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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香试刃 ...

  •   窗棂合拢的轻响还未散尽,沈清辞耳尖一动——来了。

      远处靴底踏过冻硬宫砖的闷响,甲片摩擦的哗啦声,混着火把噼啪燃烧的动静,正从几个方向朝紫宸殿涌来。不是寻常巡夜的节奏,是奔跑,是包抄。

      “搜!有刺客惊扰圣驾!”
      吼声隔着重重殿宇传来,带着刻意放大的惊惶。

      太快了。从她跃出窗口到现在,至多不过二十息。禁军像是早就守在附近,只等这一声令下。
      沈清辞心头一沉。是陷阱。萧珩的寝殿,今夜本就是张开的网。

      她没回头,足尖在冰凉的琉璃瓦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沿着殿脊朝西掠去。雪片扑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痕。黑衣吸饱了夜色,在连绵的殿顶起伏中几乎化为一道流动的影。

      下面的火把光汇成溪流,又分作数股,朝着她可能逃离的各个方向堵截。宫道交错,今夜明晃晃亮着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将积雪照得反光,根本无处藏身。箭楼上有弓弩手的身影在移动。
      柳太后不是有所防备,是张好了口袋。

      “阁主,西南角。” 苏砚的声音再次切入,比方才更急,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锁的眉头,“刚换过班,有半刻空档。但承天门已增兵至三队,原路返回必被截住。走北面玄武门,靠近冷宫,守卫最疏。”

      沈清辞在掠过一处檐角时短暂停顿,扫了一眼下方甬道。两队禁军正从两端合拢。“玄武门离据点太远,中间要穿过半个洛阳城,瞒不过巡夜的武侯。”

      “那也比困死在宫里强。” 苏砚的话音里压着火星,“太后这是撕破脸了。一旦咬住你,格杀勿论。”

      沈清辞略一思忖:“按原计划,承天门外汇合。”

      “你——”

      “信我。”

      音螺沉寂下去。她将它塞回衣内,手指触到怀里那枚断裂的玉佩,冰冷的边缘硌着指尖。

      一支冷箭擦着她后背飞过,钉在身后的瓦片上,箭尾剧颤。沈清辞侧身翻滚,避开紧接着射来的三四箭,瓦片在脚下发出碎裂的轻响。

      不能再在屋顶当靶子了。她看准下方一处灯光昏暗的窄巷,纵身跃下,贴着墙根阴影疾走。
      身形在连绵的殿宇间折转。箭矢追着她的衣角,钉入身后的梁柱,咄咄作响。剑光织成一片密网,但箭矢太密,左肩还是被擦中一记,火辣辣地疼。血浸湿了衣料,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不能停。一旦被合围在这迷宫似的宫墙里,身份暴露只是早晚。

      眼看最后一道高墙就在前面,她提气欲纵——
      斜刺里,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封死了去路。不是流矢,是算准了她的落点。

      沈清辞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腰肢硬生生一拧,短剑在掌中绽出三点寒星。“叮叮叮”三声,箭矢歪斜着坠下,但她的势头也尽了,不得不落回地面。落地时屈膝缓冲,左肩伤口被牵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黑了半瞬。
      她咬住下唇,咽下闷哼。

      就这一耽搁,火把的光已经堵死了退路。

      “围住!”
      至少二十人,前后包抄。弓弩手半蹲,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冷蓝的光,淬过毒。

      沈清辞转身就退,钻进另一条更窄的甬道。身后呼喝声、脚步声紧追不舍。这条甬道尽头是堵死的宫墙,墙高三丈,光秃秃无处借力。她正要硬闯,斜前方一道侧门忽然“吱呀”推开,两名太监提着灯笼引路,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入。

      马车朴素,车前却悬着两盏素白绢灯,灯面上各书一个清峻的“温”字。在森严宫禁中,这辆车走得从容不迫,仿佛周遭的兵荒马乱只是幻影。

      追兵脚步声已到巷口。
      箭雨追着衣袂擦过,寒芒刺得眼睫发颤,沈清辞余光瞥见那辆温氏马车,心头一横,足尖在宫墙石墩上猛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马车扑去,手起剑落挑断车帘系带,不等车内人反应,矮身便钻了进去。短剑无声抵在了车中人颈侧。
      “
      别动。”她压低声音,喉间挤出粗嘎的音调,是市井男子常见的沙哑。

