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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湖僭越 ...

  •   童斯弦是第六个被唤名的。她走上台时,步履平稳,鞋跟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律,台下陷入一种奇特的岑寂。有人耳语:“倘能被她选中……”即刻被身侧人低声截断:“童家的人,眼里看得见你我?怕是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叠在一起,也不及她书页间一个公式值得注目。”

      她立于光中,灰蓝色的眼睛平淡地掠过一张张或殷切或闪避的面孔,迟迟未语。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悬而未决的重量。就在这片寂静蔓延至临界点时,台下第三排,一位佩戴银色徽记的女生站了起来。

      “童同学,幸会。”女生的声音清亮,带着未经世故磨砺的锐气,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我是施清珞。我认为我符合您的择选标准——学业评级全优,通晓四门语言,对您研究的数理领域亦有涉猎。我亦有自信在未来三年展现相应价值。请您考量。”她说完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目光直直迎上童斯弦。

      “施清珞?”童斯弦轻声复述。这姓氏不在她熟知的谱系里,背景想必寻常。可那径直迎上的、未经雕琢的韧劲,那眼中燃烧的、渴望被认可的火焰,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那是她面对有趣课题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就在这思忖的刹那,余光蓦然瞥见礼堂最远的角落,靠近西侧出口的阴影处——一道清瘦身影极快地隐入后门哥特式拱券的暗影里,如风掠过回廊,未留痕迹,只余门扉极轻微的晃动。那人甚至没有在台下停留观礼。

      童斯弦的视线早已锁住那抹瞬息即逝的影。她没有立刻追寻,而是侧首,以恰好能让悬垂话筒收录、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音量询问身旁的负责女士:“老师,台下这些,便是学院本届全部同窗了么?”

      女士迟疑地摇头,面露难色,声音压低:“尚有几位……不常出席集体仪典。但按旧例,他们有权缺席,我们也……”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有些人,连学院也默许其特殊。

      “那么,烦请一并邀来罢,”童斯弦展颜,笑意清浅如初绽的鸢尾,在唇边漾开极淡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天然的确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让我得以完整识见。人齐,方为礼全,不是么?”她用的是询问句式,却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女士在她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注视下——那目光明明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终是转身低声吩咐助理。不过片刻,四名男生被引至台前,步履散漫,神色间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童斯弦的目光只如水痕般掠过前三张面孔,便停驻在最右侧那人身上。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即便在此略显仓促的召引下,依然保持着松雪般的清傲仪态,双手随意插在裤袋中,肩线放松却不见懒散。与周遭或忐忑或好奇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童斯弦,而是落在穹顶的藻井上,仿佛在研究那榫卯结构的数学之美。

      童斯弦行至他面前,微微仰首——他比她高约半个头,这个距离需要她抬眼——笑意明媚却疏淡,像隔着玻璃窗观赏雪景:“这位同窗,我能否择选你?”

      他不答,甚至没有看她,反而径直掠过她,步履从容地走向舞台中央那把胡桃木雕花的高背主座——那是为仪式主持预备的席位。他安然落座,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优雅如古典肖像画中的人物。聚光灯追着他的身影,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冷月般的光晕里,阴影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青灰色。

      “看来,新同窗们对圣屿的渊源与规制,尚不完全知晓。”他开口,嗓音清冽如雪后初融的泉水,干净剔透,却携着无形的压力,每个字都清晰传入礼堂每个角落,“容我先行绍介——我是本届学生会主席,祁斯烁。”他没有用话筒,声音却自然具有穿透力,仿佛这空间的设计本就为了放大他的话语。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童斯弦身上,像鉴藏家在审视一件突然现世的孤品,冷静、专业、不带感情地评估着她的质地与真伪。童斯弦不退反进,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长度,她脸上笑意未减:“那么,祁主席现在可以回应我的问询了么?”

