弛。

      “廷哥。”她倚着门框,嗓音浸了酒意,“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

      萧廷动作未停:“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她晃进屋里,红衣拖过木质地板。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她走到桌边,斟了杯茶。

      擦剑的动作终于停了。

      萧廷缓缓转身,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望”着她所在的方向。他微笑,那笑容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

      血凤凰端着茶杯走近他,直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我之前总是为难你们,是我不对,你要是原谅我呢,就喝了这杯茶。”

      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血凤凰的嘴角微微翘起,她的毒,能骗过这个细致的侠客。

      窗外的雨声骤然放大,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血凤凰坐在床边,摸索着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她在萧廷的衣服里摸到一块令牌,玄铁质地,上面刻着血月神教特有的曼陀罗花纹,下方缀着细小的文字。

      “阿……卑……罗……王……”

      她轻轻念出那四个字,指尖传来的寒意从令牌直窜心口。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萧廷缓缓睁开眼,坐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令牌上。有那么一刹那,血凤凰确信他看见了。

      “你给我下毒?”他问,语气平静无波。

      “教……我……”

      萧廷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浅笑,而是从喉间滚出的、低沉的笑声。他抬手,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翻身将她压回身下。

      “你发现了?”他居高临下,声音里属于“萧廷”的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阿卑罗王特有的、冰冷的磁性。

      空气凝固了。

      血凤凰感觉自己在抖,明明触碰到的肌肤是火热的,可她依然如浸冰窟。

      烛光将萧廷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巨兽。血凤凰的手向下探去,她的掌心全是冷汗。她在赌——赌这个男人的骄傲,赌他会不会对一个“识破”他的人,施舍一丝真实。

      “秦凤。”他叫她的本名,手指微微用力,“你知道吗?在教中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试探我的人。”

      “因为其他人要么忠心到愚昧,要么……”她顿了顿,“死了。”

      “那你呢?”他的指尖停在她颈动脉处,感受着那里急促的搏动,“你是哪一种?”

      血凤凰盯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总坛见到新任教主。他戴着青铜面具,坐在血月王座上,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沉如雷:“本座要这江湖颠倒,天地易主。”座下众人山呼万岁,她抬头,看见面具眼孔后一闪而过的蓝光。

      那时她就该知道的。

      那抹蓝,和今日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Chapter 2

      三更雨未歇,反而更疾。

      血凤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只记得萧廷最后说的话:“我们都继续演下去。你演那个爱慕萧廷的傻女人,演到戏终人散。”

      他给她两个选择:死,或者装作不知道。

      她选了后者——不是怕死,是想知道他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想知道那个对唐若萱说“你的名字是我这辈子学会写的第一个字”的男人,那个会在深夜为她吹笛、会在危险时将她护在身后的侠客,究竟有几分是真。

      几分是假。

      此后的日子成了地狱的慢火煎熬。

      血凤凰看着萧廷继续他的表演:为唐若萱挡箭时肩头绽开的血花是真的,说“我若负你,天诛地灭”时眼中的温柔是真的,甚至在那场差点暴露身份的围杀中,他下意识将唐若萱推开自己迎上刀锋的动作——都是真的。

      可所有这些“真”,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假”之上。

      他是灭她满门的仇人,是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别人口中“残忍无情,奸佞阴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阿卑罗王。

      她有时故意说些轻佻的话试探他,他不接招也不恼怒,只是淡淡笑着,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她。她有时想,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究竟把她看穿了几分?

      血凤凰开始喝酒。喝很烈的烧刀子,醉了就靠在窗边看月亮。有时萧廷会经过她的院子,听见酒坛碰撞的声音,会驻足片刻。但他从不进来,只是站在月门外,白衣在夜色里像一缕游魂。

      直到那夜,她醉得糊涂,对着月亮喊:“萧廷!你是个混蛋!”