      车厢内暖意裹着淡香扑面而来,与她身上的血腥气和屋外带进的寒气格格不入。一盏小巧的铜灯固定在车壁上,光线昏黄柔和。

      她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人靠在车壁软垫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半开的书。月白的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竹影。大约二十三四的年纪,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灯火给他侧脸镀了层温润的光晕,可他看过来的眼神,却清明得像深秋的潭水,映得出她此刻全部的狼狈。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立刻放下书卷。目光先落在她左肩——那里衣料裂了道口子,深色水迹正慢慢洇开。然后才移到她脸上,掠过那半张遮住眉骨的银面具,最后停在她握剑的手上。虎口有薄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了她大约两息。

      然后,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春夜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他放下书卷,伸手去提小几上温着的紫砂壶。

      “夜寒雪重,”他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热气袅袅升起,“公子先暖暖身子。”
      声音不高,平稳和缓,像他袖口那些不起眼的竹纹。

      沈清辞没碰那茶盏,反手将扯落的车帘掩紧,外头的呼喝声、脚步声、弓弦绷紧的吱嘎声,顿时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车厢里暖意包裹上来,熏着淡淡的兰芷香,混着清冽茶气。小几上铜炉里炭火正红,温着的茶壶嘴冒着丝丝白气。

      剑尖仍稳稳定在他颈侧动脉处,能感觉到皮肤下平稳的搏动。外面禁军的脚步声已到车旁,火把光透过帘子缝隙,在车厢内晃动。

      她盯着温景然,眼神像淬了冰的钉子:“劳烦温公子,送我一程。”

      温景然抬眼,视线与她面具后的眼睛对上。
      “送一程不难。”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听风阁的沈阁主亲自来搅这趟浑水,就不怕柳太后回过神来,把这笔账算到温家头上?”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他竟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

      她素来行事隐秘,听风阁阁主的身份从未外露,今夜易容入宫,更是步步谨慎。
      他不仅知道她是刺客,还知道她是听风阁主,知道她姓沈。面具下的脸血色褪尽,但她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温公子既然清楚,”她声音冷硬,“便该明白,留我在此,柳太后只会疑心温家与听风阁勾结,倒不如送我一程,卖听风阁一个好,温家在江南的盐道,听风阁自会替公子清掉柳氏的眼线。”

      这是交换,也是试探。她知晓温家在江南的根基被柳氏觊觎已久,这是温景然的软肋,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温景然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他抬眸看她,眼底似有笑意,却深不见底:“阁主倒是算得清楚,只是一碗茶的功夫,便要与温家做这买卖。只是阁主肩头的伤,若是被禁军瞧见,怕是温某也难做。”

      话音未落,车外脚步声已逼近。

      “温侍郎留步!”

      温景然对她几欲噬人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抬手,轻轻叩了叩车壁。马车应声停下。
      “夜色已深,诸位为何在此喧哗?”

      帘外,统领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惊扰温侍郎。宫中有贼人惊了圣驾,卑职等奉旨搜查,不知侍郎车内……”

      沈清辞手腕一翻,剑刃转向,蓄势待发。温景然却抬手,指尖轻轻压在她握剑的手腕上。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随即,他转向车帘方向,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不疾不徐的调子:“李统领辛苦。温某今日赴宴,有些乏了,便先行一步。车内只温某与一名随侍,并无异状。”
      “至于刺客?我一路行来,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倒是宫墙之上……”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许是野猫吧。雪夜难行,畜生也要寻个暖和处躲躲。”

      “这……太后严令,卑职不敢不从,可否请侍郎……”

      “李统领,”温景然的声音淡了几分,那股子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漫了出来,“温某的车驾,也要查么?”

      帘外静了一瞬。火把光晃动得更厉害。
      温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纵使柳太后专权,也不敢轻易得罪温家。李统领不过是柳氏的爪牙,怎敢与温景然硬碰硬。

      片刻后,传来李统领躬身的声音:“属下不敢,是属下孟浪了,恭送温公子。”

      车外统领的话音刚落,沈清辞紧绷的脊背尚未松懈,一个阴柔却尖刻的声音如冰锥般刺破夜色,从马车斜后方传来:
      “李统领且慢。”

      这声音带着久居深宫养出的傲慢与粘腻,像毒蛇滑过枯草。沈清辞心头一凛——是曹德,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监,心狠手辣,武功不明,但绝非易与之辈。此人出现,意味着太后对今夜之事的重视程度远超预估。

      “温公子体谅则个,李统领也是奉命行事。”
      曹德没掀帘,声音贴着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假到骨子里的笑:“老奴给温公子请安。太后忧心陛下,也挂念各位大人的安危,特意吩咐了,今夜出入宫禁,都需仔细些,免得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出去,惊了贵人们。温公子雅量,定不会让老奴难做吧?”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毫无转圜余地,直接将太后抬了出来。即便是温家,明面上也无法公然违抗太后的“关怀”。

