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早梅雨》simolo

3、第三次遇见雨天

　　我想，我大概是对雨过敏了。

　　“阿嚏——”

　　握着笔的手失控地在本子上划开一道细长的线条，横贯了整页习题。

　　“好好呀，是不是感冒了？妈妈给你冲一杯药？”

　　客厅传来母亲的呼唤，隔着一堵墙还是听得很清晰，我揉着鼻子。

　　“不用了。”我应和她，感冒药的味道虽然不算难喝，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不想喝药。

　　深呼一口气，低头又发现手掌侧面无意中碰到本子上未干的墨迹，拉出一道阴影，皮肤上也沾了墨。

　　倒霉。

　　我耐着性子擦干手上的痕迹，继续垂头写作业。

　　很不幸。

　　我应该同意母亲的建议，喝一杯药。

　　当晚，我辗转在被褥里，摸着低烧的额头看天花板。

　　值得庆幸的是，明天是周六，我有两天时间养病，至于药，当然是能不吃就不吃。

　　和林菲约好的，周六去图书馆看书。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图书馆门口。

　　进入图书馆，林菲目的性极强地走到一排书架面前，抬手拿起一本绿色的书。

　　“上次就想看这本了。”

　　我看了眼书名，是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

　　纵然是对文学不太感兴趣的我，也被书名上的“雨”字吸引。

　　雨，贯穿我人生的物。

　　林菲很细心地注意到我的情绪，在椅子上蹭过来，敞开的书本往我的方向侧了侧。

　　雨声不必再侧耳倾听了，它已经成为我听觉的必需品，倘若突然雨停了，耳边没了淅沥的清脆，就觉得空落落的。

　　嗅一嗅雨。

　　我分辨不出雨的气味和空气的气味，那股清新的味道到底是来自雨还是空气？

　　舔一舔雨？

　　我看着白色粗糙的纸面上的印刷体蹙眉。

　　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坠落的水色。

　　雨是什么味道？

　　林菲又洞察了我的心思，要么说我想把她揣进我的育儿袋呢？她实在拥有一种读懂我的天赋。

　　“试试？”她走到角落无人处，推开窗朝我笑。

　　“真的假的？”虽然嘴上略显婉拒的意味，但是我还是很诚实地走到窗边。

　　“我也很好奇嘛，你试一试之后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味道好不好？”林菲一副恳求的模样，颇俏皮地眨着眼睛。

　　我很受用地回她，“那好吧，勉为其难。”

　　我的手搭在窗台上，湿冷的雨和风扑在脸上，嘴里泄出的热气被溶解。

　　窗外的行人很少，整个城市灰蒙蒙地在雨中看不清远方，雨珠落在睫毛上压着眼皮。

　　今天的雨很稀疏，一粒粒的像钻石，难得的小雨，不似平日里的猛打。

　　我微微仰起头，睫毛间眯起的视线攫取一寸灰色的云，嘴唇张开一个小幅度。

　　飘飞的雨珠倏地撞在我的下唇，我还没来得及抿它的味道，雨水已经划过我的下巴垂直坠落，我急促地低头，视线追踪着到嘴却飞了的雨。

　　那颗晶莹的雨穿过空中，兀地砸在一片冷白上。

　　那人抬起头，雨水划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垂泪，那双茫然清澈的眼睛径直对上我的视线。

　　我想我真的对雨水过敏，不然我的呼吸为何那样急促，胸口那样闷沉。

　　我像是上课被逮到发呆一样收回上半身，蹲在窗下。

　　“怎么了？雨是什么味道啊？”林菲附身，手掌落在我的肩头。

　　我咽了咽口水，嗓音有些发颤。

　　“雨太小了，还没尝出一点味道。”

　　我忽然意识自己方才的举动或许不太礼貌，再探出窗外时，周许落已经不见了。

　　那滴经过我的下唇，又落在她脸颊上的雨珠……

　　“你的脸好红啊。”

　　林菲蹲下和我面对面，一脸关切地看着。

　　我的发烧肯定又加重了。

　　泡在图书馆的时间里，我总是心不在焉，心里还是记挂着那滴极其巧合的雨珠，由此展开一系列的想象。

　　当林菲合上书本时，我的视线还木讷地停留在上一秒的大字“苦雨就要下降”上。

　　“走啦！”

　　她拉着我把书放回书架原位。

　　和林菲的相处中我总是很安心，并乐于充当护送她回家的护花使者，更重要的原因是和林菲交谈很舒服，让我的精神活跃起来。

　　“下周的游园会也一起逛吧！去年游园都没尽兴。”伞下，林菲透亮的眼睛笑盈盈望着我。

　　“你还说去年，还不是你赖在人家魔方摊上不走，整个下午都没还原出来。”我半怪半笑。

　　林中的游园会很热闹，校道两旁会腾出给学生摆“摊位”的空间，各种各样有意思的摊子，吃喝玩乐一条龙。

　　林菲一副认命的模样，嘴里吐出拖得长长的“啊”字音。

　　把她安全送到小区楼下。

　　林菲的脑袋像是电钻一样钻着我的胳膊，头发折腾的乱糟糟。

　　“好了，反正每年不都是和你一起吗？”

　　林菲终于放过我的手臂，停止钻木取火的动作，露出灿笑。

　　告别之后，天空的雨更小了。

　　很稀疏的一丝丝，如果不注意瞧，就会以为林城难得停了雨。

　　街道上很安静，这个时间点成年人都没有下班，学生难得周末都窝在家里，空旷的街道像是被我包场了。

　　噌噌噌——

　　街道两旁的路灯按时亮起。

　　一个清瘦的身影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她垂着眸，白色的光线勾勒出她的侧颜。

　　雨休时的她看起来清爽不少，至少不像雨中被淋湿耷拉着脑袋的少年，孱弱又沉默寡言。

　　即使她现在看起来也很冷漠，至少不可怜了。

　　我忽然开始注意我的心跳频率，它怦然，明明平时也是一刻不停地在跳动，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又特别地留意到了呢？

　　我想我该上去主动跟她攀谈，为了那滴雨解释和道歉。

　　可才抬起步子，我却退缩了。

　　我正打算绕路走。

　　前方的人却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向我，一瞬不瞬，像是在跟我打招呼，邀请我。

　　我的喉咙又开始无明地吞咽，嘴角扯出一抹笑，我想这个笑容一定让我看起来很滑稽，但这已经是我努力控制表情的成果。

　　“周许落同学，好巧，你还不回家吗？”

　　我终于艰难地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不远不近的安全社交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冷淡气息，就像是凌晨美梦破碎时突然鲤鱼打挺般大口呼吸的气味。

　　“不巧，我在等你。”

　　她在等我——

　　她为什么要等我？

　　对了，我的道歉……等等，我提前背好的道歉词呢？嗯……那滴雨，对，是个意外……我要说什么来着？

　　“你的钥匙落在图书馆了。”

　　她的掌心敞开，一串金属静静躺着。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的。

　　这件衣服的口袋太浅了，钥匙掉出来的事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我双手接过，“谢谢。”

　　“嗯。”

　　空中传来闷闷的回应，等我缓过神来，她的背影已经远去。

　　我松了一口气，以她的视角，大概没看见那滴雨水是从我下唇滑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