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赴云间》不繫舟

29、暑假 告白预备！

　　7月1日

　　云笺在清晨七点被手机闹钟准时拽醒，她茫然地揉了揉发僵的面颊，抬腕看表时才后知后觉想起——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

　　手表屏幕适时弹出睡眠报告：「睡眠时长：6小时31分钟；深睡57分钟；浅睡3小时14分钟；快速眼动2小时20分钟。」

　　比上次安稳些，却依旧远远不够。倦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四肢百骸里。她随手抓过柜头那只白色小药瓶，没找水，就着干哑的喉咙吞下药片，苦味在舌尖漫开，久久不散。

　　没什么精神，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看见奶奶正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

　　“奶奶，我下楼买早饭。”

　　“唉，好。”

　　不过是走下几层楼梯，心脏却疯跳得厉害，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发紧。她扶着扶手，在积了薄灰的台阶上坐下，直到那阵眩晕和心悸慢慢平复，才敢撑着膝盖起身，往小区外走。

　　早餐店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推搡着往前涌，大爷大妈的嗓门毫无顾忌地炸开，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连原本就不多的胃口，也被磨得一干二净。

　　她咬了一口菜包，咸涩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闭上眼睛的瞬间，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冲上天灵盖。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震，是齐悦发来的消息。

　　y：有空去图书馆吗？

　　anything：今天可能真的没有。

　　云笺抬手把额前垂落的碎发往两边拨开，晨光落在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连血管都隐约可见。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道歉，为又一次失约。

　　y：好吧，那我也在家里学。

　　anything：下次再约。

　　y：嗯嗯！

　　如果这样一次次失约，齐悦会不会慢慢失望，最后再也不找她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可指尖的冰凉，却骗不了人。

　　***

　　她本来打算去菜场买菜，自己做些清淡的，可今天实在太累，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索性没再逛，很快回了家，替奶奶点好外卖，然后把自己锁进房间。

　　窗帘一拉，屋里只剩阳光透过织布筛下的朦胧光晕，黑白灰的布局更显压抑。她蜷进被窝里，用体温一点点焐热冰冷的被褥。

　　过去的高二，是她暗无天日的生命里，唯一一道照进来的救赎光。可现在，光好像也淡了，只剩下“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涩意，在思潮里翻涌。她没撑多久，便再次坠入浅眠，暑假的第一天，就这么悲哀地，在昏睡中过去了。

　　7月5日

　　早上七点。

　　y：今天有空？我已经在图书馆等着开门了。

　　anything：有，你先进去占座，我尽快来。

　　这几天，云笺一直在失眠和困意间反复挣扎，好在气色总算缓过来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些。

　　她拧开冷水龙头，站在花洒下冲了个冰水澡，看着泡沫顺着肌肤滑落，被水流卷进下水道，连带着最后一点倦意，也一并冲散。

　　***

　　八点十分，云笺推开图书馆的门，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上写卷子的齐悦。听见脚步声，齐悦猛地抬起头，眉毛一挑，刚要惊喜地喊出声，又突然想起什么，慌忙捂住已经张开一半的嘴——图书馆里要安静，这是她跟着云笺学来的规矩。

　　齐悦身上总有种直击人心的鲜活力量，云笺的心情，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好了不止一点。

　　她没带学校的作业，也不想碰那些枯燥的习题，只按自己的规划借了一本书，安静地读了起来。

　　齐悦习惯性地递过一只耳机，云笺自然地戴上，舒缓的轻音乐在耳边流淌，刚好盖过周围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她把书横摊在桌上，右手食指匀速扫过一行行文字，眼珠跟着轻轻转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睫毛间跳荡，却遮不住眼底新添的黑眼圈。齐悦看着，心里泛起一阵疼惜，却知道现在不是开口询问的好时机，只能默默把疑问压了下去。

　　***

　　中午，图书馆闭馆两小时，两人坐得浑身乏力，便出去想找地方吃饭。可绕了一圈才发现，偌大的图书馆周围，竟连一家正经饭馆都没有。

　　不想等外卖，齐悦拉着云笺拐进旁边的小便利店，买了两包方便面。老板好心地给她们倒了开水，云笺看着冒热气的面碗，忍不住想，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们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是落地窗旁伸出来的小桌子。