      温景然端坐车中,神色未变,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书页上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沈清辞肩头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以及她紧绷的下颌线。

      车外,曹德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还请温公子行个方便,让老奴的人瞧一眼。只是例行公事,绝不会惊扰公子。”
      话音落下,一只手已搭上车帘边缘,作势要掀。

      沈清辞的指尖已悄然扣住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硬闯?马车外不知有多少弓弩手,曹德亲自坐镇,成功率太低。继续隐藏?曹德此人多疑,若不亲眼见到“无事”,绝不会放行,而一旦掀帘,她这身夜行衣和肩伤便是铁证。
      一旦被他强行带下车查验,面具被揭,身份必露。太后本就疑心听风阁与天子有染,若发现听风阁主竟能随意出入宫禁,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辞看向温景然。他依旧坐着,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只有一个办法。
      险招。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凌厉尽褪,竟染上几分水色。
      她猛地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银面具。冰冷的金属脱落,夜风从帘隙灌入,拂过暴露在外的脸颊。不等温景然反应,她另一只手扯开发带——
      青丝如瀑,瞬间倾泻而下,掩去了过于凌厉的轮廓。

      她将那柄要命的短剑滑入袖中暗袋,身体朝着温景然的方向倒去,指尖无意般擦过他下颌。

      温景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沈清辞顺势靠近,一只手环过他颈侧,指将脸埋入他肩窝。散落的长发盖住了她大半脸颊和肩头的伤,只露出一段白皙的、微微颤动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在披风遮掩下,死死抵住自己左肩的伤口,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汗,脸色也更显苍白。

      温景然垂眸,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人,她散发的淡淡冷香混着血腥气钻入鼻尖,肩头温热的血迹甚至透过衣料,染上他的月白锦袍。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没有推开她。

      车帘就在此刻被曹德猛地掀开。
      冰冷的夜风裹着雪沫灌入,火把刺眼的光亮蛮横地闯进来,照亮车厢内景象:温家那位以清冷自持闻名洛阳的长公子,怀中揽着一个青丝散乱、衣衫染血、分明是女子身形的人。女子脸埋在他颈侧,只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温景然的手臂环着她,宽大的狐裘披风将她裹得严实,袍角那抹新鲜的血迹却刺眼至极。

      “公子……”怀里的人适时出声,声音细弱,带着惊悸未定的颤意,是全然的女声,“妾身……怕。”

      “妾身”二字,被她咬得又轻又糯,落入这死寂的车厢,却清晰无比。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曹德脸上的假笑僵住了。他细长的眼睛像钩子,在沈清辞散落的头发、破损的衣襟、温景然袍角的血迹上来回刮了几遍。眼底飞快掠过惊疑、算计,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身后的小太监更是瞪大了眼。

      温景然动了。
      他侧了侧身,用自己半边肩膀挡住曹德大部分视线,将怀中人更紧地圈进怀里,宽大的狐裘披风顺势一展,几乎将她整个裹住,只余一点乌黑的发顶。他再抬眼看曹德时,已变得平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曹公公,这是何意?”

      “温公子,这……”曹德干笑,“这位是?”

      温景然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抬眼,语气平淡:“内子任性,随我入宫赴宴,久候无聊,独自去梅园赏雪,不慎跌了一跤,划破了衣裳,扭伤了脚踝。让公公见笑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闺阁之中,衣衫不整,实非宜见外客。公公……还要看多久?内子面薄,经不起这般打量。”

      “内子”二字,他说得自然无比。

      沈清辞配合地在他怀里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带着泣音的抽噎,将脸埋得更深,手指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曹德眼角抽动。他要抓的是身手不凡的“刺客”,是可能威胁太后计划的“听风阁主”。可眼前这情形……分明是世家公子与女眷的私密纠缠。虽然出现得蹊跷,血迹可疑,但那女子——虽看不清脸,但那身段、那露出的半截颈子、那惊慌瑟缩的模样,确实不像能飞檐走壁、剑挑禁军的刺客。

      强行深究,便是彻底得罪温家,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窥探大臣私帷”。
      太后的命令是抓“刺客”,是可能威胁皇权的“逆党”。不是与温家撕破脸。

      “温公子,”曹德语气缓了缓,却还不死心,“非是老奴不通情理,只是职责所在。这位……夫人,可否抬头,让老奴瞧上一眼?也好彻底安心。”

      温景然脸色沉了下来:“曹公公,温某敬你是太后跟前的人,已再三解释。闺阁女子的颜面,岂容外男直视?温某言尽于此。若公公执意要查,不如待温某送内子回府后,亲自向太后解释今夜这‘误会’?”

