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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重逢的序章 ...

  •   巴黎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三月中旬,一夜之间,街头的梧桐树突然冒出嫩绿的新芽,塞纳河畔的咖啡馆纷纷摆出露天座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面包香,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艺术之都的自由气息。
      林溪推开阁楼小窗,让清晨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进来。
      这间位于拉丁区的小公寓是他来巴黎三个月后找到的,顶层,斜屋顶,有一扇朝东的窗,每天清晨能被第一缕阳光唤醒。
      房间很小,但足够他用——一面墙钉满了画作和草图,另一面是书架和工作台,中间勉强能放下一张单人床。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江辞的早安信息。
      柏林时间早上七点,他那边应该天刚亮。
      “早。今天巴黎有太阳吗?”
      林溪拍下窗外的晨光发过去:“有,很美。柏林呢?”
      “阴天,但心情是晴天,因为想到你在阳光下。”
      这样的对话已经成为他们每天的仪式。
      七小时的时差,巴黎的清晨对应柏林的上午,巴黎的傍晚对应柏林的深夜。
      他们像在玩一场精密的时差游戏,寻找每一刻的交集,然后抓住它,分享一杯咖啡的时间,一段散步的见闻,一个突然的灵感。
      林溪洗漱后,简单做了早餐——可颂配咖啡,他已经习惯了法式早餐的简单。
      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他一边吃一边翻看今天的日程。
      上午要去艺术学院上色彩理论课,下午在工作室完善新作品,晚上...晚上有一场重要的视频会议。
      “根系与天空”项目进展顺利。
      创新基金的资金到位后,他们在巴黎和柏林分别建立了工作室。
      林溪负责艺术创作和概念发展,江辞领导技术团队开发互动系统。
      虽然相隔千里,但每周两次的项目会议,每天的邮件往来,实时的文件共享,让他们仿佛还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工作。
      只是,这个实验室现在横跨了两个国家,两种语言,两种时区。
      “今天会议的重点是传感器方案。”江辞又发来信息,附上一个技术文档,“我优化了算法,情感识别的准确率提高了12%。”
      林溪快速浏览文档,回复:“太好了。我这边完成了新系列的草图,会议时一起看。”
      “期待。另外,有件事...”江辞停顿了一下,“巴黎国际艺术科技展的主办方联系我了,他们看到了‘对话’系列的报道,邀请我们参展。”
      林溪的心跳快了一拍。巴黎国际艺术科技展,那是全球顶级的跨界艺术盛会,无数创作者梦想的舞台。
      “什么时候?”
      “下个月,四月中旬。展期两周。”江辞的信息一条接一条,“他们提供独立的展厅,预算也很充足。问题是...我们需要有人去现场布展,做导览,应对媒体。”
      林溪明白江辞的潜台词。
      展览在巴黎,自然应该由他去。
      但布展工作繁重,导览需要流利的法语,媒体采访需要清晰的表达...他一个人能行吗?
      “我可以。”他打字,手指坚定,“法语课进步很大,日常交流没问题。布展可以请同学帮忙,媒体采访...我可以准备讲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江辞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我申请了来巴黎的交换项目,三个月,下周一出发。”
      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下周一?来巴黎?三个月?”
