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知多少》枕上櫻

4、“你还太小了” 谢竹的

　　谢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穆迟迟脸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惊讶，也无怒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苍天啊!保佑我吧!

　　穆迟迟在他的注视下，气势莫名地就矮了半截，先前那点兴奋和勇气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心虚：“我只是想找找关于灵根修炼的典籍。有些问题不太明白。”

　　谢竹并未回应她的辩解，只是淡淡地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书给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穆迟迟咬了咬下唇，心中万分不舍，却又不敢违逆。

　　啊!我的书!明明就差一点就可以知道了!!

　　穆迟迟在心里不舍的哭喊着。

　　她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将《异灵根秘闻录》递到了谢竹的手中。

　　谢竹接过书卷，目光在深青色的书封上那几个古朴的文字上一扫而过。

　　当看清“异灵根”三字时，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虽然极快便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并未逃过穆迟迟的眼睛。

　　“此书列为禁阅，自有其因。非你现下应当接触之物。”谢竹手腕一翻，便将那卷古籍收入了宽大的袍袖之中，语气不容商量，“私自潜入禁书区，违反门规。现在，去思过崖面壁两个时辰。”

　　“谢师兄！”穆迟迟一听，顿时抬起头，气鼓鼓地抗议，脸颊都涨红了，“我只是好奇看一眼，又没弄坏！而且我真的想知道——”

　　“三个时辰。”谢竹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冻结一切反驳的冷意。

　　穆迟迟所有到了嘴边的争辩都被这堵了回去。

　　三个时辰!?你真残忍!!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谢竹，见他神色冷然，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最终只能悻悻然地跺了跺脚，像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垂头丧气地转身，乖乖朝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面壁就面壁!三个时辰就三个时辰!

　　我不怕!

　　整个仙华宗，她穆迟迟曾是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起初又何曾真正惧怕过这谢师兄？

　　甚至拉着他一起捣乱呢!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不怕”里，渐渐掺进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或许是在一次次目睹他练剑时那令人心折的专注与强大后，或许是在他一次次无奈却又纵容地替她收拾烂摊子后，又或许，是在他因她而受伤、她却无能为力后……

　　她开始在意他的目光，在意他的评价。

　　表面上或许依旧会拌嘴、会不服气地嘟囔，但内心深处，却悄然生出了一股奇怪的执念。

　　不想再被他看作只会胡闹、需要他时时操心善后的小麻烦精。

　　她想要变得更好，更厉害，想要能与他并肩，甚至能让他看到她也能独当一面，能让他为她感到骄傲。

　　她开始暗自努力，想要竖起一个值得他认可、甚至钦佩的榜样。

　　谢竹静立在原地，目送着那抹鹅黄色的、耷拉着肩膀的身影消失在藏书阁拐角处。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眼中那层冰冷的外壳才悄然褪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垂下眼眸，从袖中再次取出那卷《异灵根秘闻录》，指腹轻轻摩挲过书封上那几个古字，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重量与不祥。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思过崖。

　　谢竹换了身玄黑色衣服，踏着清冷的月光而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穆迟迟并未规规矩矩地面壁思过，而是半蜷缩着身子，倚靠在冰凉粗糙的岩壁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皎洁的月华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着她，为她恬静的睡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的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清浅，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然不见了白日里的活泼和调皮，只剩下不设防的纯净与安静。

　　谢竹的脚步顿住了，原本或许存着的一丝训诫之意，在看到这画面的瞬间便悄然消散。

　　他静静地走近，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黑色的外袍，缓缓俯身想要为她披上。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一股极其纯净的灵气波动，若有若无地从穆迟迟周身散发出来，如同月下初绽的睡莲，清幽却不容忽视。

　　这灵气之纯粹，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灵根资质，未经任何世俗浊气沾染，带着一种先天而成的气息。

　　谢竹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深邃的桃花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即被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

　　他几乎是无声地叹息，用气音喃喃自语：“气息竟已开始自然外溢了吗……”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沉重的担忧。

　　这般绝世资质，究竟是天道的“恩赐”?

　　还是命运无情烙下的“劫难”？

　　或许是感知到了他人的靠近，亦或许是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惊扰了穆迟迟，她的长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俊美却带着些许无奈又担忧的表情的脸庞时，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谢、谢师兄！”她猛地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慌乱地问，“面壁时间到了吗？”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谢竹直起身，已将外袍披在她肩上，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早过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回去吧，下次不可再犯。”

　　“知道啦，谢师兄最好了！”穆迟迟立刻恢复了精神，笑嘻嘻地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衣裙上沾着的灰尘，自然而然地就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谢竹的袖口。

　　“那快走吧!”她语气雀跃，带着不容拒绝的势头，轻轻拽了拽，示意他跟自己走。

　　谢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他垂眸，视线落在她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与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的玄黑色袍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显得她身形娇小玲珑，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衣料吞没。

　　他并未挣脱，也没有言语，只顺着她那点轻微的力道，迈开了脚步，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口。

　　她蹦跳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外界无限的好奇与向往：“谢师兄，你说，山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啊？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热闹的集市，那么甜的糖人，还有会喷火的杂耍艺人？我真的好想下山去看看啊！”

　　听到这个问题，谢竹眸光不易察觉地暗了暗，方才那份沉重的忧虑再次浮现。

　　他避开她充满期待的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下山很危险，况且，你还太小了。”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穆迟迟不满，小声抱怨:“可是到底有什么危险嘛，你们总是这样说，却从来不肯告诉我具体是什么。”

　　谢竹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浩瀚无垠的星空，那漫天星辰璀璨却冰冷，仿佛倒映着世间的无数明枪暗箭。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道：“穆迟迟，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句沉重的谶语，消散在思过崖清冷的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