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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恐惧 ...

  •   事情的发展像打翻了的墨水瓶,迅速洇开,不受控制地染脏了原本平静的页面。

      我“美女救英雄”。不知是谁冠上这恶俗头衔的事,莫名其妙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起初只是些飘到耳边的窃窃私语,带着探究和戏谑的眼神,像苍蝇一样围着人打转,挥之不去。后来,连隔壁班那些平日里只是点头之交的、家里同样有些底子的混混,也凑到我跟前,挤眉弄眼地打听。

      “成姐,看上那小子了?”
      “可以啊成姐,口味独特。”
      “听说你为了他跟陈浩他们杠上了?牛逼!”

      他们脸上挂着自以为心照不宣的、油腻的笑容,语气里的试探多于真正的八卦。

      我烦透了。

      我找了周彦之。在午休空无一人的天台,我靠在生锈的栏杆上,看着下面蚂蚁般大小的学生,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帮人,嘴太碎。”

      周彦之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过干瘾,闻言挑眉看我,眼里有点意外,随即了然。他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得烦。行,交给我。”

      他没问我为什么插手,也没评价我那天要烟的行为。

      第二天,那几个最开始传闲话、以及凑到我面前嬉皮笑脸的混混,再看到我时,眼神都躲闪着,带着点后怕,远远就绕道走。周彦之和我一样,是这里数得上的富二代,我们这些人利益复杂,其实我说也行,但是显然就不如他一个外人说体面了。

      世界清静了。那些烦人的打量和询问消失了。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没想到,或者说,我刻意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施加在我身上的压力,会以更猛烈的方式,转嫁到那个更弱的源头身上。

      龚毅的处境,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糟。

      以前那些霸凌,还带着点恃强凌弱的、漫不经心的戏耍意味,现在,却仿佛掺杂了一种被冒犯后的恼羞成怒。他们不敢再来惹我,便把所有的恶意,变本加厉地倾泻在龚毅身上。

      他身上的伤似乎多了,走路时偶尔会露出不经意的趔趄。课间去接水,会有人“不小心”撞翻他的水杯。他的书本,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垃圾桶里,或者湿淋淋地摊在洗手台上。他依旧沉默,像一口古井,把所有屈辱和疼痛都吞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我冷眼旁观着,心里那点因为驱散麻烦而带来的轻松感,很快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细微的、如同芒刺在背的不适。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太弱,是他活该。可每次看到他愈发挺直却也愈发孤绝的背影,看到他那双垂着的、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的眼睛,那些自我开脱就显得苍白无力。

      是我划清了界限,却把他推到了更深的泥沼里。这个认知,像一根细绳,悄悄勒住了我的心脏,不紧,但持续地存在着。

      那天我被物理老师留下,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竞赛名额问题,家里希望我简历好看点,虽然我本人毫无兴趣。冗长的谈话结束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教学楼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保洁阿姨拖动垃圾桶的单调声响。

      我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下楼梯,想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去找孙水湘他们。刚走到二楼转角,一阵压抑的、混杂着辱骂和推搡的动静,从楼下传来。

      声音有点耳熟。

      我停住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往下看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楼下的动静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几个纠缠的人影。又是他们。龚毅被堵在墙角,校服领口被揪着,勒得他颈项泛红。

      “给你脸了是吧?真以为攀上高枝儿了?”
      “李念成帮你?呵,人家现在撇得干干净净,谁他妈还记得你是谁?”
      “还以为有人撑腰了?结果呢?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死活!废物!”

      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过来。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烧得我耳根发烫。

      我撇清了。我确实表现得,根本不在乎他死活。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走下去,用我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话骂退他们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一个混混大概是骂得兴起,用力推了龚毅一把。龚毅本就靠在墙角,无处可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看到他有些单薄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栽倒。他的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大了,里面清晰地闪过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孩童般的恐惧。

      然后,是沉重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

      “砰——”

      他沿着并不宽敞的楼梯,滚了下去,身体撞击在水泥台阶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重锤砸在我的耳膜上。

      最终,他瘫在一楼楼梯口的平台,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蜷缩起来的、了无生气的轮廓。

      楼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混混也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看着楼下,脸上血色尽失。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刚才那股想要骂人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迅速席卷了全身。