      “嗯。柏林这边的项目进入稳定期,我可以远程参与。导师听说巴黎的展览机会,主动建议我过去,说这对研究是很好的实践。”江辞的解释很理性,但林溪能感觉到文字背后的温度,“而且,我们分开三个月了。我想见你。”
      三个月。
      林溪数了数日子。
      是的,从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机场分别,到现在三月的巴黎春天,正好三个月。
      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十二万九千六百分钟。
      他们每天联系,视频,分享生活,讨论工作。
      但隔着屏幕,终究是隔着什么。
      他看不到江辞在柏林公寓熬夜时眼下的青黑,江辞闻不到他在巴黎画室作画时身上的松节油味道。
      他们分享一切,又错过一切。
      而现在,江辞要来巴黎了。
      三个月,整整一个春天。
      林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阳光正好,塞纳河在远处闪着细碎的光,巴黎的屋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这座城市,他用了三个月才勉强熟悉,而现在,它将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变得完全不同。
      “我去机场接你。”他回复,手指微微颤抖。
      “好。航班号发你。周一见。”
      “周一见。”
      放下手机,林溪在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温暖,春风轻柔,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像冰封的河面在初春开裂,像沉睡的种子在土里苏醒。
      上午的课程他有些心不在焉。
      色彩理论教授在讲解互补色的情感效应,但林溪的思绪总飘向周一,飘向戴高乐机场,飘向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到达口走出来的瞬间。
      “林,你没事吧?”旁边的同学玛莲娜小声问,“你一直在笑。”
      “有吗?”林溪摸摸自己的脸,确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好事发生?”
      “嗯。”林溪点头,“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来了。”
      “恋人?”玛莲娜眨眨眼,她是法国女孩,浪漫对她来说是生活的必需品。
      “是的。”林溪坦然承认。
      在巴黎,在艺术学院,公开谈论性取向和感情状态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自由和包容。
      “太好了!”玛莲娜由衷地为他高兴,“他来看你吗?来多久?”
      “三个月。而且,我们要一起准备一个展览。”
      “哇!太浪漫了!艺术家的爱情故事!”玛莲娜双手捧心,典型的法式反应。
      林溪笑了。
      是啊,听起来确实像某种浪漫小说的情节——分隔两地的恋人,在艺术之都重逢,共同筹备重要的展览。
      但生活不是小说,小说不会描写分别九十天里的每一天,不会描写时差带来的疲惫,不会描写深夜视频时突然涌上的孤独,不会描写在陌生城市里一点点建立新生活的艰辛。
      而正是这些不浪漫的细节,让即将到来的重逢显得如此珍贵。
      下课后,林溪没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去了趟超市。
      他买了新的床单、毛巾,买了江辞喜欢的咖啡豆,买了做中餐需要的调料——在巴黎三个月,他的厨艺进步很大,已经能做出像样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
      回到公寓,他开始大扫除。
      其实房间一直很整洁,但他还是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地板拖了两次,窗户擦得透亮。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画具整理归类,床上换了新的黑色床单——那是江辞喜欢的颜色。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
      夕阳给房间镀上一层金色,一切都干净、整齐、等待着。林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阁楼,因为即将迎来另一个人,而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手机响了,是工作坊的群聊。
      小雨发了一张新画的照片——深海中,一群发光的鱼组成一个心形。
      “林溪哥哥,这幅画叫《思念》。鱼群游了很远,但心还在一起。”
      周晨发了一段音频,是他新写的小提琴曲,旋律悠长而温柔,像在诉说远方。
      小峰用铁丝做了两个小小的人形,手牵着手,背后是金属丝编织的翅膀。
      照片下写:“《飞翔》,但牵着的手不放。”
      孩子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林溪的思念和祝福。
      林溪看着,眼眶发热。
      他拍了窗外的巴黎夕阳发到群里:“谢谢你们。我在巴黎很好,春天来了。很快,我就能和江辞哥哥一起,把你们的作品带到更大的舞台。”
      回复很快涌来。
      孩子们兴奋地询问展览的细节,家长们送上祝福。
      李医生也发了条信息:“照顾好自己。重逢是喜悦,但也是调整。给彼此时间适应。”
      给彼此时间适应。
      林溪咀嚼着这句话。
      是啊,三个月不长,但足以让习惯改变。
      他在巴黎形成了新的作息,新的节奏,新的生活模式。
      江辞在柏林也一样。
