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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回忆 ...

  •   周栩

      第四十三年,周栩八十六岁,他开始看不清星星了,不是星星灭了,是他的眼睛。

      渝白说:“去看医生。”
      周栩说:“不用。”
      标记-
      渝白说:“为什么。”
      周栩说:“认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北。”

      渝白没说话,那天晚上,周栩站在窗边,指着夜空。

      “那颗是北极星。”

      渝白顺着他的指尖看。

      什么也看不见——不是他的眼睛,是今夜多云,但他还是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摇光。”

      渝白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开阳。”
      渝白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玉衡。”
      渝白说:
      “周栩。”

      周栩停下来。

      渝白说:“云。”

      周栩抬头,灰蒙蒙一片,没有星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明天再教。”
      渝白说:“好。”

      周栩没说话,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渝白握住那只手。
      36.0℃。

      周栩的手比去年凉了0.1℃。

      渝白没有说,他只是握着。

      像握着那二十年的礁石。
      像握着那四十年的灰袜子。
      像握着从深海到岸边的每一寸距离。
      他握着,没有松开。

      渝白

      第四十三年,渝白三百七十二岁。

      他开始数周栩的呼吸。
      不是睡前数,是每时每刻。

      周栩在窗边看海。
      他数。

      一分钟十六次。
      周栩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数。

      一分钟十四次。
      周栩睡着。
      他数。

      一分钟十二次。
      人鱼的心跳是一分钟十二次。

      周栩睡着的时候,和他一样慢。

      渝白有时候会想:
      你是不是也在变成鱼。
      然后他会把耳朵贴过去。
      咚。
      咚。
      咚。
      五十六下。
      去年五十八下。
      前年六十下。
      大前年六十二下。

      他不敢再往前数了。

      他怕数到四十一年前。

      那一年,周栩的心跳是七十二下。

      他怕自己记不住那个数字。
      更怕自己记得太清楚。

      周栩

      那年冬天,周栩生了一场病。
      不大,只是咳嗽,咳了半个月。

      渝白每天煮梨水。
      梨是镇上买的,冰糖是超市打折的。
      他煮得很慢,削皮削得很厚,一块梨削完,只剩半个。

      周栩看着碗里那半个梨。

      他说:“你削皮学了很多年年。”

      渝白说:“四十年,削成这样。”

      周栩说:“挺好的。”

      他把那半个梨吃完,汤也喝完,碗底没有剩一粒冰糖。

      渝白看着他,周栩把碗放下。
      他说:“明天还煮。”

      渝白说:“嗯。”

      周栩说:“削厚点没事。”

      渝白说:“嗯。”

      周栩说:“我不挑。”

      渝白没说话,他把碗收走,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
      哗啦哗啦。
      他没有洗碗,只是站在那儿 ,看着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

      像那年他躺在礁石上,看着浪把自己推上去,又退下去。
      推上去,又退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周栩在咳嗽,咳了半个月,梨汤喝了半个月,削坏了十四个梨。
      周栩吃了十四个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煮多少个梨,也不知道周栩还能吃多少个半。

      他只知道水很凉。

      36.0℃的手。

      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五分钟,没有变热。

      标记-

      渝白
      那年冬天,渝白做了一个决定,不是突然决定的。

      是想了很久。

      从周栩第一次说“四十年太短了”开始想。

      想了三年。

      从周栩的心跳七十二下想到五十六下。

      想了二十二年。

      从周栩的头发全白想到开始看不清星星。

      想了两年,他想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他只是在一个夜里,周栩睡着的时候。
      把他那只36.0℃的手握在掌心里。

      然后他想:
      够了。
      四十年。
      够了。

      但他要的不止四十年。
      他要四十年后的那一个四十年。
      再一个四十年。
      再再一个四十年。
      他要去哪儿找那些四十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

