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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寒夜客来   扶着苏 ...

  •   扶着苏瑾回到“草芝堂”的时候,林放自己都出了一身汗。苏瑾看着清瘦,分量却不轻,加上那死沉的书箱,一路走回来,林放觉得自己的小胳膊都快断了。
      棚子里没地方坐,只有她平时坐的一个小木墩。林放把苏瑾扶到木墩上坐下,他几乎是一沾凳子就软了下去,靠在后面的药材架子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更明显了,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林放赶紧去生那小泥炉的火。手有点抖,火折子划了好几下才着。她把陶罐架上去,舀了竹筒里的存水,又飞快地从架子上取下几味药——紫苏叶(发散风寒)、杏仁(止咳平喘)、甘草(调和药性)、还有一点点她平时不舍得用的老姜片。这是最稳妥的散寒止咳方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把他这明显的寒症压一压。
      水还没开,她转身去看苏瑾。只见他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都是虚汗,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左胸的位置。林放心里一咯噔。这症状……不太像单纯的风寒咳嗽。
      “苏公子,”她轻声问,“你除了咳嗽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胸口疼吗?”
      苏瑾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勉强道:“左胸……有些闷痛……喘不上气……”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呛咳。
      胸痛,气喘,高热,咳嗽……林放脑子里飞快闪过女医生教过的几种重症。肺痈?胸痹?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公子,你这病……有多久了?以前看过大夫吗?怎么说的?”林放追问。
      苏瑾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看来问不出什么了。陶罐里的水开始冒泡,林放把草药放进去,又添了根柴,让火旺些。她心里急,但手上动作不乱。药煎上,她又去角落的破水缸里舀了半盆凉水,把自己的旧布巾浸湿拧干,递给苏瑾:“公子,擦擦脸,降降温。”
      苏瑾接过,冰凉的布巾敷在额头上,他似乎舒服了些,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点。
      药煎好了,倒出来黑乎乎一小碗。林放吹凉了些,端给苏瑾:“公子,这是散寒止咳的药,你先喝下,缓一缓。”
      苏瑾接过药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药洒了。林放赶紧帮他托住碗底。他闭着眼,一口气把苦药灌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下药,又用凉布巾敷着,过了约莫一刻钟,苏瑾的咳嗽似乎缓和了些,呼吸也没那么急了,但热度好像没退,人还是昏沉沉的,靠在架子上,半闭着眼。
      林放看着他苍白虚弱的侧脸,心里飞快盘算。这病不轻,她这点三脚猫功夫和简陋草药,肯定治不了根。必须找女医生!但女医生隐居山谷,深夜带一个陌生男子过去,太冒昧,也太危险。孙老头?孙老头对外伤急症在行,对这种复杂的内症,恐怕也……
      正犹豫着,苏瑾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猛,甚至带出一点暗红色的血丝!
      林放的心猛地一沉!咳血了!情况比她想的还糟!
      不能再等了!
      “公子,你撑住!”林放一咬牙,做了决定,“你这病,我这里治不了。我知道一位医术很高的大夫,但住得偏。你现在能动吗?我……我背你去!” 她说要背,可看看苏瑾的身形和自己的小身板,这根本不可能。
      苏瑾咳得说不出话,只是费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那……你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动!我去请大夫!”林放说完,转身就冲出了棚子,连门帘都来不及好好放下。
      深夜的山路漆黑一片,寒风刺骨。林放几乎是凭着本能和一股急劲在跑。她不敢走大路,怕惊动村里人,只能沿着平时去山谷的小径狂奔。树枝刮破了她的脸和手,她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苏瑾那样子,咳血了,拖不得!
      气喘吁吁地跑到山谷茅屋外,她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竹篱笆门,冲到屋前,一边拍门一边压低声音急喊:“姐姐!姐姐!救命!有人咳血了!”
      门很快开了。女医生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头发简单绾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何人?在何处?”
      “是……是之前来买过药的那个苏公子!他病得很重,在我那棚子里,发热,咳嗽,胸痛,气喘,刚才……咳血了!”林放语速极快,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女医生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屋,片刻后提着她那个藤编药箱出来:“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回赶。女医生步履轻捷,即使在黑暗崎岖的山路上也走得稳稳当当。林放跟在她后面,感觉安心了不少。
      回到“草芝堂”,苏瑾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咳血倒没再出现,但呼吸越发急促费力,脸色灰败。
      女医生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额头,烫手。然后搭脉,凝神细察。她的手指在苏瑾腕间停留了很长时间,脸色越来越凝重。接着,她示意林放帮忙,轻轻解开苏瑾胸前的衣襟。
      借着棚子里昏暗的油灯光,林放看到苏瑾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肤颜色有些不正常的暗红,微微肿胀。
      女医生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苏瑾即使在昏沉中也痛得闷哼一声。
      “不是肺痈。”女医生收回手,声音低沉,“是‘肺疽’,痈疡发于肺腑之外,胸壁之内。热毒壅盛,已现溃脓之兆。兼有气虚血瘀,故发热、咳喘、胸痛、咯血。幸而未全溃,否则脓毒入心,神仙难救。”
      肺疽!林放听得心惊肉跳。这是外科重症了!
