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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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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之足足在国内赖了一个星期才走。
我不知道他和傅文鑫之间发生了什么,反正走的那天,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界面赫然是傅文鑫的朋友圈。他冲我晃了晃,笑得一脸志得意满:“看见没?他发动态了,我第一个点赞。”
我懒得理他,把门关上。
傅文鑫的朋友圈我偶尔也刷到,无非是一些化学实验的图片,或者转发的学术文章,配文永远简洁到只有一个句号,一看就是发给导师演的。
王彦之能在这片荒漠里刷出存在感,也是一种本事。
上大学之前,我对这四年没什么期待。混个足够出国读水硕的绩点,本科已经拒绝家里面出国的计划了,研究生再拒绝说不过去。
我唯一认真想过的是,趁着这几年,带龚毅到处去玩玩。
他以前没去过什么地方,也没机会去。我想把那些空缺都补上。
可惜事与愿违。
龚毅在上了大学之后,对学习产生了某种近乎狂热的兴趣。我也看不出是真感兴趣还是被迫的。他早跟我提过,想要保研,我表示非常支持,但没想过他会那么执着。
卷排名,卷竞赛,卷一切能卷的东西。
我们的日常对话逐渐变成这样。
“这周末去隔壁市玩?有个古镇看起来不错。”
他正对着电脑敲实验报告,头也没抬:“明天要开会,导师组的。”
“那下周?下周总行了吧?”
“下周……好像要交一个项目申报书。”
“下个月?”
他翻着日历,表情有点为难:“下个月就要去S市打比赛了,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S市吧。”
我:“……”
又一次,在食堂吃饭,我刷着手机看到个周边游的推荐,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这个温泉看着挺好,周末去泡泡?”
他看了眼,又看了眼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愧疚:“周末……实验数据要补测。”
我把手机收回来,没说话。
他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只是太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好,太害怕浪费任何一点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机会。我能理解,但也确实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在某个周五的傍晚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木子园发消息说明天要来我们学校玩。她大学就在隔壁城市,孙水湘也在那个城市,但不同学校,我们几个好久没聚了。我挺高兴,想着正好带她们在学校附近转转,晚上一起吃个饭。
下午没课,我正在出租屋里看着附近餐厅的推荐。
“明天木子园她们来,”我头也没抬,“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明天……导师要开会。”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脊背微微绷紧,像是已经预料到我会不高兴。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盛着一点不安,还有一点歉疚。
我放下手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们导师把你们当畜生啊?”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要冲,“周末也开会,晚上也开会,他是没别的事干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
“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无措,“我……下次会提前跟导师说。”
看着他那样,我那股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不是不气了,只是不忍心再冲他发。
我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今晚总没事吧?一起回来吃个饭,这个星期辛苦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没事,今晚没事。”
晚上,我提前叫了之前用过的一个私厨来家里做饭,不是我手艺不行,是懒得做。厨师手脚麻利,做了四菜一汤,摆盘精致,还留了一瓶红酒在桌上。
我本来已经把中午那点不愉快忘了。兴致颇好地开了红酒,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
“来,喝点。”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又不是天天喝。”
他看着那杯酒,有点犹豫。我知道他酒量一般,基本属于两杯倒的那种。但今晚气氛正好,我没想那么多。
“就一杯,”我说,“助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被灯光映得有些柔和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最近聚少离多而产生的不满,不知不觉就散了。他最近确实忙,但每次忙完,都会第一时间回到这里。这个小小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他的气息已经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两杯酒下肚,他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眼神也有些迷蒙了。他平时很少喝酒,酒量浅得可怜。此刻坐在我对面,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红润。
我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椅子上带起来。
“ 走,去床上。”我凑在他耳边说,声音放得很低。
他嗯了一声,顺从地靠在我身上,脚步有些虚浮。我半搂半抱地把他往卧室带,一边走,手已经不太老实地顺着他的腰侧往上探。他的身体在我掌心微微发热,带着沐浴露和一点点酒精混合的气息。
我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他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学校。那个该死的导师,那个该死的组会。
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迟缓,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念成……不要生气了好吗。”
我愣了一下,手上动作顿住。
他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抬起手,自己解开了睡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
布料敞开,露出底下的风景。
黑色的。蕾丝的。
我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根细细的黑色带子,缠绕在锁骨下方,衬着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像某种隐秘而蛊惑的邀请。蕾丝的边缘若隐若现,包裹着那一片我熟悉又陌生的起伏。
我盯着那片,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换的?”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我,声音有些发紧。
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醉意和一点点羞赧,却还是乖乖回答:“回来换睡衣的时候。”
“穿成这样吃的饭?”我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
“呜……”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算是承认,也是求饶。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去他大爷的组会。
他今晚是我的。
洗完澡已经是后半夜了。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把一切都染上柔软的色调。他蜷在我怀里,脸埋在我颈窝,呼吸还有些不稳,偶尔发出一两声困倦的轻哼。
我抱着他,手掌一下下顺着他还有些潮湿的发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事后的沙哑:“还生气吗……”
我低头看他,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发顶和半截红透的耳廓。心里软得不像话。
“早就不生气了。”我说,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柔和。
他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缩了缩,像是终于放心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每次我生气,或者说,每次我表现出一点点不高兴,他都是这样哄我的。
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
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枕边那团被随手丢下的黑色蕾丝上。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但那抹黑色在柔和的暖光里格外刺眼。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从颈窝里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还带着水汽,困倦而迷蒙,却在看向我的瞬间变得清醒了一些,带着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龚毅,”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以后不用这样哄我。”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你不喜欢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安。
“喜欢。”我答得很快。但这不是重点。
“但是,”我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皮肤很滑,温度刚好,“我又不是贪图你的身子才和你在一起的。”
“下次,”我说,“你可以随便说点好听的。说几句好话,我就消气了。不用每次都用这种方式。”
我抬手顺了顺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动作尽量放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但最终,他垂下眼,没说话。
卧室里安静下来。
我关了床头灯,把他重新揽进怀里。黑暗包裹着我们,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我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也有些迷糊,意识开始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缝隙渗透出来的低语:
“我只有这个可以给你了。”
我一下子睁开眼。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维持着蜷缩在我怀里的姿势,呼吸均匀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他没有动,只是继续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入夜色: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你什么都不缺。衣服,吃的,用的,住的……全都是你给的。我买不起什么好东西送你,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顿了顿。
“你好像对……那个,最感兴趣。”他说得很艰难,但还是在说,“所以我想,至少这个……我还可以……”
“龚毅。”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
他没停,像是终于打开了某个闸门,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从不宣之于口的话,借着酒劲和黑暗,一股脑地往外涌:
“我没有钱,没有家,没有背景。我什么都没有。你对我这么好,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才能让你……不后悔。”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他抱紧了。
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瘦削的骨架硌着我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急促地跳动。
“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我低下头,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嘴唇,用亲吻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回应我,带着点茫然和急切。
吻了很久,久到我们都有些喘不过气,我才放开他。
“你会变得很好的。”我轻声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以前那么多人拦着你好好生活,好好学习,你都挺过来了。”我说,声音很稳,一字一句落进黑暗里,“现在只有我们。”
我抬手,顺了顺他额角的发丝。
“你会变得很好很好的。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埋得很深,深到仿佛想把自己藏进我身体里。
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我的皮肤。
很久之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陷入沉睡。
我闭上眼睛,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