      标记
      ——

      第二天,渝白出门了。
      没有告诉周栩,他去了海边,脱掉袜子,脱掉鞋。

      站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风很大,海很灰。

      他闭上眼睛,听见浪。
      听见雾号。
      听见四十三年前那十八级台阶的脚步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睁开眼睛。
      沉进海里,尾巴舒展。

      周栩醒来的时候,床边是空的。
      他坐起来。

      客厅是空的,厨房是空的,窗台边是空的,他站在客厅中央。

      八十六岁。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

      茶几上有一张纸。
      渝白的字,学了四十年,还是歪歪扭扭。

      “我去海里一趟。”
      “很快回来。”
      “袜子不用补。”
      “回来我自己补。”

      周栩看着那张纸。
      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看着海,灰白色的,浪很大,他站在那里。

      没有数时间。
      他只是站着。
      等。

      渝白沉进海里。
      三百七十二岁。

      他四十二年没有下过海。

      尾巴在海水里甩得很慢,但他还在往前游。

      越游越深。
      越游越暗。
      阳光从海面漏下来。

      碎了。

      一片一片。

      像那年周栩教他认的星星,游过珊瑚洞,游过塌了半边的家,游过三百二十年深海的记忆,游到一个人面前。

      鱼医。
      三百九十三岁。
      尾鳍上那道被螺旋桨打过的旧疤已经泛白。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渝白说:“想问你一件事。”
      鱼医说:“问。”
      渝白说:“人鱼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鱼医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水把他们周围的磷光都带走了。
      久到渝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没有哪里,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轮回,没有转世,没有下一块礁石。”

      渝白说:“我知道。”

      鱼医看着他。

      三百九十三岁的眼睛。
      浑浊了,但还有一点光。

      她说:“那你问什么。”
      渝白说:“人类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鱼医沉默。
      很久。

      然后她说:“也没有哪里,死了就是死了。”

      渝白说:“那我们怎么找到他。”

      鱼医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你有他的东西吗。”

      渝白想了想。

      他有什么?
      他有四十三片鳞片。

      他有二十一双灰袜子——穿坏了十七双,剩下四双。

      他有四十三年的气象日志复印件——周栩不知道他每年都去镇上复印一份。
      他有那件灰蓝色的旧雨衣。

      他有周栩教他认星星时,指着夜空的手。他有周栩第一次说“我的星星是你”时,红透了的耳垂。

      他有36.0℃。
      他有四十年。
      他有岸。

      他有灯塔。
      他有一圈七秒。
      他有一块花岗岩。

      他有一条推了他二十年的、现在推不动了的手。

      他有一双给他穿了四十年袜子、现在还会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手。

      他有一个八十六岁的、看不清星星的、每天傍晚坐在窗边看塔转的人类。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有。
      他什么都没有。

      鱼医说:“你有他。”

      渝白看着她。
      鱼医说:“你带着他。”
      “你在这里。”
      “他就在这里。”

      渝白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胸口。
      36.0℃。

      他想起周栩说:
      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
      你带着。
      去哪儿都带着。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周栩的心跳。
      五十六下。
      他睁开眼睛说:“我回去了。”

      鱼医说:“回哪里。”

      渝白说:
      “岸上。”
      “他在等我。”

      鱼医没说话。

      她看着这条三百七十二岁的、曾经每年搁浅在同一块礁石上的、现在长着腿的、学会了穿袜子骑自行车煮梨汤削皮削得很厚的、不捞的白鱼。

      她说:“下次还回来吗。”

      渝白说:
      “不回来了。”
      “他死了我也不回来了。”
      “我在岸上等他。”
      “等投胎。”
      “等他再守塔。”
      “等他再推我。”
      “推二十年。”
      “我就记得他了。”

      鱼医沉默。
      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快回去。”

      渝白点点头。

      他转身,游向海面,阳光从上面漏下来。
      碎了。
      一片一片。
      像星星。
      他游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游不出去了,但他还是游。

      因为他知道岸上有人在等。

      八十六岁。

      看不清星星,每天傍晚坐在窗边看塔转。
      等他回去煮梨汤。

      削皮削得很厚,碗里只剩半个梨,但那个人会吃完。
      汤也喝完。

      然后说:“明天还煮。”