      现在,他们要重新融合,在巴黎的春天里,找到属于两个人的新节奏。
      这不是简单的“回到过去”,而是创造新的“现在”。
      晚上八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出现江辞的脸,背景是他在柏林的公寓,书桌上堆满了资料。
      “都收到了吗?”江辞问,声音透过网络传来,有些许延迟,但依然清晰。
      “收到了。”林溪调出准备好的草图,“新系列我暂命名为《时差之吻》。”
      屏幕上出现一组画作。
      第一幅,深蓝的夜空,一弯月亮,但月亮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暗淡。
      第二幅,两个时钟,指针指向不同时间,但表盘在边缘处微妙地重叠。
      第三幅,两个人影,一个在晨光中,一个在夜色里,但他们的影子在画面中央交汇。
      “时差不只是时间差,”林溪解释,“是生活的错位,是分享的延迟,是想念的叠加。但同时,也是另一种同步——当我在巴黎看日出,你在柏林看日落,我们其实在看同一个太阳的不同面貌。”
      江辞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而温柔。
      三个月不见,屏幕里的他有些变化——头发长了点,轮廓更分明了,眼神里有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柏林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就像巴黎在林溪身上留下了痕迹。
      “技术上,我们可以用双屏互动来实现。”江辞调出他的设计图,“两个屏幕,一个在巴黎展厅,一个在柏林分展场。观众在两边可以实时互动,他们的动作会影响对方的画面。时差被转化为空间对话。”
      “就像我们这三个月。”林溪轻声说。
      “就像我们这三个月。”江辞重复,声音低沉,“不在同一个时区,但分享同一个时间;不在同一个城市,但创造同一个作品。”
      他们讨论着技术细节,艺术表达,展览布局。
      但话题偶尔会偏离,滑向更私人的领域。
      “巴黎最近暖和了吗?”
      “嗯,今天有十八度。柏林呢?”
      “还在十度左右。不过听说下周会升温。”
      “公寓找得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学校安排了临时宿舍,离你的公寓两站地铁。我先住那里,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
      “我可以帮你找。我认识一些同学,他们可能有房源信息。”
      “好。周一见。”
      “周一见。”
      会议结束已经十点多。
      林溪关了电脑,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窗前,看着巴黎的夜景。
      远处,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勾勒出优雅的轮廓。
      这座城市,他用了三个月才勉强爱上。
      起初是陌生的疏离,是语言的不便,是文化的冲击。
      但慢慢地,他发现了它的美——不是明信片上的那种美,是生活细节里的美。
      面包店清晨的香气,地铁里流浪艺人的手风琴声,塞纳河畔旧书摊的墨香,还有艺术学院里那些疯狂而真诚的创作者。
      而现在,江辞要来了。
      这座城市将因为他们共同的存在,而有了新的意义。
      手机震动,是江辞睡前最后的信息:“刚和柏林的项目组开完会。一切顺利。早点睡,别熬夜画画。周一见。”
      “你也是,别喝太多咖啡。周一见。”
      林溪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周一,还有三天。
      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机场的场景。
      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流如织。
      他从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然后看见,然后走向彼此。
      说什么?拥抱吗?还是像分别时那样,只是静静地握手?
      想着想着,他笑了。
      管他呢,到了那一刻,自然会知道。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知道是哪家酒吧还在营业。
      巴黎的夜生活总是持续到很晚,就像这座城市的艺术生命,永不眠息。
      林溪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他今天晒过的。
      他想,等江辞来了,这个小小的单人床会有点挤。
      但没关系,挤一点,温暖。
      睡意渐渐袭来。
      在意识的边缘,他想起江辞说的那句话:“根系在地下相连,枝叶在天空伸展。”
      而现在,经过三个月的各自伸展,他们的枝叶将在巴黎的天空下,短暂地交汇。
      这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
      是分离后的重逢,是重逢后的新开始。
      是无数个“周一见”中,最特别的一个。
      因为这一次,说完“周一见”后,他们真的会在周一相见。
      在巴黎的春天里,在艺术的道路上,在爱的生命中。
      林溪带着这个念头,沉入梦乡。
      梦中,他看见两棵树,在巴黎的春风中,枝叶轻轻触碰,像是在说:
      好久不见。
      我一直在生长,为了以更好的模样,与你重逢。
      而现在,重逢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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