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与中二病》残酒半余温

3、第44次

　　古老的暗影帝王对李明伸出一双手，上面戴满了色彩璀璨的晶石戒指，祂用缓缓的、低沉的语调说道：“李明啊…你，是否愿意…成为新的黎明之神……你的名字…注定你要承担这个不凡的使命啊……”

　　李明眼里泛着泪光，他激动地伸出手，那是一个，缓缓移动着的，颤抖的手。

　　周围的暗影兵团开始奏起热闹喧嚣的音乐。

　　搭上暗影帝王的手，只差0.5厘米……

　　0.4厘米……

　　0.3厘米……

　　0.2厘米……

　　0.1厘米……

　　猛然的，李明睁开了眼。

　　可是，那阵热闹而喧嚣的音乐却越发清晰，李明发呆了两秒，这，这，这是学校起床铃啊！

　　还我不凡的使命啊！还我！

　　不对，好像还有哪里不一样。

　　李明偏头往床外看，看到了正在一边哼歌一边摇晃着身体的岳嘉豪。

　　李明：……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呢。

　　呵，喧嚣的凡人。

　　李明没有生气。因为作为伟大的神，宽恕自己愚昧的附庸是必修课。

　　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天是周五。

　　一到这个美妙的周五啊，住宿生们的脸上笑开了花，弯着的腰直起来了，眼神里也重新恢复明亮的光。

　　如同回光返照一般。

　　李明招呼上早早起床在一旁疯狂阅读“散文”的陈青文，道：“走，吃早餐去！”

　　阳光依旧和煦，温暖，像金灿灿的、甜蜜的木薯糖水。

　　陈青文伸出苍白的手挡了挡太阳，他讨厌阳光。

　　时间又快又慢地流过。

　　慢，是因为李明不停地在便签纸上写“距离放学还有x个小时”。

　　而快呢，则体现在距离放学最后五分钟时，陈青文喝了一口中午在学校小卖部购买的东方树叶，感慨道：“唉，一周又这么过去了，回想起上周的放学仿佛就在昨日，这周干了什么呢？仿佛一片空白。”

　　李明无语道：“你搁这儿写诗呢？”

　　陈青文瞥了李明一眼，淡淡道：“你个莽夫果然理解不了这种生活中的清新与美好。”

　　李明再次翻白眼，他一边紧张地整理整理着书包一边不忘怼陈青文：“呕！我要吐了！你个死文艺又开始说这种酸溜溜的话！”

　　数学老师仍在黑板前滔滔不绝着，而座位上的学生一个个皆蓄势待发，准备好了一切，只等铃声一响，便飞速冲到手机箱前排队，在众人的期待下班主任将会为手机箱解锁密码，于是学生们将会欢天喜地地拿到他们的宝贝手机，狂奔出校门。

　　哦，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数学老师非常爱拖堂。

　　数学老师姓林名虹，是一位留着利落短发但眉目很有江南温婉气质的中年女性，虽然为人一点都不温婉，说话非常犀利，行事手段十分不留情面。其爱好之一为在晚自习没收同学的小说，陈青文就是在那之后学会套书壳伪装的。

　　而另一个爱好，就是拖堂，李明心里捏了一把汗。

　　陈青文无所谓，他家离得近，不用像别人一样坐一两个小时的地铁，只用坐几站就到了，根本不在意是早放学还是晚放学。但他还是提前收拾好了东西，因为李明会强行拉着他一起走。

　　果不其然，林虹再次发挥拖堂神力，原本是16：00准时放学的，她硬生生拖到了16：05。台下学生的眼神一片幽怨，但林虹临危不惧，心理素质十分强悍，面对几十道盛满情绪的目光仍然自顾自地讲完了题目。

　　“这道题中用的解法十分重要，我知道有人急着放学，没事，不想听的可以走，想听的留下。”

　　谁敢动啊，没人敢动。

　　李明内心中一片苍凉绝望，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焦急了，因为他知道，过去了这么久，他到地铁站时一定排满了队。

　　看一眼陈青文，这厮居然在悠哉悠哉地扎头发！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作为伟大的黎明之神预备役的好友，陈青文长的蛮好看的。虽然比他还差一点，但是这也正常，凡人没有神明帅气是合理的。