      周栩站在窗边。

      三个小时他没有数,他只是站着。
      看着海。
      灰白色的。
      浪很大。

      他看见海面上浮起一个白色的点。
      很小。
      很远。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星星了。
      但他看得清那个点。
      他认识那个点。他认识那条鱼。

      四十三年。

      它每年暴风雨夜搁浅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它每年等他下楼。
      它每年被他推回海里。
      它每年说“明年还来”。

      它每年都来。
      现在它从海里回来了,周栩转身。
      下楼。
      十八级台阶。
      两分三十秒。

      他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停,走到礁石边。

      渝白趴在海滩上。

      腿还在。
      脚还在。

      灰色的棉袜湿透了,脚后跟那个小洞又大了一圈。

      周栩蹲下来。
      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他蹲在渝白面前。
      他伸出手。
      托住渝白的脸。
      36.0℃。
      36.0℃。

      一样热。

      渝白看着他。
      三百七十二岁。

      黑蓝色的眼睛,亮亮的。他在看着自己周栩想到。

      周栩说:“你去哪儿了。”

      渝白说:“海里。”

      周栩说:“去干什么。”

      渝白说:“问路。”

      周栩说:“问什么路。”

      渝白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问你死了以后。”
      “我去哪儿找你。”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渝白。
      八十六岁。

      他守了四十三年塔。
      推了二十年那条鱼。
      养了它二十三年。

      现在它趴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脚上还穿着他补过的那双灰袜子。

      周栩说:“问到了吗。”
      渝白说:“问到了。”
      周栩说:“在哪儿。”

      渝白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贴在自己心口。
      36.0℃。

      他说:
      “在这里。”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周栩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渝白的额头上。
      36.0℃。
      36.0℃。

      他们一样热。
      很久。

      久到海水涨上来,没过周栩的膝盖。
      久到雾号响了三次。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周栩说:
      “那你下次别游那么远。”
      “我等你。”
      “等了三个小时。”

      渝白说:“腿抽筋了。”

      周栩说:“活该。”
      渝白说:“肺也疼。”
      周栩说:“自找的。”
      渝白说:“但问到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渝白从海滩上拉起来。
      很沉。

      三百七十二岁。
      四十三年的岸。

      他拉不动了,但他还是拉。

      渝白自己站起来,周栩扶着他,他们一起往回走。

      周栩说:“袜子湿了。”
      渝白说:“可以晒干。”
      周栩说:“洞更大了。”
      渝白说:“可以补。”
      周栩说:“你补得很丑。”
      渝白说:“学了四十二年。”

      周栩说:“还是丑。”
      渝白说:“那明年再学。”

      周栩没说话,他握紧渝白的手腕。
      36.0℃。
      他们走回塔里。

      周栩说:“去洗澡。”
      渝白说:“嗯。”
      周栩说:“洗完澡喝姜汤。”
      渝白说:“嗯。”
      周栩说:“明天去买新袜子。”

      渝白说:“不用补了?”

      周栩说:
      “补不动了。”
      “买新的。”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买二十双,灰的,和以前一样。”

      渝白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抵在周栩的肩上。
      36.0℃。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明年还在吗。”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在。”
      渝白说:“后年呢。”
      周栩说:“在。”
      渝白说:“大后年呢。”

      周栩认真地说:“在。”
      “每年都在。”
      “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每年去礁石边坐一会儿。”
      “每年等你从海里回来。”
      “每年给你买灰袜子。”
      “每年给你煮梨汤。”
      “每年教你认星星。”
      “认到你也会了为止。”

      渝白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周栩的颈窝。
      很久。
      久到周栩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颈窝里有一滴凉的水。
      不是雨。
      不是海水。
      是人鱼三百七十三年第一次。

