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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婆的豆腐花 ...

  •   老巷的清晨是从豆腐花的热气里蒸出来的。

      我蹲在摊子前,看阿婆掀开木桶盖,白雾“呼”地一下涌出来,裹着豆香,模糊了她满头的银丝。她舀起一勺豆腐花,轻轻抖落,滑进粗瓷碗里,像一团刚落下的雪。我喊她一声“阿婆”,她抬头,脸上堆着笑,皱纹像朵菊花:“小念,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摸摸后脑勺,没说话。我叫小念,是巷尾李裁缝的独女。十岁那年,我妈把缝纫机砸在院子里,线轴滚了一地,像滩散落的彩虹。她指着我说:“你爸走得早,我守着你这讨债鬼,倒了八辈子血霉!”那天夜里,我偷偷溜出家门,蹲在阿婆的豆腐摊前哭。她递给我一块麦芽糖,说:“吃吧,甜了就不苦了。”

      阿婆的豆腐摊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一摆就是四十年。她从不收我摊位费,却总让我帮她搬木桶、摆碗筷。有次我问她:“阿婆,你为啥不歇歇?”她擦着额头的汗,手顿了顿,说:“等一个人,等不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有个相好的,叫阿槐,是巷口卖花的后生。阿槐喜欢老槐树,说这树像守着巷子的老神仙。后来阿槐参军走了,再没回来。阿婆就守着这棵老槐树,卖了一辈子豆腐花。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妈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说:“没钱,别念了。”我蹲在门槛上哭,阿婆走过来,塞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最大面额不过十块。她拍拍我的肩,说:“去吧,别像我,守着棵树过一辈子。”

      我去县城读书,每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阿婆都会给我留碗豆腐花,说:“还是热的好。”有次我看见她蹲在老槐树下,对着树干说话,声音轻得像风:“阿槐,你看,小念有出息了。”我躲在墙角,眼泪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土。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城里工作。有天接到我妈电话,说阿婆病了,想见我。我赶回老巷,看见她躺在竹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念,我走后,把我的骨灰撒在老槐树下。”我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笑了,说:“别哭,阿婆这辈子,守着树,守着你,值了。”

      阿婆走的那天,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像场无声的雪。我按照她的遗愿,把骨灰撒在树下。我妈站在旁边,突然说:“你阿婆年轻时,阿槐走的那天,她在这棵树下站了一夜。”我看着老槐树,想起她给我麦芽糖的样子,想起她帮我搬木桶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树下说话的样子。

      后来,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老巷开了家小书店。每天清晨,我坐在老槐树下,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阿婆当年卖豆腐花时,木桶里冒出的热气。有孩子来买书,我会送他们一块麦芽糖,说:“甜了就不苦了。”

      有天夜里,我梦见阿婆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碗豆腐花,笑着喊我:“小念,来,吃热的。”我跑过去,接过碗,说:“阿婆,热。”她摸摸我的头,说:“小念,你要好好守着这棵树,守着这条巷子。”

      醒来时,窗外老槐树影婆娑,像谁在轻轻挥手。我摸着口袋里的麦芽糖,突然明白,阿婆守的不是树,是阿槐;我守的不是巷,是阿婆。这老巷的光阴,就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长着,长着,长成了我们心里的疤,也长成了我们心里的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婆的豆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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