      “恐怕不能。”祁斯烁唇角牵起一丝弧度,那是经过严格礼仪训练后、毫无瑕疵的完美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这位同学,似乎尚未通晓圣屿的古训。”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圣屿森严的等级规约之一便是:低阶徽记者,无权择选高阶者。这是维持秩序的基础。”

      “故而,”他指尖轻翻,一枚镶嵌黑钻、边缘以玫瑰荆棘纹缠绕的暗金色名牌现于指间,光华内敛而深沉,在灯光下流转着暗涌般的色泽,“依循旧制,你并无择选我的资格。”他抬眼,目光如平静的湖面,映出她清晰的身影,“我说得可对?”

      台下寂然无声。所有视线凝结在这一幕,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屏息等待——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名衔共契”的舞台上公然质疑规则,而对方是祁斯烁。

      童斯弦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有趣谜题般的、带着纯粹兴味的笑。她一步步走向他,穿的是定制缎面冰川灰玛丽珍鞋,鞋跟不高,但敲击橡木舞台时发出清晰而均匀的脆响,在绝对的寂静中如时钟节律,丈量着两人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

      “旧制古训,我确然知晓不多。”她在祁斯烁面前驻足,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声音压得低柔,只容他一人听清,气息轻拂过他耳际,“但我自幼习得的道理是——规矩,当为活人服务。若规矩让人变成只会重复动作的木偶,那便是该打破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在众人惊愕的凝视中,她抬手,以精准而优雅的姿态——仿佛不是要解下象征权柄的徽章,而是要摘下枝头一朵带刺的玫瑰——解下了祁斯烁胸前那枚暗金名牌。动作看似轻柔,却在指尖触及链扣时,用了恰到好处的巧劲,那机关“咔”一声轻响,顺从地弹开。

      “可惜,”她几乎贴在他耳畔,气息如兰,声音轻若羽毛拂过丝绒,却字字清晰,“在圣屿,自此刻起,我童斯弦认可的道理,方为道理。”

      下一秒,她当着他的面,纤长手指倏然收拢——“咔”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裂响,那枚以特殊合金锻造、据说能承受百公斤压力的名牌中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她将它握在掌心,面带微笑,缓缓施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细微的碾磨声几不可闻,却让祁斯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邃的、被点燃的兴味。他看着那枚代表着他身份的名牌在她手中变形、碎裂,像看着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在眼前上演。

      她松开手,些许金属碎屑如星尘般自指缝飘落,在聚光灯下闪烁着细小的光芒,缓缓坠落在深色地板上。童斯弦转身,面向已然怔住的负责女士,语气轻缓得像在讨论午后茶点该配锡兰红茶还是大吉岭:“老师,现在,他亦暂时无牌了。依‘同级方可互选’的旧例,我是否可以带他离场了?”她特意加重了“暂时”二字。

      祁斯烁的目光终于彻底沉静下来。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子夜的海,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被冒犯的愠怒,而是某种被意外惊喜点燃的炽热。那目光一寸寸浸过她明媚的容颜、纤细的颈项、挺直的脊线,像在重新绘制一幅地图。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完美却冰冷的面具之笑,而是唇角真切地扬起,眼底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笑意,仿佛暗处悄然绽放的黑色曼陀罗,危险而迷人。

      “自然可以,”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甚至比平日更温雅几分,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在她名字上做了细微的停顿,“童、斯、弦。”三个字,被他念得像在吟咏一首古老诗歌的开篇。

      他的目光掠过她胸前那枚独一无二的鸢尾徽记——那不仅仅是装饰,更是一个宣言——最终落进她清澈而带着挑衅的灰蓝色眼眸里,在那片冰湖深处,他看见了与自己相似的、不甘沉寂的火星。

      于他而言,她的名字似有独特的共振。她还未发出完整音节,某种频率便已在他意识深处激起回响,像钟摆找到了久违的共鸣箱。这一刻,圣屿九十七年来的平静水面,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击出涟漪,而那涟漪之下,暗流开始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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