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藏了》数了一万零好几只羊

12、羽毛 团建时他在

　　温泉团建的日子，在一个不晴不雨的周末早晨到来了。大巴车摇晃着驶离市区，窗外的高楼逐渐被起伏的山峦和成片的绿意取代。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假期前特有的松弛与躁动混合的气息：同事们三两扎堆，分享零食，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温泉、烧烤和据说很刺激的密室逃脱团建项目。

　　林溪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顾寒川给的那对浅灰色耳塞——并非为了隔音，仅仅是喜欢它柔软贴合、几乎无感的存在。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飞驰的风景，自动过滤掉车厢里关于“哪个部门经理酒量最好”以及“晚上要不要玩通宵桌游”的热烈讨论。

　　她包里装着那个同系列的睡眠眼罩，还有一小管柑橘精油滚珠，以及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昨晚顾寒川让人送到她公寓的，附言：“无聊时自娱，或用于社交交换，避免被拉去唱歌。”

　　准备得未免太周全了。林溪腹诽，但嘴角还是弯了弯。

　　抵达度假村时已近中午。山庄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颇有几分雅致。分配房间时，林溪“幸运”地和行政部一个性格安静、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大姐分到了一间。房间在走廊尽头，窗外正对一片幽静的竹林，远离中央活动区和可能喧闹的泳池。林溪看着房间里备好的、并非一次性用品的茶具和质感不错的拖鞋，再次确信，某些“运气”并非偶然。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同事迫不及待地换上泳衣扑向各个主题温泉池，或是呼朋引伴去体验度假村内的娱乐设施。林溪换上一身舒适的亚麻长裙，在房间阳台上对着竹林发了半小时呆，然后慢悠悠地下楼，在园子里闲逛。

　　她避开人流最集中的区域，沿着一条石板小径往山坡上走。越往上，人声越稀，植物的气息越浓。小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观景平台，摆放着几张原木桌椅。平台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度假村和远处层叠的山峦。

　　平台上已经有人了。

　　顾寒川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他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少了西装革履的正式感，身形挺拔却放松，像是也刚从某个会议里偷溜出来，在这里喘口气。

　　林溪脚步顿住。他怎么会在这里？团建名单里可没有总部高层。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顾寒川转过身。看到她，脸上并无意外，只挑了挑眉：“迷路了？”

　　“散步。”林溪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栏杆边。山风拂面，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很是舒爽。“顾总裁这是……微服私访，体察子公司民情？”

　　“考察潜在投资环境。”顾寒川收起手机，理由随口就来，“顺便看看，公司花钱组织的活动，员工满意度如何。”

　　“那顾总裁考察出什么了？”

　　“目前看来，”顾寒川目光扫过下方嬉闹的温泉区，又落回林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大部分员工满意度应该不错。除了某个试图脱离群众、独自上山进行地质考察的。”

　　林溪没理他的调侃，从裙兜里摸出那副扑克牌，在手里掂了掂：“自带娱乐工具，算不算积极响应集体活动精神？”

　　顾寒川看着她手里那副崭新的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策略正确。”他评价道，随即从自己裤袋里也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和创可贴。

　　林溪：“……”

　　“有备无患。”顾寒川合上铁盒，语气理所当然，“户外活动，难免磕碰。以及，”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牌，“玩牌前记得擦手。”

　　林溪彻底服了。这人的“周全”简直深入骨髓。

　　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吹了会儿山风。远处传来同事们隐约的欢笑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晚上有篝火晚会和烧烤，”顾寒川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噪音估计不小。给你的耳塞，记得用。”

　　“嗯。”林溪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顾寒川侧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溪问：“你待会儿就走？”

　　“看情况。”顾寒川模棱两可，“晚饭前有个线上会议。”

　　那就是不一定会留下了。林溪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对了，”顾寒川像是想起什么，“你们晚上是不是还安排了分组密室逃脱？”

　　林溪点头，行政部确实把这个作为团队协作的重头戏。

　　“跟陈雅雯说一声，你晚上有点累，不参加了。”顾寒川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件小事，“她会处理。”

　　林溪愕然：“为什么？”虽然她确实对密室逃脱兴趣缺缺，但这样直接豁免，未免太特殊。

　　“那家密室新开的，通风系统可能还没调试到最佳。”顾寒川理由充分，且无可辩驳，“你有点过敏性鼻炎，密闭空间待久了容易不舒服。”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鼻炎早八百年没犯了，但看着顾寒川一脸“这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连这个都记得？还是……只是找个理由让她避开不必要的嘈杂和体力消耗？

　　“……知道了。”她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特权”。

　　又在平台待了片刻，林溪觉得有些凉，准备下山。顾寒川与她一同往下走，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山庄的绿化，关于远处山形像什么，像极了两个真正来度假的、关系寻常的旧识。

　　在山庄主路岔口分开时，顾寒川忽然叫住她。

　　“林溪。”

　　“嗯？”

　　他看着她，山间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玩得开心点。”他说，语气是少见的温和，“如果实在觉得吵，就回房间。我给你留了样东西在床头柜抽屉里。”

　　说完，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小径后。

　　林溪回到房间，同屋的行政部大姐已经泡完温泉回来，正敷着面膜看电视剧。见到林溪，热情地招呼：“小林回来啦？下面可热闹了，你怎么没去泡泡？对了，刚酒店服务员送来了果盘，说是咱们公司统一给每个房间定的，品质真好！还有这个小蛋糕，说是特别赠送的，看着就好吃！你快尝尝！”

　　林溪看向茶几，果然摆着一个丰盛的果盘，以及一个精致的小碟子，上面盛着一块卖相极佳的栗子蒙布朗，正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道了谢，先去洗了手。擦干手后，她走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拉开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眼熟的深蓝色丝绒小盒，但不是装耳塞的那个。她打开。

　　是一枚极其简洁的银色胸针，造型是一片舒展的羽毛，线条流畅，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卡片。

　　她拿起卡片打开，上面是顾寒川利落的字迹：

　　“若觉喧嚣，便作一羽。
　　乘风可起，栖枝便落。
　　天空或掌心，随你挑选。”

　　没有署名。

　　林溪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看着那枚安静的羽毛胸针，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依稀传来度假村广播播放的轻快音乐，夹杂着隐约的人声笑闹。

　　但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张卡片和这枚胸针构成的、无声的结界之外。

　　她拿起那枚羽毛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很快被指尖焐热。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最终没有把它别在衣服上，而是重新放回丝绒盒子，妥帖地收进了自己随身背包的内层。

　　然后，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小蛋糕，用小勺挖了一口。栗子的甜香和奶油的绵密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

　　行政部大姐从面膜下含糊地称赞：“好吃吧？咱们公司这次团建规格真不错！”

　　林溪咽下蛋糕，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到阳台，再次看向那片苍翠的竹林和更远的山峦。山风依旧，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想起卡片上的话。

　　天空或掌心，随你挑选。

　　她忽然觉得，知道有这样一个“选项”存在本身，就像口袋里多了一枚温热的钥匙。未必真要去开哪扇门，但握着它，连呼吸似乎都更从容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