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桥北桥北

4、我 尸体

　　我死后的第二天晚上，他把我的头发剃了下来，但剃得不干净，不是剃光的那种，可能是像寸头，我看不到，但能感受到躺在地上时短短的头发茬扎头皮的感觉，可能是像小时候我妈不想给我扎头发剃的短短的头，那时我因为头发丑，偷偷躲起来哭了很久。说起我妈，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即使我已经死了也不觉得有再见的念头，毕竟想见她，照镜子就行了。

　　他把我的头发放进我们卧室里那个没种什么东西的空花盆里，然后往里扔了一片烧着的纸片。头发烧得很快，烧焦的味道像烧死小虫子的味道。

　　他把枕头被子还有其他平时要用到的东西都搬到了客厅，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害怕我吗？可昨天晚上不还用得挺开心吗？那时我已经死一天了。

　　我死后的第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牵回两条狗，是小区旁边山上的流浪狗。

　　我们住的小区很偏，所以租金便宜，旁边的山上有很多流浪猫狗，我们偶尔去喂。我们去的时候除了带食物，还会带把小铲子，用来埋葬被虐杀的猫狗。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如此残忍地将恶魔之爪伸向孩子般的猫狗，太可恨了。他第一次带我到山上时边挖坑边这样说，我深深认同他。他在这时总是怜悯的，整个人柔软得像个第一次接触世间恶事的孩子，让人想抱着安抚他。我在这样关爱动物的时刻，总是会分出一些心神，无限怜惜我爱的这个男人，也无限庆幸我爱了这样好的一个人。

　　他把两条狗关进我们的卧室，狗可能饿久了，毫不客气地咬上我的肚子。我感受到他们急切的牙齿刺破我的肚皮，感受到他们大口的咬和吞咽，也感受到我的肠子在被撕扯。我感觉我的肚子被吃空了，它们应该饱了，可它们还是不停，像占地盘，像较量谁吃到的多。

　　又过了很久，久到它们饱得对吃我的肚子兴致缺缺。它们转到了我的脸，脸上的皮肉比肚子上薄很多，我轻易地就感受到他们尖利的牙齿划过我脸上的骨头，也刺进我的眼睛里。我想起小时候跳楼死的一个朋友对我说的话，她说那时候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明明是几秒钟一瞬间的事，但她清楚地感受到每一个步骤，像工厂里的流水线，她是立马死去的，但在这拉长的时间里，在落地和死亡的瞬间之间，她感受到身上的骨头依次碎裂。

　　我被吃得头与身体分离，滚到一边，以45度角歪斜着用被啃剩下的一点点眼球仰视着床，前几天我死去的床。

　　可能是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我的身体，它们没有别的食物，于是与最初的急切相比，多了一点规划过的缓慢。在这缓慢里，我缓慢地感受着被分食，感受着胳膊腿上的肉被咬掉，感受着手指被咬掉叼走，感受着肋骨被咬断后遭遇无数次啃咬后不老实地掉入狗的胃里，再不老实地变成小刺骨和狗的屎一起排出来。还好我已经没有鼻子了，不然还要闻狗屎，还有我的腐肉和骨头的味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一定不好闻。

　　我那剩下的一点点眼球没有鼻子那么幸运，它看着狗吃自己，也看着狗将桌上的东西碰倒在地，然后跳到床上乱窜，那都是我平时一天整理好几遍的，真想跳起来把它们赶出去！

　　当狗的嘴再次靠近这一点点眼球时，我突然有些不舍，我还想再看他一眼，他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着，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了。连能再听一听他声音的耳朵也要被吃掉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可能十多天吧，他终于推开门。

　　我有些无措，好想整理一下自己被狗咬、被狗拖走、被狗吃掉拉出来的骨头，让自己看上去好看一点。可是不能，他看到的时候一定很厌恶吧，我最后给他的印象是不好的，他以后想起我的时候是不好的样子怎么办，我想钻进地板的缝里。

　　他把狗牵了出去，又把狗屎铲进花盆里，再回来时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又有些害羞了。他温暖的大手拿起我的骨头，用刀刮去上面残余的肉，他的动作好温柔，我的骨头痒痒的，我控制着不让它们抖动地笑出来。

　　我的骨头被装进袋子里抽了空气，像真空包装的食物那样。他把我放进衣柜，又很久没有理我，连打开衣柜拿衣服都没有看我，但我还是很开心，开心每天晚上他睡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开心能听到他的呼噜声，他真可爱啊，好想抱抱他。

　　又过了十几天的样子，他拿出行李箱收拾行李，把我放了进去，快过年了，他一定是要带我去他家里。隔着真空袋，我感受到他的衣服落在我身上，感受到他合上行李箱，在箱子轱辘的响动中，我晃动着跟他出门。

　　出了电梯，轱辘在地面的响动很难听，吵得我骨头疼。

　　他停住了，待了很久，而后我感受到自己旋转了个方向，应该是被放躺下了。我的骨头感受到很多混杂的气息，他混在里面离我有些远，我不开心。我摇了起来，像在水面上，要不是身边有些发热，还有汽油难闻的味道，我真觉得自己是躺在海面上，我还没见过海呢。

　　我知道，我现在在大巴下面放行李的地方。这样的大巴，可以不去车站里买票，提前联系好司机，在路边等车路过就能上了，比在车站里买票便宜又方便。司机为了多赚这样的收入，往往不上高速，路边走走停停，不是让人上让人下，就是堵在哪个乡镇的路上了。

　　我离家坐的就是这样的车，车子晃晃停停，把我的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我很难堪地感受到有东西像反方向拉肚子一样从下往上蹿到我的嘴里，我捂着嘴感觉呕吐物要像屎一样喷出来，还好旁边的女孩抽了一个袋子给我让我吐袋子里，不至于屎溅当场。我当时又难堪又庆幸，同时在心里想，旁边的女孩多体面啊，她一定坐过很多次车，去过很远的地方，我也想像她一样。后来她在大学城下车，不知道是哪个大学，我在心里默念"大学城"这个词，有点羡慕，又觉得说不定呢，说不定我以后也能上大学呢。

　　现在好了，我没了内脏，再也不会被颠吐了。要不是我动不了，真想把头骨枕在手臂的骨头上，摇摇晃晃地想象自己在度假。不知道他的家在哪，会是大学城吗？

　　装我的箱子被拖动，而后又响起轱辘滚过地面的难听声音，难听了很久，像是换了路，我感觉到应该是地面的土，飞扬着像是要从箱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我的骨头呛得想咳嗽，呛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他不再动我，在我周边发出生活的声音，洗漱、洗衣服、做饭、玩手机、睡觉……他会做家务吗？没有我他可怎么办啊？

　　似乎过了几天，远处的人家陆续响起鞭炮的声音，他也合群地放一串，应该是要过年了。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吗？第一次和他一起过年的开心很快消失，我好怜惜他。

　　春节是鞭炮和香的味道，在这些味道散去后我终于又见到他——我的骨头见到了他。

　　一个夜晚，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把我拆开装进一个包里，带着一把铲子走进黑暗里。

　　这边也有被虐杀的小动物需要埋吗？

　　原来是埋我。

　　他把我的骨头"碎片"摆放成正常人骨躺着的样子，不过我的骨头不全了，躺下后像残疾人，不，残疾骨，我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怕他不喜欢我，要是他打我一顿就好了，就像我刚死的时候打我那样，像我活着的时候打我那样，打了我就会喜欢我的，会抱着我道歉。

　　他并没有打我。土重重落在我身上，把我的骨头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竟然还有邻居，不过我不知道它是男的还是女的，是美还是丑。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