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星辰》愚白非愚

48、第 48 章 项情

　　项路东慢悠悠地走到裴郁身边，抬手搭上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没错，正式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好外甥。”
　　冯继南的大脑当机了足足三秒。
　　“你外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你外甥不是裴家的……”
　　他猛地顿住。
　　裴家。
　　那个裴家？
　　项家当年那场轰动全城的婚礼，他是听过的，项家长女嫁给亚洲船舶大亨裴家，十里红妆，满城风雨。但项家素来低调，低调到很多人都不知道，项情是如今那个几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的女人，是船王的妻子，更是项路东的亲姐姐。
　　可冯继南知道。
　　掌管帝星的项家，在他眼里已经是高不可攀的顶端了。可跟裴家的根基一比……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声响。

　　连项路东都要在裴老爷子面前毕恭毕敬，而裴郁，他居然是裴家的长孙？！！
　　冯继南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他站在那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可他是……Wild啊？”
　　项路东抬眼看向裴郁，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意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对。要不是这一出，我也不知道我外甥还有这能耐。怎么，你迟来的叛逆期就是来当个偶像出道？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来参加这种节目？”
　　裴郁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难道不是你的公司？你的项目？”
　　“你别跟我扯这些。”项路东摆摆手，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你爷爷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
　　裴郁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什么怎么想？老爷子也鼓励我多看多学。”
　　项路东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脸都憋红了几分。

　　冯继南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豪门家庭剧现场的群演，手里连个剧本都没有。他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太合适，僵在原地。
　　眼看项路东的血压已经肉眼可见地往上飙，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冯继南生怕他当场脑溢血，赶忙开口找补：“就两期，裴郁签的是两期！”
　　项路东的脸色刚缓了缓，像是一口气终于顺过来了。
　　“是保底两期。”裴郁偏偏这时火上浇油，不悦的纠正：“星梦计划不是以公平著称？如果我晋级，难道你们还要把我踢出去？”
　　项路东的火气再次窜上天灵盖，整张脸都黑了。
　　“什么保底两期！”他一拍沙发扶手，震得茶几上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我原以为我是我们家反骨最多的，没想到比不上你裴大少啊！写歌，选秀，难道你还真想成团出道？！”
　　“成团出道有什么不好？”裴郁寸步不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地怼回去，“难道偶像是什么低人一等的职业？”

　　项路东被他怼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压着怒气开口：“偶像没什么不好。但你们家花了那么多心力培养你，就是为了让你当一个偶像，在舞台上唱唱跳跳吗？”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明知道，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
　　“是吗？”裴郁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起头时，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压了很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如果人一定要按照其他人规划的路走下去，那裴安理是按裴家的意思在过活吗……”
　　听到自己姐夫的名字从裴郁嘴里说出来，项路东愣了愣。
　　随即，他的神色暗了下去，揉了揉眉心，手指在额角停留了很久，有几分疲惫的叹息：“我就知道，你还是为了那件事。但是你对你家的不满，并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这直接关系到你的前途。”
　　“但这是最直接有效的，不是吗？”

　　项路东沉默了。
　　他盯着裴郁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汤，愤怒、无奈、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那些情绪在他眼底翻涌了几轮，最后沉了下去。
　　好半晌，他重新开口，像是妥协，又像是试探：“你怎么确定，你爷爷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迁怒你父亲？”
　　裴郁轻笑了声：“那你认为，我有更好的方法吗？而且，我参加节目也并非只是想报复裴安理，难道连你都不相信你的节目吗？星梦计划就这么见不得人？”

　　项路东被他这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找出反驳的话来。
　　“行，你的道理一套一套的。”他没好气地瞪了裴郁一眼，语气松了下来：“这么大人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这件事目前只有你妈和我知道。对了，你妈跟我一起回来的，你等会儿回去，好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别让我替你背锅。”
　　“好。”裴郁一口答应，干脆利落，转身就往外走。

　　冯继南站在原地，脑子还处于懵逼状态，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转着就是加载不出桌面。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服装的事还没问呢！
　　下意识想把人叫回来，但一想到裴郁那吓死人的背景……让人赶制一件衣服？那还真不算什么事。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吃够了惊吓，不差这一件。
　　转头一看，项路东还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冯继南从来没见过自家老板露出这种神色，这位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项总，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刚被外甥怼到怀疑自己人生选择的普通中年人。
　　他难得贴心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往项路东手里塞了塞。
　　今天受到惊吓的人，是两个。

　　一辆造型奇特的机车如同银色的箭矢，飞快地掠过绿荫蔽日的小道，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区里格外清晰。车子拐进一片巨大的别墅区，大门低调得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隐藏在绿植后的安防系统。
　　一般人很难想象，在华都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竟然还藏着这样一片土地，没有高楼，没有喧嚣，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空气。
　　大门口，人脸识别加瞳孔扫描双重验证通过，闸机无声地滑开。机车绕过前方巨大的绿地喷泉，又拐了好几道弯，终于抵达别墅区最深处的一栋宅子前。
　　裴郁摘下头盔，守在门口的管家眼底浮起掩饰不住的喜悦，快步迎上来，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激动：“您可算有消息了！夫人最近担心得觉都睡不好，天天问您去哪儿了？”
　　裴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陈伯，我妈呢？”
　　“在花房。”
　　把头盔递给管家，裴郁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是大理石地面，两侧的落地窗把花园里的景色一格格框起来，像一幅幅挂在墙上的画。
　　玻璃花房在宅子的东侧，四面通透，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背对着门站着，怀里抱着一簇刚剪下的绣球，淡紫色的花瓣衬着她素色的衣裙，像一幅油画。
　　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发丝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一瞬间，裴郁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无论过去多少年，他母亲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像一株永不开败的花，无忧无虑地生长在温室里。
　　“佑佑！”项情看到他，惊喜地叫出声，她快步走来，一把抱住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太多的儿子，脸颊贴在他胸口，像他小时候扑进她怀里那样自然。
　　她伸手摸了摸裴郁的脸，指尖微微发凉，眼眶却一点点泛红了：“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啊？！要不是你舅舅，你是不是真的就不打算告诉我？你、你这么大的事，唉……”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尾音里带着一点颤。
　　裴郁没有接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太沉，像是要把人看穿。项情被他这样看着，向来明艳生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藏不住的愁绪。她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那些褶皱抚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是爸爸妈妈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她的声音轻下去，“我们没有感情了……”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弧度扬得刚好，像是练习过很多遍：“而且妈妈现在可快乐了！你爸爸给了我一大笔钱，是我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我觉得我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不用被关在那个阴沉沉的城堡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耐心等她说完，裴郁才沉沉开口：“可是，你需要的真的是这些吗？”
　　项情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有总比没有好嘛……而且，妈妈也不想去争什么了。这么多年，我终于知道，不是我的，永远都不是我的。”
　　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晃出一片斑驳的光影。花房里的绣球开得正盛，紫的、蓝的、粉的，一簇簇挤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