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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王秋番外 商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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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不得入仕从政。
虽然本朝民风开放,没有前朝那么多束缚和规训,但是商人不得从政这点却没有丝毫变化。
但是江南王家不同。王家以纺织业起家,开国皇帝李民在南下兵变中曾被王家老祖宗所救,王家名誉和地位随着天下的改朝换代更是步步高升,并且长久以来帝皇恩赐延绵不绝。
王家不仅出过一位皇帝的救命恩人,还出过两位皇贵妃,当今皇帝宫中那位,就是王秋的姑母。
姑母相貌倾国倾城自是不必多说,她在皇帝还是太子之时,就诞下了长子,地位和权力不可撼动。
王秋儿时曾有幸随母亲一同前往宫中拜访过圣上和贵妃,在宫中住了两个月。
他和大皇子同岁出生,虽过去从未见过面,但相处下来十分融洽。
两个月来,他和大皇子同居同食,少傅教学时,他也跟在一旁听课。
有一回少傅提问何为君子。
君子,无非以孔夫子之言为准,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克己复礼,文质彬彬。无非此种,只是王秋对于君子的种种标准惑而不解,他问少傅:「少傅,孔圣人说,君子以仁为本,整本论语都在谈‘仁’,我却还是对仁一无所知,孔圣人说颜回一箪食一瓢饮是君子,又说君子必须食不厌精,脸不厌细,割不正不食。少傅,这些言论难道不是前后矛盾了吗?」
怀疑先贤乃是大忌,虽然本朝不如前朝以儒学为重,但是孔圣人形象,是整个民族的教条和信仰,出言不忌,是会闯大祸的。
凑巧,王秋说出此番言论时,皇帝就在门外,他本想在暗中视察大皇子的学业情况,怎想听到这番言论。
圣上从后门走来,少傅急忙下跪,两少儿回头也连忙行礼。
圣上非但没有惩戒王秋,还亲自扶起王秋,命王秋上前一步,坐着与王秋对视。
「刚刚那番话,可有谁教你?」
「回陛下的话,并无他人教导小民。」
「你觉得孔子是君子吗?」
「孔夫子乃儒学之祖,一生言传身教,知行合一,孔夫子自然是君子。」
「正如你说,孔子提出诸多君子要求,种种要求过于严苛,说来君子坦荡荡,但真有如颜回箪食瓢饮般坦荡吗?」
王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下。
只是圣上却再次扶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朕也是你姑父,何须下跪?」
他转身和他的大皇子交谈了几句便转身离开,离开之前又对王秋说, 「你说的没错,孔子也算不上君子,况且儒学能成为帝王术,它自然无法是真正的君子之学。」
圣上离去前,还深深叹了口气,道了句可惜。
此事之后王秋很快就随母亲离去,离宫之前,母子两人受到一份圣旨,老太监在宣读完圣旨后说:「小公子是有鲤鱼跃龙门的大福气,可要好好珍惜。」
这道圣旨正是皇帝的一个恩典,圣人特许王家三子王秋可脱去商籍,许其参加科举入仕为官的资格。
从此王秋被给予了全家的希望。他们不再带他渡河游行见商门交易往来,他们求来了闻名远近的麓山书阁的老师父为他教学,最好的砚台和笔墨、 最名贵的宣纸、 有求必应的书籍,名响江南的老师。他们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条件,同时也间接表示着,如果这样你都没有考取功名,那就太对不起整个王家了。
江南巨富王家要想跃进士人阶层的希望,全都在王秋身上。
「子曰——」
「孔夫子曰——」
「孔圣人曰——」
教书的老先生一口一个孔子,王秋侧头遥看窗外,只觉外面春光无限好。
「子珏!」,老先生的戒尺重重打在了王秋的手心上,王秋却感受不到疼痛。
老先生问话,王秋只答不知。
后来老先生向老爷和夫人告状,王秋的母亲陆夫人哭着扇了他一巴掌,她说:「你怎么能不珍惜?你怎么能不努力?」
王秋看着旁边一脸平静的兄长,满脸畏惧的弟弟妹妹,他在想自己多久没有和他们说过话了,他发现他离他们越来越远。
王秋成功考过院试和乡试,十九岁那年,进京赶考。
他走的是水路,王家为他专门打造了精巧的游船,将他和其他进京赶考的秀才们隔离了开来,一路上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王家游船之外有三五只不大不小的划船,时常能看到几个文人打扮的年轻人谈笑风生,王秋偶尔在甲板上闲逛,看看水光潋滟的湖面,看看远处几个举杯高歌的书生,更多时候是他的书童前来提醒他:「少爷,该读书了,光阴宝贵。」
王秋再次来到京城,看着那浩瀚而辉煌的皇宫外墙,他在想:皇帝到底是善心还是恶意,他赐下的到底是恩典还是毒酒?明明察觉到他对于圣贤书的反感和贬低,却要让他不得不读这些圣贤书,让他的一辈子都埋葬在这些虚伪的圣人言中。