      从眼角渗出来的。
      透明的。
      咸的。

      周栩没有低头,没有问,只是把手放在渝白背上。
      36.0℃。

      他说:“不捞。”
      渝白说:“嗯。”
      周栩说:“不捞。”
      渝白说:“嗯。”
      周栩说:“不捞。”
      渝白说:“嗯。”

      周栩说:
      “不捞了,再也不捞了,你在这儿,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渝白没有说话。他把周栩抱紧。

      三百七十三年。
      他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从今往后,他再也不需要眼泪了。
      他在岸上。
      他在他怀里。
      他在。

      周栩
      那天夜里,周栩在日志上写:
      “2300时,浪高2.1米,能见度1.3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笔尖停在“无异常”三个字上。
      他数了。
      十三秒。

      比去年多四秒。

      他写下备注:
      “他今天回海里了一趟。”
      “问路。”
      “问怎么找到下一世的我。”
      “问到了。”

      “答案在他胸口。”
      “也在我胸口。”
      “一样热。”

      他把笔放下。
      窗台上那四十二个玻璃瓶排成一排。他拿出新的那片鳞,第四十三年,白色的。

      边缘有一点点淡青色的光。
      鳞片在腿上褪得很慢了。

      像他老去的速度,也像渝白学会爱一个人的速度,都很慢。

      但都没有停 他擦干净,放进新的玻璃瓶。
      瓶底标签:
      43-1123
      ——他去海里问路。
      ——问到了。
      ——我在他胸口。
      ——他在这里。
      ——我们哪儿都不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渝白在沙发上睡着了,腿蜷着,脚伸在毛毯外面,灰色的棉袜湿了一半。

      后跟那个洞又大了一圈。
      周栩走过去,把毛毯拉上去,盖住那双脚,他蹲下来,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渝白的脚轻轻托起来,把湿袜子脱掉,把脚擦干,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的灰袜子。

      左脚。
      右脚。

      脚后跟对齐。
      脚趾一根一根捋平。

      他做得很慢。
      八十六岁。

      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做完了,站起来。

      看着渝白的脸。
      三百七十三岁。

      眉眼和他第一次在礁石边看见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水。
      雨、浪、还有他自己刮伤的血。
      现在这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眼角,有一点点红,周栩伸出手。
      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不捞。”

      渝白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像尾鳍拍水。

      周栩握住那只手。
      36.0℃。

      他站在那儿。
      窗外的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四十九秒。
      五十六秒。
      六十三秒。
      七十秒。

      他没有松开手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渝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久到他感觉到那只手握了回来。

      渝白没有醒,但他握住了周栩的手。
      在睡梦里。
      像四十三年前第一次被推回海里。
      尾鳍甩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岸上有人在等。
      他一直在等。
      他还会等。
      等下一个四十年。
      再下一个四十年。
      再再下一个四十年。

      等到潮水把花岗岩磨成沙。
      等到灯塔的灯不再转。
      等到雾号不再响。
      等到星星不再亮。

      他还会等,因为他在这里,在他手里,在他胸口。
      他在。

      渝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躺在礁石上。

      雨很大。
      雾号在响。

      他等周栩下楼,等了很久。
      周栩没有来。

      他开始害怕。
      三百七十三年。
      他第一次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周栩不等他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慢。
      很重。
      十八级台阶。
      走了很久。

      周栩走到礁石边。
      八十六岁。
      灰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三年的手。

      周栩蹲下来。

      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等很久了吗。”
      渝白说:“四十四年。”
      周栩说:“那明年还等吗。”

      渝白说:“等。”
      周栩说:“后年呢。”
      渝白说:“等。”
      周栩说:“大后年呢。”

      渝白说:“等。”
      “每年都等。”
      “每年暴风雨夜来这块礁石上躺着。”
      “每年等你下楼。”
      “每年被你推回海里。”

      “每年问你明年还来吗。”
      “每年听你说来。”
      “每年等你。”
      “等你一辈子。”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要等很久。”