      他来了。

      推开门,站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意。

      “你醉了。”他说,伸手要扶她。

      血凤凰甩开他的手,仰头看他。烛光下,他的脸在晃动,分裂成无数个重影——温柔的萧廷,冷酷的阿卑罗王,为她挡箭的侠客,下令屠村的魔头……

      她想说点什么。那些压在心里很久的话,像即将沸开的水,在喉咙口咕嘟冒泡。可她看见他平静如深潭的脸,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你到底是谁?”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萧廷沉默了很久。

      久到血凤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那一刻,她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种近乎脆弱的表情。那种属于“萧廷”的、真实的茫然。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具。

      “睡吧。”他转身离开,白衣消失在门外,“明天还要赶路。”

      血凤凰倒在榻上,酒意和泪水糊了满脸。她想起黄湘曾问她:“姐姐,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喜欢他明明是个瞎子,却比谁都看得清人心。”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Chapter 3

      转折发生在江南的那场追杀。

      血月神教的叛徒联合武林正道设伏,目标是他们身上的天剑五爵。箭雨铺天盖地时,萧廷正护着唐若萱且战且退。血凤凰本该按计划从侧翼撤离,可她回头,看见一支淬毒的弩箭正破空射向萧廷的后心。

      身体比脑子快。

      她扑过去时,听见箭矢没入血肉的闷响。不疼,只是很冷,像是三九天的冰棱扎进了肺腑。

      萧廷转身接住她下滑的身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是震惊,是愤怒,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血凤凰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毒在蔓延,视野开始模糊。她看见唐若萱惊恐的脸,看见追兵逼近,看见萧廷一手抱着她一手挥剑,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原来他杀人时,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机械的、绝对的精准。像农夫收割稻子,像工匠切割木料。

      “砚台!”他厉喝,“带若萱先走!”

      砚台护着唐若萱消失在巷口。萧廷抱着她跃上屋顶,几个起落甩开追兵,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祠堂里。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沾血的脸上。

      “撑住。”他翻找身上的药瓶,动作罕见地慌乱,“黄孔翎在路上了……”

      血凤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他的腕很热。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真实的接触——没有演戏,没有算计,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握住了她爱了一生的男人。

      “没用的。”她轻声说,“我知道这种毒……无药可解。”

      萧廷的手僵住了。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是纸糊的。血凤凰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擦剑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说“带刺的美人”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无数个日夜,她躲在暗处看他演戏,看得自己也入了戏。

      “其实……”她攒着力气,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咙,“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活。”

      萧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我发现你是阿卑罗王那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看着我死。”血凤凰笑了,眼泪混着血滑进鬓发,“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教主……而你,从不容许任何可能威胁你计划的人……活着。”

      这是真话。

      萧廷的手探入袖中。她看见那个装续命金丹的瓷瓶露出一角,又被他用指尖推了回去。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他选择了让她死。

      血凤凰闭上了眼。也好,这样也好。至少死前,她看见了他的真实选择,而不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祠堂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

      她感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最后一捧沙。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她听见萧廷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秦凤。”

      他叫她的本名。

      血凤凰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终于没有伪装,直直地“看”着她——这一次,他是真的在看她。

      “我真的……”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真的很爱你,阿卑罗王。”

      萧廷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抱她的手臂猛然收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改变主意,会拿出那枚金丹,会说“我不让你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抱着她,在越来越冷的月光里,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

      血凤凰最后看见的,是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也许是露水吧,她想。

      (全文完)

      (还有一点教主的后续)

      阿卑罗王站在血月神教最高处的殿阁中,目不能视,却知道今夜月色很好。因为太静了,静到他能听见风穿过空荡的长廊,听见山崖上的树叶沙沙。

      月光流淌在天剑之上。

      他终于握住了它。八百年来无人见过的神兵,此刻静卧于他掌心,剑身清寒如水,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也映不出他自己的。

      这是他穷尽一生追逐的权柄与荣耀,可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追逐这样一件冰冷的东西。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也是在这处阁中,她站在他面前,汇报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漫不经心地听,没有察觉她目光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权衡她尚有可用之处,也许是对她的执迷不悟感到些许不耐。

      她离开的时候,站在门槛边,侧过脸来看他。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她以为他看不见,于是那目光便毫无遮拦——热烈、苦涩、明亮、绝望。

      他确实看不见。

      可他感觉到了。

      那目光像一枚淬毒的银针,扎进他从不示人的暗处。不致命,却让他很多年后依然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

      ——原来那就是被人爱着的感觉。

      他起身,走向殿门。他不需要眼睛也能走遍这里的每一寸地方,毕竟这是他一手建造的天下。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他想知道,当年她站在这里回头时,究竟看见了一个怎样的他。

      他慢慢侧过身,月光照在他银白的发上。

      他的眼前只有永恒的漆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事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