      提到“亲自向太后解释”,曹德脸色终于变了。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温景然若真以此为由发难,曹德一个宦官,纵然有太后撑腰,也免不了麻烦。

      僵持间,沈清辞忽然在温景然怀里动了动,微微仰起脸——只露出下半张脸,唇色苍白,下颌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污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泣音:“公子……妾身知错了,再也不敢乱跑了……求这位大人……莫要再吓妾身了……”话未说完,又将脸埋了回去,肩头耸动,似是低泣。

      短短几息,曹德腮帮子咬紧又松开。他终于后退半步,挤出一个更夸张的笑容,拱手道:“既如此……是老奴唐突,惊扰了夫人。温公子恕罪,夫人恕罪。雪夜路滑,公子夫人慢行。”
      他说完,忙不迭地挥手。周围持弩的侍卫立刻收起兵器,让开道路。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碾过积雪,驶出这条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宫巷,将背后的喧嚣与刀光远远抛开。

      他看着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狠狠瞪了李统领一眼,带着几名太监悻悻离去——今日搜不到刺客,回宫必被太后斥责,可若真动了温景然,下场只会更惨,只能自认倒霉。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车厢内,暖香依旧,寂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几乎是立刻从温景然怀中弹开,迅速坐直,扯紧破碎的衣襟,尽管徒劳。她背过身去,手指有些发抖地拢住长发,试图重新束起,动作却因肩伤和某种难言的僵硬显得笨拙。

      温景然没有看她。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被压皱的衣袖和披风,指尖拂过袍角那抹属于她的血迹时,眸色深了深。

      然后,他提起炉上渐凉的壶,重新注水,点火,等待水沸。一套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铜壶嘴里渐渐升起的白色水汽,和车轮碾过宫道青砖的规律声响,填充着这片沉默。

      良久,水沸了。
      温景然烫洗茶具,取茶,冲泡。手法娴熟优雅,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他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她面前的小几上。

      “君山银针。”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听不出情绪,“今春的贡茶,陛下赏的。”顿了顿,他抬眼,目光落在她重新束起头发后露出的、苍白却难掩清艳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赏茶那日,陛下说,‘此茶清冽,似故人之风’。温某当时不解,今日……倒是有些明白了。”

      沈清辞正在系发带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娇怯脆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听风阁主的冷冽与审视。

      “温侍郎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她不再伪装,声音恢复本音,清冷如碎玉。

      “不多。”温景然端起自己那杯,吹开浮叶,浅啜一口,“恰好看清该看的,猜到能猜的。”

      “只是不知,温侍郎今夜为何恰在此处?”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宫道九曲,谁知会在哪个转角遇见故人?”
      温景然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太后宴罢,温某不胜酒力,提前离席。途经此处,见火光冲天,本想绕道,却不想……”他抬眼,迎着她的目光,眸色深深,“遇见了阁下。”

      这话沈清辞一个字都不信。
      宫城九门,玄武门最偏,靠近冷宫,平日鲜有车马经过。温景然身为礼部侍郎,出宫当走正阳门或承天门,怎会绕到此处?

      “温公子倒是清闲,太后设宴,公子却提前离席,就不怕太后疑心?”

      “太后的心思,全在紫宸殿的那位身上,哪还有功夫管温某。”温景然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况且,温某今日入宫,本就不是为了赴宴,只是好奇,想看看这潭死水,究竟会被哪块石头激起浪花。只是没想到,沈阁主这块石头,砸得如此……不顾自身。”
      “孤身入宫,就不怕萧珩那性子,将你困在宫里?世人都说当今陛下是傀儡,可温某瞧着,这位少年天子,藏着的锋芒,可一点都不少。”

      沈清辞心头一震。
      温景然不仅看穿了她的身份,还将萧珩的心思看得透彻,甚至连她与萧珩的关系,都隐隐有所察觉。此人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如明镜,步步算计,比柳太后的爪牙更难对付。

      马车驶出最后一道宫门,守将验过温家令牌,恭敬放行。帘外是洛阳城寂静的长街,积雪覆盖了檐角瓦当,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沈清辞终于伸手,端起那杯已不烫手的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解寒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温侍郎方才说,想看浪花。”她放下空盏,瓷器与木几轻轻一碰,“如今看到了,作何想?”