他自是拥有万贯家财,便是来到京城这物价极高之地也无丝毫忧虑,只是他带来的金银还没有用武之地,就被一道圣旨四个官人请到了皇宫里去了。
「姑母就在京中,你何须在外安置?」
「多年未见,子珏长得已是出类拔萃了。」
皇贵妃看到王秋时不免感叹他的气度和长相。一身干净的书生青衫,身形高挑修长、剑眉星目却没有丝毫盛气凌人之势。
「他日你若中了状元,怕是天下女儿都想要嫁给你。」
两人叙旧多时,皇帝姗姗来迟。
王秋欲上前行礼,又一次被皇帝拦下,他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说道:「子珏何须多礼」 。
只是不知为何,皇上来后,王秋就再也没有谈话的兴致了,不过他不得不向他的皇帝姑父再次表达自己的感恩之情。
「子珏,若是想报恩,日后来朕殿前,作朕的爱卿,与朕共同管治这万里河山。」
听到这话,王秋有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仍是刚刚那般温和有礼的微笑,他说:「子珏必当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然后会试当天,他不顾考官的阻拦,独自一人闯出了考试的殿堂。
他一个人在京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来到京城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但他还是头一回好好看过京城的样貌。
离开江南,并不意味着自由,对于他来说,只是从一个书房搬迁到了另一个书房罢了。
他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河边,路上还有一个老婆婆告诉他,让他小心那条河,不要靠的太近,一不留神掉下去,可就爬不上来了。
老婆婆说,三年的饥荒太严重了,已经从江里捞出来了好多具死尸。
她说,多半是穷困潦倒,饿的没力气了,一不留神掉进去的。
当然也有一些是熬不过这些苦日子,自己往里头一扎,这人就这么没了的。
老婆婆的话让王秋有了想法,他掏了掏袖口,把身边所有的钱和值钱的饰品都送给了老婆婆。
离别时老婆婆还是一脸不放心地对他说:「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命就这么一条。」
他笑着告别,转身就走到了河边,他的脚紧贴着护栏。
只要跨过护栏往下一跳,一切都结束了。
他倚靠在护栏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
初春的京城很冷,河里还有许多残冰,冰块之间的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静静地看着,一条腿,也缓缓跨出了护栏。
正当他要伸出另一条腿时,他突然听见了野狗吠叫的声音。
于是平静地转过头,看见了不远处有三只瘦的皮包骨头的野狗,和一个没有好到那里去的乞丐,正在那抢夺一截血肉模糊的肉块。
那个乞丐穿着一身过于单薄的春衣,全身肮脏到分辨不出性别,只是隐约能从他杂乱的头发中瞥见一双生机勃勃的眼睛。
可是无论求生欲多强,这样一个瘦小的身躯,面对三只长着獠牙的野犬,也是毫无胜算的吧。
王秋面无表情地想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丝毫前去帮忙的打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看见一只狗向乞丐扑来,然后是第二只狗,第三只狗。
王秋转过头,低头继续看着护栏下的江流,他突然不忍心看见那双眼睛失去光芒。
耳边是嘈杂的犬吠声,以及打斗的声音,撕咬的声音,王秋的另一条腿也跨过了护栏。
正当他准备纵身一跃时,他听见两声类似狼叫一般的哀嚎,转过头看去,两只全身炸毛的狗,以及它们对面那一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同伴,同伴的脖子上一片鲜红,抬头,正是那个瘦小到似乎不堪一击的乞丐,满嘴的猩红。
他看见乞丐舔了一口嘴角的血液,然后皱着眉吐了出来。
他看见乞丐一步一步向剩下的两条野狗靠近,而两条狗则在后退。
他看见乞丐扯着嘴巴笑了一下,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像是来自地府的索命鬼。
王秋不知在何时,自己的两条腿又从护栏外跨回了护栏内。
可能是看见第一条狗死去的时候,可能是在第二条狗死去的时候,也可能是三条狗全都躺在地上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乞丐靠近,他在想,自己只是特别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特别想,近距离地看一眼那双眼睛。
来到乞丐身边,他彻底认清了对方的性别,
「竟然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