      渝白说:
      “我等过四十四年。”
      “再等四十四年也行。”
      “再等四百四十年也行。”
      “再等四千四百年也行。”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他说: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周栩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渝白的额头上,他们一样热。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渝白闭上眼睛,他听见周栩的心跳。
      五十六下。
      他数了一百下。
      两百下。
      三百下。

      他不想数完。

      周栩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该回去了。”
      渝白说:“回哪里。”

      周栩说:
      “岸上。”
      “沙发上。”
      “毛毯里。”
      “冰箱里有豌豆。”
      “明天还要煮梨汤。”

      渝白说:“梨削完了。”
      周栩说:“那去买。”
      渝白说:“买几斤。”

      周栩说:
      “买十斤。”
      “削坏了九斤半。”
      “还有半斤能吃。”

      渝白没说话。

      他笑了。
      三百七十三年。
      他笑得很开心。
      第一次是上岸那年。

      周栩给他穿袜子。
      他说“好了,去吃饭”。

      他踩了一下周栩的脚背。
      周栩没躲。

      他笑了。
      那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因为他知道。
      周栩在等他回去。

      煮梨汤。
      削皮削得很厚。
      碗里只剩半个梨。
      但那个人会吃完。
      汤也喝完。

      然后说:“明天还煮。”

      标记-

      他睁开眼睛,他从梦里醒来,周栩握着他的手,站在窗边,看着他。

      渝白说:“我梦见你了。”
      周栩说:“梦到我什么。”
      渝白说:“梦到你在礁石边等我。”

      周栩说:“等到了吗。”
      渝白说:“等到了。”
      周栩说:“那就好。”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握紧。

      窗外没有暴风雨,雾号没有响,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周栩还会在。
      明年还会在。
      后年还会在。
      大后年还会在。

      直到有一天,周栩不在了。

      那他就等。
      等下一世,等下一座灯塔。

      等下一块礁石。
      等下一双灰袜子。
      等下一双推他回海里的手。
      等下一个36.0℃。

      等到潮水把花岗岩磨成沙。
      等到灯塔的灯不再转。
      等到雾号不再响。
      等到星星不再亮。

      他还会等,因为周栩在这里,在他胸口。

      他带着,去哪儿都带着。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周栩。

      八十六岁。
      灰白的头发。
      眼角的皱纹。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三年的、还在亮着的眼睛。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四十四年暴风雨夜,你还下楼吗。”

      周栩说:“下。”
      渝白说:“你还推得动我吗。”

      周栩说:
      “推不动了。”
      “但你走回来了。”
      “腿还在。”

      渝白说:“腿还在。”

      周栩说:
      “那就走回来。”
      “每年走回来。”
      “走到走不动为止。”

      渝白说:“走不动了怎么办。”

      周栩说:“那我去接你。”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我推不动你。”
      “但我能扶你。”
      “扶着走。”
      “走不动就坐一会儿,坐累了就躺一会儿,躺够了就再走,总会走回来的。”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怕不怕。”
      周栩说:“怕什么。”
      渝白说:“怕我先走。”

      周栩沉默了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怕。”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怕你一个人。”
      “三百七十三岁。”

      “腿会抽筋。”
      “脚趾会磨出水泡。”
      “辣条会拉肚子。”

      “没有人给你烧热水泡脚。”
      “没有人给你剪指甲。”
      “没有人给你补袜子。”

      “没有人把冰箱里的豌豆按日期排好。”
      “没有人站在窗边等你从海里回来。”

      他停了一下。渝白没有动。

      周栩说:“我怕这些怕了四十三年。”

      渝白说:“那你还让我上岸。”
      周栩说:“你问我了。”
      “第一年你问,你明年还来吗。”
      “我说来。”

      “第二年你问,你明年还来吗。”

      “我说来。”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你问了二十年。”
      “我说了二十年来。”
      “第二十一年你没问。”

      “你上岸了。”

      周栩看着渝白。
      八十六岁,眼睛还是很亮。

      他说:“你没问我,但你自己来了,那我就不说了,做给你看。”