　　云笺从小到大没吃过几次方便面，更别说把它当正餐。可看着齐悦吃得津津有味，还偏过头招呼她：“芸芸快吃啊，不喜欢吗？”

　　“喜欢。”

　　听着齐悦软乎乎地喊“芸芸”，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得坚硬的童心，好像又慢慢活了过来。她很多次都想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拿得起放得下，敢爱敢恨，可四面八方的压力，总推着她往更高处走，一步也不能停。

　　她想拉着一个人一起向上，可这份力气，不是人人都有。如果哪天实在拉不动了怎么办？她不敢想。

　　如果是她选定的人，她宁愿自己坠下去，也要把对方稳稳托住。

　　***

　　下午开馆，她们依旧坐回上午的位置，互不打扰，却又在彼此的气息里，享受着无声的陪伴。

　　五点半，天边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图书馆便响起了闭馆播报。齐悦麻利地把书塞进书包，快活地单肩背上，拉着云笺走出了大门。

　　河岸边的双向单车道遇上晚高峰，红色尾灯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齐悦找准时机，拽着云笺快步穿过马路。

　　岸边的绿道亮起了柔和的小黄灯，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地平线，暧昧的光线裹着晚风，漫过两人的衣角。耳机里恰好随机切到《匆匆那年》，熟悉的旋律漫出来：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就像匆匆那年我们一起美丽的谎言……」

　　“恨海情天”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云笺的脑海。

　　“悦悦，你觉得，恨比爱更长久么？”

　　“恨……”齐悦不安地抿紧唇，指尖轻轻抠着裤缝，“我觉得，很多恨意其实都是从爱里变出来的。因为没走到最后，因为有了矛盾，才会生出恨，往往比爱更久……不过，我不会那样。我宁愿自己一个人遗憾，也不想去怨恨谁的离开。”

　　云笺的身体猛地一颤，齐悦立刻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小心。

　　“悦悦，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幼稚，会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最真实的样子。可有些时候，你又比我成熟太多，我问的问题，你总能给出让我惊喜的答案。”

　　“我觉得你才比我成熟。”

　　“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那我的长处，就是你。」齐悦在心里悄悄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阵风卷过来，吹得云笺干涩的眼睛发酸，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齐悦安静地看着她抬手揩去泪花的样子，忽然觉得，此刻的云笺，既性感，又惹人怜惜。

　　“……回去吧。”云笺放下手，声音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

　　“嗯，回家。”

　　***

　　7月20日

　　齐悦发现了一种新的聊天方式——线上会议。

　　今天她早早就拉着云笺开了会，镜头那头的云笺，对着摄像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齐悦软磨硬泡了好久，才哄得她打开了摄像头。这样面对面聊天有意思多了，只是摸不到云笺的手，让她有点遗憾。

　　聊着聊着，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已经过去一半的暑假。

　　“怎么过得这么快啊！我不想上学！！”

　　“我也不想去学校。”

　　「但想待在你身边。」后半句，云笺没说出口。

　　“哈哈哈……对了，住宿那事儿，我妈一听是你主动提的，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你说话可真管用啊，连我这个亲女儿都比不上。”

　　云笺的眉梢悄悄染上一点笑意，语气却依旧平静：“那太好了。”

　　“住宿要带什么啊？床单被套，换洗衣服，吃的……”

　　“想带手机么？”

　　“想啊，但要是被发现了……”

　　“我带吧，不会被发现的。学校好多空宿舍，我们肯定能住一起，不用怕被同学举报。”

　　“你这样是想干嘛？”

　　“记录我们高中的最后一年。”

　　“噗，我还以为你只是想玩手机。”

　　“你呀，还得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哼哼，最近你开始逗我了。”

　　“难道除了我，还有别人？”

　　“……没有。”齐悦的耳朵微微发烫，转了个话题，“你喜欢哪个位置的床？”

　　“左边靠窗的上铺。”

　　“那我就挑靠门的上铺，正好和你头碰头。到时候我能不能和你睡一起？”

　　“宿舍的床挺窄的，两个人挤不下，可能还会塌。”

　　“我不胖！”齐悦趴在床上，小腿赌气似的拍打着被子。

　　“嗯~ 22号下午有空出来吗？”

　　“没问题。”

　　镜头外，云笺的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不停地抠着桌沿。她很紧张，为后天那场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