　　在一小束暖黄色阳光的轻柔照射下，陈青文苍白纤长的手间缠绕着乌黑的发丝，看起来很顺滑。没来由的，李明想到了宿舍淋浴间架子上放着的护发素，是陈青文的。

　　有时候陈青文从淋浴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极致的黑与白形成鲜明对比，还蒸腾着湿漉漉的水汽。

　　措不及防的，陈青文侧过头，道：“你发啥呆呢？”

　　还伸出一只手在李明眼前晃了晃，假装惊讶道：“怎么了？悲伤过度导致大脑短路失去自主思考能力了？”

　　“没啥。”李明移开了眼，没说什么。

　　陈青文没有继续理会他，毕竟这可是李明，一个会随时随地陷入人生感悟的中二病。

　　好在数学老师一句铿锵有力的“下课！”打断了这段小插曲，李明嗖的一下站起身，捞过自己的黑色JanSport，大笑着的小熊挂件剧烈晃动着，又撞回书包表皮上。

　　飞速清空桌面后跑到手机箱前取过手机，李明拽过陈青文的手腕，拉着他百米冲刺，力图到地铁站时过安检不排队。

　　“YES！百万撤离成功！我终于逃脱了学校那个暗无天日的昏暗牢笼！我免费了！”地铁上，李明又恢复了兴高采烈。

　　陈青文瞥了李明一眼，对他的抽风早已习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哦，你真厉害。”随即继续刷小红书的文学帖子。

　　对于陈青文的平淡反应，李明早已见怪不怪，他哼了一声，拿起口袋里那个套着暗黑系亚文化风格手机壳的手机，刷起了朋友圈。

　　内容大多数是同龄人表达对于放学的喜悦以及分享本周的趣事，李明一个一个点过赞去，看到有同感的再简单评论一句。

　　突然，手机上方弹出一个消息框，李明顺手点开，内容是一连串看不懂的乱码。

　　李明扣了个问号过去。

　　对面很快就回了一句：兄弟并夕夕帮忙助力一下谢谢【握手】【握手】【憨笑】

　　李明：……

　　还没来得及拒绝，对方就发来了一个红包，写着“感谢费”三个字。

　　那还说啥了兄弟，李明直接领取红包复制文案点开并夕夕，进入了推金币界面。

　　两分钟后，正在小红书阅读博尔赫斯诗歌鉴赏帖子的陈青文收到了一条消息，点开，是李明给他发了一串乱码。

　　陈青文：？

　　他往旁边一看，李明正玩推金币玩的不亦悦乎。还趁着推金币动画的间隙伸出手拍了拍陈青文的肩膀，说道：“哎陈青文，并夕夕帮我助力一下呗。”

　　陈青文：……

　　陈青文选择了拒绝，并把李明搭在他肩膀的手推开，说道：“你找别人吧，我到站了，再见。”

　　李明早就知道陈青文会是这个反应，无所谓道：“哦，拜拜。”

　　出了地铁站后，陈青文走几百米就走到了家门口，一栋三层高的别墅在他面前。

　　秋日微凉的风拂过他的发丝，斑驳树影落在红砖地上，在他脸上落下几片细碎的光斑。

　　手环震了一下，陈青文拿起手机，备注名是“母亲”的人给他发了条消息：

　　——还有多久到家？

　　陈青文缓缓敲字：我到家门口了了。

　　——好。

　　——今天你回家，我专门让阿姨煲了汤。

　　陈青文又回了个好的。消息刚发出去，面前的门就被打开，是家里的阿姨开的门。

　　两个人都没说话，阿姨开了门后接着去厨房炒菜，陈青文走进家门，一股混合着浓浓药材味的鸡肉炖汤味道扑面而来。

　　厨房里，刚才开门那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正翻炒着绿油油的油花菜，抽油烟机没有发出噪音，黑色灶台上溅了几滴油星。

　　家里一片安静，只有锅铲和锅发出铿锵的撞击声以及滋滋作响的炸油声。

　　陈青文走向正在电视机前看着无声哑剧的女人，说道：“妈，我回来了。”