      他……死了吗?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了楼梯,越过那几个僵立如同木偶的混混,跑到一楼平台。

      龚毅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眼紧闭,额角有鲜红的血渗出,蜿蜒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暗色。他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要碰碰他,却又不敢。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的狼狈,他的脆弱,他生命迹象正在流逝的痕迹。那么高的个子,此刻蜷缩在这里,却小得可怜。

      “叫救护车!”我猛地回头,对着楼上那几个还愣着的混混吼道,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撕裂。

      他们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

      我转回头,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龚毅。血还在流,那抹红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不是隔着距离的漠然旁观,不是转嫁压力的微妙愧疚。这一次,他躺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生死未卜。

      而我,再也无法用“与我无关”来说服自己。

      冰冷的恐惧和一种陌生的、尖锐的酸楚,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红蓝交替的光晕在车窗外流转,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混乱。我跟车去了医院,看着医护人员用担架把那个蜷缩的、失去意识的身体匆忙推进急诊室。一系列检查,缴费,办理手续,我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冷静地处理着一切,只有指尖无法抑制的冰凉和细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周彦之和木子园赶到医院时,我已经独自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而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护士轻缓的脚步声。

      “念成!”木子园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她握住我的手,触到我指尖的冰冷,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样?你没事吧?”

      周彦之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几罐热咖啡回来,塞了一罐到我手里。

      热咖啡的罐身熨烫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医生说他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骨裂,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静养。”

      木子园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我:“你呢?一直在这里守着?”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目光落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那扇门隔开了生与死,也隔开了我与里面那个人的世界。我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垫付医药费和后续所有费用,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是愧疚?是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责任感?还是仅仅因为,他躺在这里,或多或少,与我那一次下意识的插手,以及后来的撇清有关?

      我说不清。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慌。

      周彦之和木子园陪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闷。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但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我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漆黑,一点点透出灰白。

      后半夜,龚毅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我们进去看了一眼。他还没醒,躺在苍白的病床上,额角贴着纱布,脸色比病房的墙壁好不了多少,呼吸微弱而平稳。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漠然和戒备似乎淡了些,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难得的脆弱。

      周彦之低声说:“我们先出去,让他休息吧。念成,你也回去歇会儿?”

      我摇了摇头。“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坚持。木子园轻声说:“有事打电话。”便和周彦之一同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药水顺着透明的细管,一滴一滴输入他的静脉。这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却又透着无声的残酷。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亮起,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我立刻抬眼看去。

      龚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单眼皮起初有些迷茫,适应着光线,然后,焦距慢慢对准,落在了坐在床边的我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忡,似乎没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随即,记忆回笼,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难堪,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身上的伤,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仪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最终,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涩而显得低哑:

      “谢谢。”

      这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复杂的涟漪。我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看着他试图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窘迫。

      我想起那些混混辱骂他的话,想起他滚下楼梯时那双惊愕恐惧的眼睛,想起韩潇和周彦之偶尔提起他时的无奈,想起自己之前那点可笑的、划清界限的行为……

      一股莫名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我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不用谢我。”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想象中更冷,更硬,像结了冰,“推你下楼的那几个,家里有点背景。这次的事,他们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最多赔点钱,记个过。”

      我陈述着这个冰冷而现实的事实,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不公平是常态。

      我以为他会失望,会愤怒,或者依旧沉默。

      但他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出奇,仿佛我说的与他无关。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对不起。”
      “医药费,”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还有其他的,我会尽快还给你。”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对不起他给我添麻烦了?对不起他让我垫付了医药费?

      还有还钱,他拿什么还?靠着那点微薄的政府补贴和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的零工钱?

      一种荒谬的、夹杂着怒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的感觉,猛地攫住了我。我看着他那张认真而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沉寂的、仿佛早已接受了一切不公的荒原,突然就气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对他这种态度的无法理解。

      “不用。”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好好养着就行。”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会是何种表情,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脆弱而执拗的世界。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陌生的情绪。

      我垫付了医药费,守了他半夜,我知道我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装模作样了半天只是为了能减轻一点那该死的、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和愧疚。

      说白了我还是为了自己,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可他却用他最习惯的、逆来顺受的方式,把所有的责任和亏欠,又清清楚楚地揽回了自己身上。

      这算什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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