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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肩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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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千年前的斩神台上。
那时她是东海四公主,因私放凡人逃犯,被判剔去龙筋、打入永劫。锁链加身的少女跪在刑台中央,满身血污,脊背却挺得笔直。
押解法旨念完,她忽然抬头,望向他。
“大金乌。”她叫他的名字,嗓音沙哑,没有半分惧色,“你从不问自己做得是对是错吗?”
他执剑而立,没有回答。他是天条的剑,剑不需要问。
他走向她。
她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有哀求,没有哭喊,只是在剑光亮起的刹那,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明知必死仍不肯低头的倔强。
剑锋顿住。
他没来由地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仰头望过天。那时天很高,云很远,他以为执剑便是全部的意义。
他没有杀她。
四海龙王求情,嫦娥求情,瑶姬求情。法旨改为囚禁东海三千年。
她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三千年后,他在凡间见到了她。
彼时他已不再是金乌。
那场与杨戬的决战令他神魂崩裂,从天庭坠入凡尘。他在一处海边小村醒来,伤重难行,法力近乎全废。
村人见他浑身是血,红发乌目,不敢收留。他靠在一户人家的柴垛边,闭目等死。
有人掀开了他蒙在脸上的破布。他睁开眼。
夕阳里,东海四公主站在他面前,一身布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她低头打量他片刻,竟弯起眼笑了。
“好巧。”她说,“又见面了。”
他没有应声。
那间小屋是她的。三千年刑满后她没有回东海,独自在这荒僻的海边渔村落了脚。她在檐下补网,潮起时出海,潮落时晒盐,活得闲适安然。
他成了她的房客。
说是房客,其实不过是檐下多铺了一卷草席。他伤重难行,附近没有医术精湛的郎中,她便去后山采些止血的草药,捣烂了敷在他伤口上。
手法粗劣,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蹲在一边看他,忽然说:“疼就喊出来。”
他不语。
入夜,他听见她在外面熬药的声响。天明时,她顶着眼下一片青黑出海,归来时船舱里多了几条银鳞大鱼。
“你能走了,”她把铜板搁在他枕边,“自己去抓帖好药。”
他没有伸手去拿。
她也不恼,转身去檐下剖鱼。刀光一闪,鱼腹破开,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欠人情。”
他隔着窗说:“你没有欠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
“斩神台上,”她没有回头,“你本可以杀我。”
他沉默许久。“我不必杀你,法旨是囚禁三千年。”
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笑容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你果然从不问对错,”她说,“只问该与不该。”
他不语。
她低头清理鱼鳞,刀锋利落。
“那我现在问你,”她声音平静,“你该不该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只把那几枚铜板收进怀中。
伤愈之后,他没有离开。不知是她没有赶,还是他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帮她补网。
金乌的手生来握剑,握网梭却笨拙得出奇。她坐在檐下看他与一团乱麻似的渔网搏斗,笑得前仰后合。
“天庭没教过这个?”
“没。”
“那你们平日做什么?”
他垂着眼,将网梭穿过一道又一道结。
“巡天,执法,斩仙。”
她的笑声渐渐收了。
檐下只剩下梭子穿过渔网的沙沙声。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
“大金乌,”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没想过。”
“那现在呢?”
梭子停在半空,他望着那道打到一半的结扣。
“现在,”他说,“把网补完。”
她弯起唇角,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她说。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嘲弄,不是倔强,只是欢喜。
他低下头,将那道结扣抽紧。
Chapter 2
东海有妖。
那妖是千年前被天庭镇压的海夜叉,不知怎么挣脱封印后盘踞在渔村外的礁岛。村人出海遇袭,三艘渔船,只回来一艘。
听心出海那日没有告诉他。
他傍晚归来,檐下空无一人。灶冷网收,剖鱼的刀还插在砧板上,刀刃上有个缺口,像一弯月牙。
他追到海边。
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燃着熊熊火光。夜叉的嘶吼与巨浪的轰鸣交织,一道金色剑光在浊浪间明灭不定。
他踏浪而入。
她已浑身浴血,龙角从额际生出,鳞片覆满半边面颊。那柄短剑被她舞得烈烈生风,每一击都裹挟着东海万顷波涛。
可夜叉是不死之身。
他落在她身侧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知……”
他没有答。
他的法力仍未复原,掌心凝出的神力只够化出无形的盾牌,他握着那点微光,立在她身侧。
她与他并肩而战。
那夜恶战,他们各自重伤。
他肩头挨了一记裂骨之击,她左臂被毒涎灼伤,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夜叉被逼退回海底封印。
她蹲在海边冲洗伤口,海水一遍遍没过伤处,疼得她额角青筋毕露。她没有喊疼,只是咬着唇,一下一下,机械地泼水。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
他没有说话,撕下自己内衫最干净的一片布料,捧过她的手臂,低头替她包扎。
动作笨拙,和补网时如出一辙。
她望着他垂下的眼睫,良久,轻轻说:
“大金乌。”
“嗯。”
“你有没有和谁并肩作战过?”
他手指顿了一下。
从前在天庭,他是执剑者。剑不需要并肩,剑只需执行。
“没有。”他说。
她笑了一下。
“我也是。”
她低头看着被他包扎得歪歪扭扭的伤口,眼睫微微颤动。
“东海龙族擅战,可从来都是我为旁人殿后。”她的声音很轻,“父王说我是女儿,不该冲锋陷阵。兄长们说我是妹妹,不必以身犯险。”
她抬起眼,望向沉沉海面。
“可我想试一试。”
他听懂了。
她不是想做英雄,只是想站在最前面,用自己的力量守住她想守护的东西。
他将结扣抽紧。“你试过了。”他问,“如何?”