      “每年下楼。”
      “每年等你。”
      “每年给你买灰袜子。”
      “每年给你煮梨汤。”
      “每年教你认星星。”
      “认到你也会了为止。”

      渝白说:“我认会了。”

      周栩说:“认会什么了。”

      渝白说:“北极星。”

      “摇光。”
      “开阳。”
      “玉衡。”

      “天权。”
      “天玑。”
      “天璇。”
      “天枢。”

      周栩说:“还有呢。”
      渝白说:“还有你。”

      标记-
      周栩看着他。

      渝白说:“你是我的星星,我认了四十三年,认会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渝白的手握紧。

      窗外起了风。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四十九秒。
      五十六秒。
      六十三秒。
      七十秒。

      他没有松开手。
      他站在那儿。
      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四十四年。”

      “明年。”
      “后年。”
      “大后年。”
      “每年。”

      “我都在这里。”
      “你走回来。”
      “我扶你。”
      “走不动就坐一会儿。”
      “坐累了就躺一会儿。”
      “躺够了就再走。”

      “总会走回来的。”

      渝白说:“好。”

      周栩说:“四十四年暴风雨夜,你还去礁石上躺着吗。”

      渝白说:“不去了。”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你推不动我了。”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但我还会去,坐着,坐在那块花岗岩旁边。”
      “等你下楼。”

      周栩说:“等我多久。”

      渝白说:
      “等到你来。”
      “等到你蹲下来。”
      “等到你把手伸过来。”
      “等到你说‘今天浪有点大’。”

      “等到我说‘嗯’。”
      “等到你说‘明年还来吗’。”
      “等到我说‘来’。”

      周栩没说话。
      他把渝白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他说:“来。”
      渝白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他们说了一百遍。
      一千遍。
      一万遍。

      他们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知道天亮了,雾号停了。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他们还在说。
      来。
      来。
      来。

      像那年暴风雨夜。

      周栩问:“你明年还来吗。”
      渝白说:“来。”

      渝白问:“你明年还来吗。”
      周栩说:“来。”

      四十三年后。

      他们不需要问了。
      他们知道。

      每年都会来,每年都在,每年都来,来。

      那天夜里,周栩在日志上写下最后一笔。
      不是最后一篇日志,是最后一笔备注。
      他写:
      “2300时,浪高2.1米,能见度1.3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脚上穿着新袜子。”
      “后跟那个洞补好了。”

      “他自己补的。”
      “学了很多年年。”

      “终于不歪了。”

      他把笔放下。
      窗台上那四十三个玻璃瓶排成一排。
      他拿出新的那片鳞。
      第四十四年。

      还没有来,但他知道它会来。

      明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它会躺在他手心里。
      白色的。
      边缘有一点点淡青色的光。
      他会把它擦干净。
      放进新的玻璃瓶。

      瓶底标签:
      44-1123
      ——他还在。
      ——我也还在。
      ——我们一样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渝白在沙发上睡着了。
      腿蜷着。
      脚伸在毛毯外面。

      周栩走过去,把毛毯拉上去,盖住那双脚。
      他看着渝白的脸。

      三百七十三岁。
      眉眼和他第一次在礁石边看见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水,现在这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平静。
      像他守了四十四年的海。

      周栩伸出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不捞。”

      渝白没有醒。
      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
      像尾鳍拍水。

      周栩握住那只手。

      他站在那儿。
      窗外的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没有数。
      他知道它会一直转下去。

      在他不在的时候,在渝白还在等的时候,在他回来的时候。

      它会一直转。

      一圈七秒。
      像他的心跳。
      像渝白的心跳。

      一样慢。
      一样热。
      一样。
      ——
      渝白

      渝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老了。
      三百七十三岁。
      他第一次梦见自己老。

      头发白了,腿走不动了眼睛看不清了。
      周栩在他旁边也老了。

      八十七岁。

      灰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四年的手。
      36.0℃。

      他们坐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棱角被海水磨圆了。

      周栩说:“今天浪有点大。”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冷吗。”
      渝白说:“不冷。”
      周栩说:“我冷。”