　　她回头，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噢，青文回来了啊。李姨说菜马上就好，我先给你盛碗汤。”过了一会又道：“对了，你爸等会也回来吃饭。”

　　陈青文说道：“不用，我自己盛就好。”说着去消毒柜拿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出来。餐桌上，炖好的羊肚菌炖鸡汤被摆在正中央，陈青文盛了两碗出来。

　　回头一看，那个被他称作妈的女人已将散着的头发扎好，正往这边走过来。

　　孟庭，一个32岁的女人，他的继母。

　　6岁，陈青文的母亲在国外意外身亡。

　　10岁，陈青文的父亲陈阳带着一个25岁的女人走到他面前，说，叫妈。

　　孟庭，一位Q大博士毕业的高材生。陈阳对陈青文说，虽然她不及你的亲生母亲那样闪耀，但用来照顾你，已经足够了。

　　陈青文看向孟庭微微隆起的肚子，替她拉开椅子，道：“不用，我自己盛就好。”说完后剩盛了两碗汤，自己一碗，孟庭一碗。

　　孟庭轻声说了声谢谢。

　　没过多久，李姨便将一道道家常菜端上了餐桌。菜摆齐的的那一刻，陈阳回来了。

　　这位中年男子面目沉肃，眼角有几丝细纹，深邃的眉目隐约可见年轻时的神采飞扬。不过如今眉间的褶皱为他的气质平添几分肃杀之气，已是不怒自威。

　　他坐上李姨拉开的椅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见状孟庭连忙叫阿姨去新添一副碗筷，同时将自己面前的汤送到陈阳前面：“陈阳，你先喝我这碗吧，我还没动。”

　　平日里他们相敬如宾，陈阳要求在家中直接互相称呼本名就行。

　　陈阳看了一眼在一旁自顾自的喝汤的陈青文，转回视线，向孟庭问道：“这汤是谁盛的？”

　　孟庭连忙道：“是青文盛的。”

　　陈青文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沉默地喝着汤。

　　但陈阳很欣慰，说道：“看来你们相处地很好。这碗汤你喝吧，别辜负青文一番心意。”

　　正好，手脚麻利的李姨也拿来了碗筷，替陈阳盛好了汤。

　　陈阳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很鲜。”

　　孟庭浅笑道：“知道你和青文今天都回来吃饭，特地让李姨炖的。”

　　李姨连忙点头，道：“是啊，孟姐特地让我炖的，加了很多珍稀的药材，喝了对身体很好的！”

　　氤氲的热气在眼前漫开，陈青文听到陈阳又说了一句“不错。”

　　桌上摆的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是很鲜美。李姨的厨艺非常棒，用最简单朴素的烹饪手法将食材的本鲜放大到极致，很符合广东人的胃口。

　　陈青文听到陈阳沉缓的语调与孟庭清浅的笑声混为一体，碗筷轻微的摩擦声融进饭菜鲜美的汤汁里，偶尔的，李姨在一旁搭几句。

　　真是其乐融融，和谐美满。

　　不多时，这顿令人身心愉悦的用餐便圆满的结束了。

　　全程陈青文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仿佛没有人注意到他似的，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可是谈话又时常围绕着他展开。

　　接着，陈阳去书房处理工作，孟庭继续回到沙发上安静地看哑剧，李姨手脚灵活地收拾着桌面。家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陈青文上二楼，走进房间。

　　打开手机，消息页面很干净，因为陈青文几乎给每个应用都设了禁止通知。只有一个人发来的消息轰炸孤零零的顶在首页。

　　李明很兴奋，从他一个个的感叹号以及各种表情包中可以看出来。

　　因为他刚得知，还有一个月就要运动会了，内心的激动难以言喻。

　　但陈青文在一瞬间手脚冰凉。

　　即使这是他第44次收到这些消息。

　　即使他将第44次参加今年的运动会。

　　不过毕竟轮回了这么多次，他早已习惯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掩埋在心里。从表面上看，他还是从前的那个陈青文，没有改变。

　　他想了想，根据过往的记忆，给李明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