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一生》炫酷狂霸拽猛狼

16、就是喜欢

　　林熙君眨眨眼，逐字重新看一遍。

　　错愕之余，她是惊喜的。

　　她的学生生涯，简单，而孤独，单纯，却封闭。

　　直到上大学，才知道招录进明德的学生，有一半是通过竞赛这个渠道。

　　云疆省地处边陲，教育资源落后，教育信息也落后。

　　近几年，云疆省在全国决赛中最好成绩是生物金牌、化学银牌、数学金牌、物理铜牌。

　　生物化学出自光华中学，数学物理出自光华的劲敌：实验中学。

　　光华中学没有实验中学历史悠久，从学校挂牌后，最早的几批教师，通过人才引进计划从各地名校高薪聘请而来，之后的新教师招聘门槛同样很高。

　　雄厚的师资力量，掐尖招收的生源，为傲人成绩奠定了基础。

　　每年竞赛结束后，高三生竞赛旅程告一段落，高二生继续再攻一年或者转回普高全凭自愿，但学校会侧面建议明年再战。

　　决定继续竞赛的学生，每天晚自习前加一节课，周六上午的自习改上竞赛课，寒暑假也将跟着教练员进行集中训练。

　　往届拿奖科目是生物和化学的缘故，光华目前只开设了这两科的竞赛辅导，有竞赛意愿的学生，进校便集中在这两门学科中来下功夫。

　　学校为了一鼓作气拼成绩，高薪从北阳市挖来几名生物化学的知名竞赛教练员。

　　至于其他竞赛学科，因为报名人数寥寥无几，学校不统一管理，学生可以自己找校内参加过竞赛教练员培训的老师担任指导，也可以通过校外机构进行学习。

　　竞赛教练员有经验，相当于有更大保障。

　　偏偏余心乐，手里研究的题，是光华从未进入决赛的物理。

　　“你为什么坐在教室外面？”

　　林熙君没忘记问题的根源，从书上挪开目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余心乐。

　　“我高中物理和数学已经学差不多了，建国老师让我不要浪费时间，他找题带我练。”余心乐被林熙君盯得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后脑勺的小短毛，嘟囔着回答。

　　“但他没有学校竞赛教练员资格，这样教我属于违规操作，所以一般过半节课，他会把我叫出来，让我在外面自己做题，等课余时间他再教我。”

　　“这算是徐老师跟你的秘密？所以刚刚吴老师在，你才不说的？”林熙君这么猜测。

　　“算吧，建国老师说我是他的开门弟子，也是关门弟子，还是锁门弟子，不能让别人知道。”说完，余心乐贼精精地往身后四处看了看。

　　“去年竞赛你没参加吗？”

　　林熙君记忆中，上学期好像没有余心乐的请假记录。

　　“嘿嘿！”余心乐狡黠笑着，“林老师您忘啦？高一是没给报名机会的，我在暑假参加过一个夏令营，第一次接触到很多真正的天才，才知道自己那三脚猫功夫有多浅显不足，而且在碰上建国老师之前，我都没意识到一个好的指导老师有那么重要，还幻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去创造奇迹呢。”

　　林熙君想起评选“读书之星”时，余心乐全是物理相关的借书单，以及徐建国在办公室几次三番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发现了一个“物理天才选手。”

　　原来都是真的。

　　原来就是余心乐。

　　她身为班主任，竟然不知道。

　　林熙君第一次冒出自己有些失职的念头。

　　“为什么现在说给我听？”

　　余心乐粲然一笑。

　　“因为您不是别人啊。”

　　周围空气仿佛跟着她上扬的语调欢腾起来。

　　余心乐接着解释：“一班上学期考试成绩排我们班前面，我又去文科班两个月，建国老师顶风作案给我单独开小灶，再加上现在还不到集训时间，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别人误以为您私下帮学生走关系，又或者引起他人对建国老师有不好的猜测。”

　　林熙君了然，略略点了点头，“挺有大局观。”

　　小小年纪想得还挺周全，但如此大义凛然的语气出自余心乐之口，听起来没那么单纯。

　　“只是这些原因？”

　　她大学辅修过心理学，看破一个高中生的小小心思，想来是不难的。

　　余心乐哎呀一声，小巧的鼻子皱起来，挤挤眼睛悄悄咪咪说：“吴老师是我们数学老师，万一她心胸稍微没那么宽广，以后上课故意挑我刺，那就得不偿失了嘛。”

　　林熙君纤长的手指在桌面轻点，见余心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心中暗笑。

　　“林老师，我算不算大局观小局观都有呀？”

　　习惯了林熙君冷肃的表情，突然发现她白皙的脸上衔起淡淡笑意，余心乐正经不过三秒。

　　“人小鬼大。”林熙君不做掩饰，轻轻笑出声来。

　　这个小孩，好像不论在哪里都似这般，光彩熠熠。

　　明媚的桃花眼盛满盈盈笑意，弯成一轮半月。

　　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太干净了，干净得，林熙君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瞬间，恍然失神。

　　不到一秒钟，她移开眼，清了清嗓。

　　“你为什么喜欢物理？”

　　“啊？”突如其来的问题，余心乐怔住。

　　上学期吴霜这么问的时候，余心乐的回答是：“学物理，很过瘾。”