      渝白把手伸过去。
      握住周栩的手。

      他说:“借你一点。”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海。

      灰白色的。
      浪很大。

      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我好像快死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不是怕,是告诉你一声,怕你到时候找不到我。”

      渝白说:“去哪儿找你。”
      周栩说:“这里,礁石边,你坐着等我。”
      “我会来的。”

      渝白说:“等多久。”
      周栩说:“等一会儿。”
      “也许很久。”
      “但我一定会来。”

      渝白说:“你怎么找到我。”

      周栩说:“你在这里。”
      “你每年暴风雨夜坐着等我。”
      “你每年等我下楼。”
      “你每年等我推你——虽然推不动了。”

      “你每年等我扶你走回去。”
      “你每年等我给你煮梨汤。”
      “你每年等我教你认星星。”
      “你每年等我说来。”
      “你每年都说来。”

      “你等了我四十四年,我记得你,去哪儿都记得你。”

      渝白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握紧。

      他说:“那你要快点来。”
      周栩说:“好。”

      渝白说:“别让我等太久。”
      周栩说:“好。”

      渝白说:“等太久了。”
      “腿会抽筋。”
      “脚趾会磨出水泡。”
      “辣条会拉肚子。”

      “没有人给我烧热水泡脚。”
      “没有人给我剪指甲。”
      “没有人给我补袜子。”

      “没有人把冰箱里的豌豆按日期排好。”
      “没有人站在窗边等我从海里回来。”

      周栩看着他,八十七岁,眼睛还是很亮。
      他说:“那你就别吃辣条。”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等我来了。”
      “我给你烧热水,给你剪指甲,给你补袜子,给你排豌豆。”

      “我站在窗边等你,等你从海里回来。”

      “等你走回来。”
      “等你坐着等我。”
      “等你每年暴风雨夜坐在礁石边。”

      “等我下楼,等我扶你,等我推你——推不动也推。”

      “等你明年还来。”
      “等你每年都来。”
      周栩认真地看着渝白的眼睛:“等你来。”
      渝白说:“好。”

      周栩说:“那说好了。”
      渝白说:“说好了。”

      周栩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其实周栩一直不知道掌心朝上,在人鱼的解释是求偶,是我喜欢你的意思,无意中周栩已经同渝白表达过很多次喜欢了。
      这个小细节只要渝白知道。

      渝白握住那只手,他们一样热。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海,很久。
      久到浪把他们脚边的花岗岩又磨圆了一点点。
      久到雾号响了一百次。
      久到灯塔转了一千圈。

      久到周栩说:“该回去了。”
      渝白说:“好。”

      周栩站起来。很慢。

      渝白扶着他,他们一起往回走。
      十八级台阶。
      走了很久。

      但他们没有松开手。
      一样热。

      渝白睁开眼睛,他从梦里醒来,周栩握着他的手。

      站在窗边,看着他。

      渝白说:“我梦见你了。”
      周栩说:“梦到我什么。”
      渝白说:“梦到你说你快死了。”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梦到你说你会在礁石边等我。”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梦到你说你一定会来。”
      周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等到了吗。”
      渝白说:“等到了。”
      周栩说:“那就好。”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什么时候死。”
      周栩说:“不知道,快了。”
      渝白说:“那我什么时候死。”
      周栩说:“还早,你才三百七十三,还有很多很多年。”
      渝白说:“一百多年,没有你。”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太久了。”
      周栩说:“那你快点投胎。”
      渝白说:“投去哪儿。”

      周栩说:
      “投到灯塔附近。”
      “投到礁石边上。”
      “投到那块花岗岩旁边。”
      “投到每年暴风雨夜会搁浅一条白鱼的地方。”

      渝白说:“那还是我。”
      周栩说:“我知道。”
      渝白说:“你认识我。”