      “姐姐,能治吗?”她声音发紧。
      “需先泄其热毒,散其瘀结,托里排脓。”女医生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我箱中有药,可暂控其势。但此地无法久留,亦无法进行下一步治疗。”她看向林放,“此人身份恐不简单,留在你处,恐给你招祸。我需带他回山谷。”
      “可是……”林放看看外面漆黑的夜,又看看病重的苏瑾,“山路难行,他这样……”
      “无妨。”女医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金黄的药丸,捏开苏瑾的嘴,将药丸塞入他舌下。“此乃‘护心丹’,可护住心脉,暂缓病情。你帮我扶他起来。”
      林放连忙照做。女医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条宽布带,将苏瑾和自己背对背捆在一起,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显吃力。然后,她竟稳稳地将苏瑾背了起来!
      林放看得目瞪口呆。女医生看着清瘦,力气竟然这么大!
      “你留在此处,清理痕迹,莫要让人知晓今夜之事。”女医生背着重一个人,声音依旧平稳,“明日若有人问起,只说你夜间不适,来寻我拿药。其他的,一概不知。”
      “是,姐姐小心!”林放连忙应下。
      女医生背着苏瑾,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棚子里只剩下林放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定了定神,开始飞快地收拾。把用过的陶罐洗净,药渣埋掉,沾了血迹的布巾烧了,地扫干净。忙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小木墩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今夜之事,太过突然,也太过凶险。苏瑾到底什么人?怎么得的这重病?女医生能治好他吗?万一……万一他死在山谷里……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窜。但最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女医生医术高超,既然敢带走,想必有把握。眼下最要紧的,是按照女医生的吩咐,管好自己的嘴,处理好眼前的事。
      第二天,一切如常。王氏骂她昨晚回来太晚(林放借口去孙老头那儿请教炮制药材,回来路上不舒服,又去了趟女医生那儿拿药),林放低头认错,没多解释。
      村里也没人知道昨夜有个病重的书生来过。
      但林放的心,却始终悬着。她一边照常打理“草芝堂”的生意(“咳立停散”依旧供不应求),一边惦记着山谷里的情况。几次想去,又怕打扰女医生救治,也怕惹人注意。
      三天后的夜里,她正就着油灯分装新一批止血散,草席门帘被轻轻掀开。女医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林放吓了一跳,随即惊喜道:“姐姐!苏公子他……”
      “命保住了。”女医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热毒已退,脓疡得控,但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调理。”
      林放大大松了口气:“太好了!姐姐,辛苦您了!”
      女医生摇摇头,看着林放:“此人自称苏瑾,乃江南人士,游学至此,旧疾复发。其言虽不尽实,但观其言行举止,应是读书明理之人,非奸恶之徒。他欲暂居我处养病,待身体稍复,再作打算。”
      暂居山谷?林放有些意外,但想想也合理,苏瑾那病,确实需要安静环境和持续治疗。
      “他还说,”女医生继续道,“此番蒙你相救,又得我医治,感激不尽。他身无长物,唯有些许薄财与几本杂书。养病期间,他可教你识字、算数,或帮你整理药材、记录方剂,以为酬谢。”
      教书?识字算数?林放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急需的!她的生意越做越大,需要记账,需要看懂更复杂的药方典籍,需要与外界(比如货郎、甚至将来可能的商户)进行更规范的文书往来。光靠她自己摸索和零碎记忆,太吃力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林放嘴上客气,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无妨。他既有此心,你又需要,各取所需罢了。”女医生语气平淡,“只是,此事需隐秘。他身份敏感,你的生意也渐引人注目,不宜张扬。每隔几日,你可借来我处学习医术之名,实则跟他学些文墨。”
      “我明白!谢谢姐姐安排!”林放连忙道。
      “嗯。”女医生点点头,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给的‘束脩’。”
      林放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然是几锭成色极好的碎银,加起来怕是有二三两!还有两支看起来就很不错的毛笔和一块墨锭。
      “这……这也太多了!”林放吓了一跳。二三两银子,够普通农家一年的嚼用了!
      “收着吧。于他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女医生淡淡道,“你的‘草芝堂’,既想做得长久,有些花费省不得。这些钱,可用于改善场地,添置必要器物,或收购些品质更好的原料。”
      林放捏着那包银子,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不仅仅是钱,是认可,是机会,是雪中送炭!