　　但此刻她不想这么应付林熙君。

　　但她确实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喜欢，是一种感觉，是一种感受，自下而上，由内而外。

　　喜欢是不需要原因的吧，有了原因，就成了选择。

　　余心乐没把心里这番话说出来，林熙君在认真问她，她想认真回答。

　　瞧了瞧墙上的挂钟，余心乐沉默好一阵，随后凝视着林熙君，郑重其事，缓缓开口。

　　“物理选修其中一本教材卷首语最后一段说，‘如果你在读了前面那些文字之后，对于物理学的博大精深及影响之巨仍然将信将疑，那也没有关系，还是先学下去吧，或许有一天你会拍打着教科书说，编者还欠费功夫’。每次读这段话都挺感动的，是不是有点意外，像在老科学家身上看见浪漫的人文主义情怀。”

　　林熙君思忖着，点点头。

　　“去年暑假学完牛顿第二定律后，运动、电学、力学、天体运动，一个个板块清晰明了串联起来，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当时我心里就想啊，第二定律放在前面学才对嘛，开枝才能散叶，编者果然还欠费功夫。”

　　余心乐下巴扬了扬，毫不掩饰的自信与骄傲从眼底绽开，闪闪亮亮。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林熙君忽然想起这句词。

　　刹那间，她豁然贯通，《沁园春?长沙》为什么是高中语文必修一的第一课。

　　编者花费了大功夫。

　　青春启蒙、审美奠基、精神立心、能力起步。

　　昂扬的青春，大概是这样的，余心乐这样的。

　　“编者欠费功夫，激发了你的学习兴趣？”林熙君咀嚼着余心乐的话。

　　“也不是。”余心乐歪着脑袋，扣了扣下巴，“如果非要有一句概述的话，物理应该是‘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

　　林熙君意外地微微抬眉，“你还读《庄子》？”

　　“打发时间嘛，乱七八糟什么都读一点。”余心乐又把后脑勺的头发揉了一圈。

　　“你不太像理科生。”

　　头脑冲动、肆意随性、叛逆且话多，疑似多动症。

　　林熙君不太好想象，交际花小鸡仔那时常热血上头的脑子，是如何在这门绝对严谨理性的学科中如鱼得水的？

　　可能因为她姓余吧。

　　如余得水，余心乐，小鱼儿。

　　不，她哪儿有这么温顺安静。

　　姓驴才对，余心乐，小驴儿。

　　余心乐有点懵，她不像理科生这句话哪里带笑点了？

　　林老师为什么看起来，很愉悦？

　　“是吧是吧我没骗你吧，选科那会儿我跟你说呢，我还是挺适合学文的。”

　　“但你说了那么多依然没有回答，为什么喜欢物理？”

　　怎么还是绕回来了？林老师能不能稍微好忽悠一点？能不能逻辑稍微混乱一点？

　　余心乐觉得，林熙君才不太像文科生呢。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原因。”她想了想，认真说。

　　叮……咚……

　　徐建国时间把控得很好，每次赶在下课前一分钟打开教室门，出去提醒余心乐收拾东西装装样子。

　　这节课他照例出去时，发现走廊上压根没有余心乐的影子。

　　“余心乐呢？”

　　徐建国走回教室，哪怕着急，他说话依然慢吞吞的。

　　“不是被您赶出去了嘛。”何甜甜没好气地回答。

　　本来就不太能学懂物理，加上余心乐总被赶出教室，要孤零零地在走廊上待半节课，她对建国老师可太有意见了。

　　“之前好像有老师在外面说话，但听不清是谁。”坐在后门旁边的男生答话。

　　“糟了呀。”徐建国抓起讲台上的书，小短腿踏着下课铃跑出教室。

　　余心乐刚准备走，徐建国小跑着进办公室，头顶上单薄的发丝飘摇着，像一棵海草。

　　“小林老师，余心乐没犯错，你别批评她，我故意让她出去的。”

　　徐建国说完，伸手抹掉圆圆的脑门上挂着的圆圆的汗珠。

　　“建国老师……”余心乐看在眼里，一时间感动得说不出话。

　　林熙君站起身，礼貌地向徐建国欠欠身，“徐老师，情况我已经了解清楚了，非常感谢您对余心乐的指导。”

　　停顿几秒钟，她继续说：“以后物理课，可以让她到办公室来做题，我对过课表，刚好我和您的课都能岔开，我在这里等她，这样也能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您看可以吗？”

　　话音刚落，徐建国的激动溢于言表。

　　“太好了，小林老师，感谢你为伟大的物理事业做出贡献。”

　　“林老师……”

　　余心乐努力绷住表情，一时间“感动”得说不出话。

　　感动吗？

　　不敢动。

　　救命！放过她吧！

　　林熙君似笑非笑的目光投来，余心乐莫名咽了下口水，“好的林老师。”

　　其实不用那么客气，走廊地板很好坐，真的。

　　徐建国和余心乐走后，林熙君在办公室呆坐着，细细回想刚才不经思考就提议让余心乐来办公室做题的原因。

　　20分钟后……

　　没错，火箭班的学生，频频被赶出教室，于班级形象和班主任形象而言，确实说不过去。

　　没错，看到自己学生因徐建国感动的神情，心里十分有九分不爽，这点她是不会承认的。

　　没错，她是一个大气的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