      周栩说:“认识,白鱼,尾鳍很长,鳞片是珍珠白的。”
      “每年暴风雨夜搁浅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每年等我下楼。”
      “每年被我推回海里。”
      “每年问我明年还来吗。”

      “每年听我说来。”
      “每年说好。”
      “每年都来。”

      “来了四十四年,我认识你,去哪儿都认识你。”

      渝白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握紧。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四十五年暴风雨夜,你还下楼吗。”

      周栩说:“下。”
      渝白说:“你还推得动我吗。”
      周栩说:“推不动了,但你走回来了,腿还在。”

      渝白说:“腿还在。”

      周栩说:
      “那就走回来,每年走回来,走到走不动为止。”

      渝白说:“走不动了怎么办。”
      周栩说:“那我去接你。”
      渝白说:“你死了怎么接我。”

      周栩说:
      “我投胎接你。”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你每年暴风雨夜搁浅,我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推二十年,“你就记得我了。”

      渝白说:“那你要等很久。”

      周栩说:
      “我等过二十四年。”
      “再等二十年也行,再等四十年也行,再等一百年也行。”

      他把渝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36.0℃。

      他说: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渝白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
      抵在周栩的肩上。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明年还在吗。”

      周栩说:“在。”

      渝白说:“后年呢。”
      周栩说:“在。”
      渝白说:“大后年呢。”
      周栩说:“在。”

      “每年都在。”
      “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每年去礁石边坐一会儿。”

      “每年等你从海里回来。”
      “每年给你买灰袜子。”
      “每年给你煮梨汤。”
      “每年教你认星星。”

      “认到你也会了为止。”

      渝白说:“我认会了。”
      周栩说:“认会什么了。”

      渝白说:
      “北极星。”

      “摇光。”
      “开阳。”
      “玉衡。”

      “天权。”
      “天玑。”
      “天璇。”
      “天枢。”
      周栩说:“还有呢。”
      渝白说:“还有你。”

      “你是我的星星。”
      “我认了四十四年。”
      “认会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渝白的手握紧。

      窗外起了风。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四十九秒。
      五十六秒。
      六十三秒。
      七十秒。

      他没有松开手,站在那儿。
      很久,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四十五年。”

      “明年。”

      “后年。”

      “大后年。”

      “每年。”

      “我都在这里。”

      “你走回来,我扶你。”

      “走不动就坐一会儿。”
      “坐累了就躺一会儿。”

      “躺够了就再走,总会走回来的。”
      渝白说:“好。”
      周栩说:“四十五年暴风雨夜,你还去礁石上坐着吗。”

      渝白说:“去。”
      周栩说:“等我多久。”

      渝白说:
      “等到你来。”
      “等到你蹲下来。”
      “等到你把手伸过来。”
      “等到你说‘今天浪有点大’。”

      “等到我说‘嗯’。”
      “等到你说‘明年还来吗’。”
      “等到我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他们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他们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知道天亮了。
      雾号停了。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他们还在说。
      来,来,来。

      像那年暴风雨夜。

      周栩问:“你明年还来吗。”
      渝白说:“来。”
      二十年后。

      渝白问:“你明年还来吗。”
      周栩说:“来。”

      四十四年后。
      他们不需要问了,他们知道。

      每年都会来。
      每年都在。
      每年。
      来。
      ——

      窗台上那四十三个玻璃瓶排成一排。

      从05-1123到43-1123。

      明年会有一个新的。
      后年也会。
      大后年也会。
      每年都会。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雾号还在响。
      六十秒一次。
      礁石还在那儿。

      东侧第三块花岗岩,棱角被海水磨圆了。

      但还在。
      周栩还在,渝白还在,他们还在。

      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每年去礁石边坐着。

      每年把手伸过去。
      每年掌心朝上。

      每年36.0℃。
      每年一样热。

      每年说:“今天浪有点大。”
      “嗯。”

      “明年还来吗。”
      “来。”
      标记-
      来。
      来。
      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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