      “姐姐,苏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道:“他未明言,我亦未深究。但观其气度学识,绝非普通书生。他胸中块垒,眼中沧桑,恐有故事。你与他相处,谨记‘谨慎’二字,莫探隐私,莫涉其是非。只做学问,只谈生意。”
      “是,我记住了。”林放郑重应下。她本来也只是好奇,既然女医生这么说,她自然会把握好分寸。
      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和即将开始的“文化课”,林放干劲更足了。她没敢一下子把银子全拿出来,只取了一小部分,交给王氏,说是“咳立停散”卖得好,李府又赏了点。王氏喜出望外,对她越发“宽容”。
      林放用剩下的钱,干了几件事。一是请林大根帮忙,把“草芝堂”的破棚子又加固扩大了一些,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小的工作间和一个同样小小的“接待室”(其实就是放了个旧凳子和一个小桌子)。二是通过黑脸货郎,订购了一批更规整的粗瓷药瓶(带塞子的)、更好的桑皮纸和一批质量上乘的常见药材。三是偷偷给自己添置了一身半新的、厚实些的棉衣棉裤——这个冬天,她终于不用只靠一身单衣硬扛了。
      她还开始正式跟苏瑾学习。每隔两三天,她就以去女医生那儿学医为名,到山谷待上半天。上午跟女医生学习更深入的诊脉、辨证和方剂学。下午,则在茅屋另一角,跟着身体渐渐好转的苏瑾学习识字、写字和基础的算术。
      苏瑾果然学识渊博,且教学很有方法。他从最常用的字教起,结合药材名称、买卖账目等实际应用,让林放学得飞快。算术更是从实用的斤两钱文换算、利润计算教起。林放本身逻辑思维强,又有前世的数学底子(虽然模糊),学起来事半功倍。
      苏瑾为人温和耐心,虽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但教起书来极为认真。他对林放小小年纪就为生计奔波、却仍不忘学习进取的劲头,似乎颇为欣赏,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感慨。
      林放也谨记女医生的叮嘱,绝不打听苏瑾的来历和私事,只专心学习。两人的关系,在一种默契的“各取所需”中,逐渐稳固。
      有了文化知识加持,林放觉得眼前的世界都清晰了不少。她开始用学到的字,给自己所有的产品写更详细、更清晰的“说明书”和“账本”。她甚至尝试着,给“草芝堂”设计一个简单的标记——一个由草药和篆书“林”字变形组合的图案,请苏瑾帮她画出来,然后自己学着刻在一个小木章上,盖在包装上。
      小小的“草芝堂”,在寒冬里,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产品更规范,账目更清晰,运作也更有条理。虽然规模还是小,但内核在变强。
      “咳立停散”的口碑持续发酵,甚至开始有隔壁村子的人慕名而来。林放严格控制着产量和质量,绝不因好卖而粗制滥造。她知道,口碑是立身之本。
      孙老头对她最近“学问见长”和“捣鼓得更像样了”颇为惊讶,但也没多问,只是在她请教一些复杂药材的炮制或疑难病症的辨别时,讲解得更细致了。
      女医生那边,林放的学习也进入了新阶段。除了继续夯实基础,女医生开始教她一些更精深的药理,比如“君臣佐使”的灵活运用,比如如何根据病人体质和病情变化,调整成药的配方比例。甚至,有一次女医生心情似乎不错,还教了她一个极其简单的“香药”配方——将几种具有安神、醒脑、驱秽效果的草药粉末混合,装入小巧的香囊或直接焚烧,可用于改善居室环境,或辅助治疗某些心神不宁的轻症。
      林放如获至宝,这又是一个可以开发的新产品方向!而且听起来就“高端”些!
      日子在忙碌、学习和一点点可见的进步中流淌。冬去春来,山野间的积雪开始融化,溪流重新叮咚作响。
      林放的“草芝堂”熬过了第一个冬天,不仅没垮,反而更加茁壮。她的“私房钱”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可观的数目(除了苏瑾给的,还有自己赚的),她对未来的规划也越来越清晰。
      她想要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种植药材的土地。她想要把“草芝堂”做成一个真正有字号、有口碑的牌子。她想要学到更多更精深的医术,不只是为了谋生,也为了那份探索生命奥秘的吸引力。
      然而,她也清楚,春天带来的不仅是生机,也可能有蛰伏一冬的毒虫,和更猛烈的风雨。
      李府那边,最近似乎很安静。但林放知道,王管家那双眼睛,肯定还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村里眼红她的人,不会因为春天到来就变得善良。苏瑾的身份,始终是个隐忧。
      还有女医生……她身上的秘密,那个“灼魂印”,那片奇异的小药圃,她高深莫测的医术和来历……这一切,都像迷雾一样笼罩着山谷。
      路还长,风景渐明,但脚下的荆棘,似乎也更多了。
      林放站在焕然一新的“草芝堂”门口,看着远处山尖上最后一点残雪,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春风。
      手里,是刚刚刻好的、还带着木屑清香的“草芝堂”小印章。
      未来,会怎样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破屋里醒来、茫然无措的孤魂了。
      她有药香为伴,有知识为刃,有师长庇佑,有微光引路。
      这就够了。
      足够她,继续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寒夜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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