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里的玫瑰花》谢却尘

1、奇迹

　　荒原掠过满是沙尘的风，天边那块红玉已经被吞掉了半边，苟延残喘的，放不出多少光亮。

　　履带车在路上颠簸，碾过一块又一块的碎石，向希手肘搭在降下的车窗上，单手握住方向盘，没看路，一直在盯着车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也没个绿点的雷达。

　　不用担心撞到什么生命体，这里除了她只有石头和垃圾，无穷无尽的石头和垃圾。

　　这次的据点物资已经耗尽，附近也被她搜刮得干干净净，是时候该换个地方苟活了。

　　雷达能搜索到方圆五百里未探索过的电器，或者人类遗址。

　　可以叫遗址了吧，反正都死光了。

　　向希指尖在自动驾驶键上面停留一会，还是偏左了点，开的音乐。

　　她还是比较喜欢自己驾驶的感觉，风从破车窗吹过来，吹过去，很像曾经骑着自行车上路的自由感。

　　尽管那个时候这种爱好就已经被人类抛弃了。

　　歌都是老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有一次她找到一处别墅做新据点，里头收藏室有各种各样的唱片机和好几墙唱片，离开的时候带不了全部，所以只挑走了一台顺眼的唱片机，唱片她全听了，收了些自己喜欢的。

　　嗯？你说这很不道德？

　　道德这种东西，早在人类死得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就丢掉了。

　　等太阳完全被地平线吞没，刮来的风也渐渐变凉，向希收回手，停下车，翻身在后面一排柜墙拉出其中一格，找了件外套披上，车窗感应到温度迅速下降后自动升起。

　　没过多久，车前挡风玻璃就开始结冰，冰霜一点点蔓延开，看起来像被重物砸得碎开，向希没管，车内有方向针，上次好像走的东，那这次就走北吧。

　　她打转方向盘，方向针跟着转，有点一卡一卡的，最后定在北字上。

　　其实向希没吃午饭，但是现在也没什么欲望吃，心里没由来地困倦，她换了张唱片，是她最喜欢的一首。

　　欢快的音乐在车里回荡，之所以喜欢是因为听着热闹，显得车里没这么空。

　　她指尖轻轻跟着节奏敲击方向盘，心情好上许多。

　　歌放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循环了多久

　　滴滴——

　　一直很安静的雷达突然跟着响，向希偏头看过去，雷达的边缘，闪烁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一个刹车，停下来。

　　如果是绿点，那就代表那里是个未探索的房区，城区，各种人类居住过的地方。

　　但如果是红点……

　　那就代表那里有生命体。

　　向希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有点快，这种情绪大概叫做，紧张？

　　太久没有心绪上的波澜，她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去吗？还是不去？

　　她希望那里是一只动物，植物，任何生物，但不希望那里是个人。

　　怎么会呢？不可能会是人的。

　　人类早就死光了。

　　向希舔舔唇，看了红点很久，她眨眨眼，突然觉得饿了，还是先吃饭吧。

　　履带车后面的空间很大，不知道哪天被她改造成一个小型房间，集厨房卧室客厅于一身的复合房间。

　　上次的午餐肉没吃完，她取出来倒进锅里加热，还倒了点脱水玉米进去。

　　感谢人类高度重视食品发展，可能是人工智能发展得太好，没事干的人类开始注重美食，才有现在她吃的，存放时间长同时又好吃的食物。

　　至于健不健康，管它呢，自己迟早是会死的。

　　向希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会很认真地做饭，摆盘，各种拍照，记录自己的流浪生活，但是很久很久后，她的想象力好像退化了，想不出还能摆什么好玩的，相机也被塞到角落不见天日。

　　她举起那锅煮熟的肉糊糊汤，慢吞吞地喝完，洗锅，摆放好，撑在台面上发了会呆，才起身，把唱片机关掉。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雷达监测到生命体发出的滴滴声变得很明显。

　　向希拧眉，有点烦躁。

　　她是该去的，或许有只小猫，或者小狗在等着自己。

　　那小猫小狗又怎么能在荒原里活下来呢？

　　好奇心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向希从来都不去抑制它，黑暗里的履带车重新轰鸣，亮出车灯，如同一排尖刺，贯穿夜晚的冷风。

　　雷达边缘，也就是五百里左右的地方，向希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左右，开过去或许刚刚日出。

　　车窗早就被冰霜贴满，车里头有恒温系统，不担心会冷，但是向希不喜欢温度太高，所以调在22度左右，这个时候披件外套裹住自己，会很有安全感。

　　出发前她专门睡了一天，补足精神寻找下一个据点，现在还很精神。

　　滴滴——滴滴——

　　雷达响得很均匀，枯燥，还很烦人。

　　但是向希没有再点开音乐，她眼神有点空洞，似乎是在发呆，指尖跟着雷达的节奏敲着。

　　“自动驾驶，已开启。”最终，她点开了自动驾驶按键，收回手，抱膝蜷缩在座位里，看着属于自己的白点不断靠近闪烁的红点。

　　靠近一半的时候，她伸手插入发间，有些崩溃地揉揉头。

　　向希还是打开了唱片机，随便取一张唱片放，是首钢琴曲，很好的掩盖了雷达聒噪的响声。

　　她是学过钢琴的，在琴房里，日复一日地练，无趣极了，所以她越练越差，某一天老师按住她的手，冷漠地让她不要再弹了。

　　“你弹得根本没有灵魂。”

　　确实是这样，向希也很赞同这句话，后来她再也没碰过钢琴。

　　但她还是喜欢，喜欢里面那种，她一直没有拥有过的，难以捉摸的感情。

　　越来越近了，红点。

　　车窗上的冰霜也开始有点化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向希点点车载电脑屏幕，打开车前的吸水槽，把化开的冰水吸掉。

　　外套有点发皱，她脱下来抚平，折好，放回柜子里，在另一个柜子里取出靴子手套和冲锋衣换上。

　　现在大概是五点多，她一直是向北开，时差应该差不了多少，太阳快出来了。

　　白点快贴到红点时，向希深吸一口气，停下车，打开了车门，下去。

　　天有点暗，四周看不大清楚，她打开头顶上的照明灯，稍微照亮了附近。

　　依旧是碎石，散乱地铺在地上，踩上去很难走。

　　很冷，虽然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但呼出的气还是会变成白雾，向希跺跺脚，甩手活络自己的身体，随后啪的关上车门。

　　她故意关得很大声，这在旷野里分外明显，还传得很远。

　　可惜没有什么动静。

　　向希摸摸口袋的凸起，安心许多。

　　车头对着北，车灯照亮的那段距离里是很普通的地面，什么也没有。

　　她往前走，踩在车灯与昏暗的边界上，头顶灯照过的地方，好像晃过点绿色。

　　向希顿住脚步，她有点不敢相信。

　　如果没看错，其实也不可能看错。

　　她走上前去，蹲下，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土堆，和石块混在一起，不认真看或许根本发现不了。

　　四周开始亮起来，向希往东边望，有一条太阳的红边弯出来，和这个小土堆的弧度有点像。

　　她看回来，土堆上，有一株小小的，翠绿的嫩芽，在冷风里颤巍巍地抖动。

　　向希呼吸都放得轻了，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瓣几乎一捻就碎的叶片。

　　朝阳还是顺着时间破土而出，悄悄地洒下一缕光线。

　　正好落在这株小小的奇迹上。

　　向希想，虽然这只是株不知名的植物，但她还是想给它取个名字，独属于它的名字。

　　就叫作，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