她望着他,忽而弯起唇角。“不怎么样,”她说,“很疼,很累,差点死了。”
她顿了顿。“可下次还想这样。”
海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乱。她伸手拢了拢,腕间是他刚刚扎好的布条,白底染血,打得歪歪扭扭。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开重系。
渔村保住了,夜叉退回深海,村民视他们为恩人。
他来凡间这些年,从不与人往来,此刻却被迫面对一村老小的谢恩。
他们聚在檐下,奉上腊肉、新米、自己酿的薄酒。
他立在门内,沉默如石。
她推了他一把,“去接着。”
他走出去,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
酒是浊的,碗沿有缺。他从未饮过凡间的酒。
村人散去后,她倚着门框看他。
“好喝吗?”
他垂眸望着空碗。
“苦。”
她笑出声。“那你喝那么急。”
他将那只碗放在檐下,与她日常剖鱼的那把刀并排搁着,缺口对着缺口,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故人。
Chapter 3
春去秋来,她始终没有回东海。
他也没有问。
那些她不主动说的,他便不问。正如她从不问他那几千年的过往,不问那把曾指向她的剑,为何如今只用来剖鱼、补网、替她撑起漏雨的屋檐。
不问,不是逃避,是尊重。
他们各有来处,各有伤痕,各有必须独自消化的过往。他们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不是追问,不是救赎——是并肩。
夜叉三犯东海。
这一次不同。
妖王复苏,潮信紊乱,整片东海陷入百年未遇的灾劫。龙宫发来急信,字迹仓促,是龙王亲笔:“速归。”
听心握着信帛,立在檐下。
他站在门内。
良久,她将信帛折起,收入袖中。
“我要回去了。”
他说:“我知道。”
他没有问你还回来吗。她也没有说等我回来。
他取下墙上那柄久未出鞘的短剑,神情平静,一如三千年前斩神台上那个执剑的天将。
可他手里握的不再是天条,而是她的短剑,他将剑递向她。
“你的剑,”他说。
她低头接过。
剑柄缠绕着新的鲛绡,是他一刀一刀削平木柄、亲手缠上的。缠法仍有些笨拙,尾端收束处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握紧剑柄。
“大金乌。”
“嗯。”
“跟我回东海。”
他望着她。
“以什么身份?”
她扬起下巴,又是那副三千年前斩神台上的神情。
“东海四公主的战友。”她说,“你愿不愿意?”
海风拂过檐下,那架她今年新栽的藤萝沙沙作响。
他望着她。良久。
“愿意。”
东海之战,打了三天三夜。
龙宫倾全族之力镇守海眼,他与听心守在最险的东侧隘口。
她龙角峥嵘,鳞甲覆身,一剑挥出便是万顷波涛相随。他法力虽未完全恢复,但金乌的光明刻在魂魄里,每一击都凌厉如天火。
夜叉潮水般涌来,他们背抵着背,艰难抵挡,身上被割出细小的伤痕。
“大金乌。”
“嗯。”
“并肩作战的滋味怎么样?”
他挥盾击落三只夜叉,侧过脸说:“很疼,很累。”
她笑出声。
那一夜海天变色。
夜叉王的本体从海眼中浮现,是上古封镇的凶神,龙王与三位太子联手都无法压制。巨浪掀翻龙宫檐瓦,潮水倒灌三十三重天。
听心被一击震飞,龙角折断,半边脸颊尽是鲜血。
他接住她坠落的身躯,回身一挡,挡住了夜叉王落下的利爪。
盾牌碎裂。
夜叉王的利爪悬在他额前三寸,却被一柄短剑架住。
听心立在他身前,剑柄上缠着歪歪扭扭的鲛绡,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刃淌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样。坚韧的,倔强的,明知必死也不肯低头的。
他握住她持剑的手。
那柄短剑燃起金色火焰,是金乌仅存的本源。
天火与东海波涛交织,一剑斩下。
夜叉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化作飞烟遁走。
海面缓缓平息。
他在力竭前的最后一瞬,被她托住。
她身上全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大金乌。”
他望着她。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弯起唇角。
“……笨。”
Chapter 4
东海战后,龙宫设宴。
龙王请他上座,满殿水族将领向他行礼,称他“金乌神君”。
他立在宫中,许久没有动。
从前在天庭,他受过无数礼。那时他不在意,只是领受,转身,继续巡弋。
此刻他却觉得那称呼有些陌生。
他是谁呢。
天庭的金乌,已死在杨戬的斧下。
凡间的渔夫,补不好一张网,剖不好一条鱼。
他只是他。
走出龙宫,听心倚在殿外的珊瑚树下。
她换了一身新衫,仍是鹅黄。断折的龙角尚未复原,额际缠着白帛,是他替她包扎的——这次的结打得比上次整齐些。
他走到她身侧。
她没有问他为何离席。
他们并肩,沿着东海漫长的海岸线,慢慢走。
潮声阵阵。明月高悬。
“大金乌。”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望着月光下银鳞闪烁的海面。
“没有。”
她转头看他。
“那你跟我走吗?”
他转头迎上她的目光。
“去哪里?”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笑起来,“天地这么大,总有没去过的地方。”
“好。”
海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乱。他抬手,替她拢到耳后。
她怔了一下。
他收回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回海面。
月光铺满整片东海。
海风拂过,将他们的衣袂吹在一处。
他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寒铁煅了三千年,终于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缝里透出光来。
“你笑什么?”
他沉默。
她锲而不舍地追问。
良久。
“是觉得,”他说,“从前以为无情才能不朽。”
他顿了顿。
“如今才知——”
潮声漫漫,月华流转。
“能与你并肩,”他说,“胜过万古长生。”
“哦。”她说。
过了一会儿。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