      温景然看着她饮茶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才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香在他唇齿间散开,他闭目片刻,似在品味,又似在思索。
      “感想么……”他睁开眼,眸光清亮如镜,“温某只是觉得,阁主这步棋,走得险了些。”

      “险在何处?”

      “险在,你太相信萧珩了。”温景然放下茶盏,指尖在茶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你以为他是那个被太后和外戚逼到绝境的可怜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能在深宫活过五年的少年,真的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么?”

      “执棋之人,自己或许也是局中子。”他抬起眼,目光清透如镜,映出她紧绷的脸,“阁主以为自己是执棋者,为救天子,为报家仇,以身犯险,落子无悔。可曾想过,陛下或许……并非如你所见那般,全然被动,亟待拯救?”

      温景然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她连日来被忧急和旧情蒙蔽的思绪上。
      车厢内,茶香氤氲,却陡然生出寒意。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想起萧珩扣住她手腕时,那灼烫的、偏执的掌心温度、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深宫熬出来的疯,是绝境催生的偏执。

      可如果……那本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温景然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沈阁主,温某无意挑拨。只是提醒一句,与虎谋皮,尚需三分戒备。何况……”他顿了顿,意味深长,“你所面对的,或许是条自幼便学会如何藏起爪牙、隐于深渊的……龙。”

      马车在空旷的雪街上匀速行驶,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通往洛阳城深不可测的夜色尽头。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转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寂静街景。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被温景然这番话,撬开了一道更冷的缝隙。

      她不是没疑心过。从接到萧珩那封染血的密信开始,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巧合了——太后欲废帝的消息,听风阁也是最近才探到确切线索,萧珩身居深宫,是如何提前得知的?还有今夜,禁军的反应速度,曹徳的出现时机,都像是早有准备……一切都像排好的戏。
      他像是算准了她会来,算准了她会为了那点旧情不顾一切,甚至算准了她会陷入险境——若不是温景然恰好出现,她此刻怕是早已被禁军围困,插翅难飞。

      难道……这一切都是萧珩的算计?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但……

      “他是天子。”沈清辞说,“天子有难,听风阁受先帝之恩,理应相助。”

      “先帝之恩?”温景然忽然笑了,那笑意浅,却像针,轻轻挑开了一层纱,“沈阁主,这种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温某,更骗不了你自己。听风阁若真在乎‘皇恩’……”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五年前沈家满门抄斩时,皇恩在哪儿?”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结了冰。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戾气与痛楚。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上来的腥甜——五年了,沈家满门被斩于洛阳街头的画面,早已刻进骨髓,平日里被她用冰冷的权谋与责任死死压住,此刻却被温景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掀得鲜血淋漓。

      她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掉渣:“温侍郎,对沈家旧事,倒是清楚。”

      “温家立足朝堂百余年,有些事,不是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的。”温景然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日风雪,“更何况,沈老大人曾任太子太傅,与家父有同窗之道。沈家蒙难,温家虽势微力薄,未能挽回,但故人之冤,终究是记着的。”

      帘外,长街寂寂,积雪反射着稀薄的月光,一片惨白。车轮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格外清晰。

      沈清辞垂下眼,看着杯中逐渐冷却的茶汤。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脉像某种无声的图腾。

      温景然看着沈清辞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今夜你若死在宫里,听风阁必乱。而乱了的听风阁,对谁最有利?不是太后,不是藩王,而是……那个有能力接管听风阁的人。”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强忍着没有倒下。

      “温景然。”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到底知道多少?”

      温景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靠回软垫,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他提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茶,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温某知道的,不比阁主多,也不比阁主少。”他抬眼,目光平静,“只是温某比阁主更清醒一点——在这乱世里,谁都不能完全相信,包括你自己。”

      马车忽然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良久,沈清辞抬起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压回深潭。

      “温侍郎今夜援手,沈某记下了。”她站起身,“江南盐道上的柳氏暗桩,三日后,名单会送到温府。”
      她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

      “阁主留步。”温景然忽然开口。

      沈清辞回头。
      他仍坐在原处,昏黄的光线下,月白袍角那抹血迹已变成暗褐色。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

      “沈阁主,”他缓缓道,“这洛阳城的风雪过大,望你……珍重。”

      沈清辞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跃入茫茫雪夜。

      马车停在巷口,许久未动。
      温景然慢慢抬手,指尖拂过袍角那抹血迹。然后他提起茶壶,将冷透的残茶,慢慢浇在了炭火上。

      “嗤”的一声轻响,白气腾起,模糊了车窗外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茶香试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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