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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裂隙微光 ...

  •   喝了女医生新开的益气安神药,又连着几晚强迫自己按时睡觉(按穴位辅助),林放感觉透支的精力被拉回来不少,至少脑子不那么昏沉,手脚也有了些力气。她不敢懈怠,按女医生的“新策略”,继续着“边寻药边示弱”的日常。
      只是进山时,心里多了份难以言喻的安定。女医生那句“可来告知我一声”,像颗定心丸。虽然她还没真的因为寻药去求助过,但知道有这么个后盾在,独自面对幽深山林和潜在危险时,胆气似乎都壮了几分。
      这天,又是朔日之约。林放特意用桑皮纸仔细包了好几包不同口味的茶包新品——一款加了桂花的紫苏姜枣(尝试改良口味),一款混合了淡竹叶和莲芯的“清心降火茶”,还有一包她根据孙老头治风寒初起的方子简化出的“风寒散”(主要是紫苏叶、生姜、葱白晒干研粉,开水冲服)。她想让女医生品评一下,看看有没有改进空间,或者……有没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配伍问题。
      到了山谷茅屋,女医生正在晾晒一批新采的药材。看见林放带来的茶包,她没说什么,照例收下,示意林放开始今天的功课。
      今天女医生讲的是“望色”与“舌诊”的结合,尤其强调了不同病邪(风、寒、暑、湿、燥、火)在面色和舌苔上的细微差异。她讲得很细,还让林放对着铜盆里的清水(当镜子),观察她自己不同状态下的舌苔(比如刚跑完路,比如休息后)。
      “你近日忧思劳碌,舌边略有齿痕,舌苔微腻,此乃脾虚湿蕴之象。”女医生指着林放伸出的舌头,“与你气血不足、心神耗损之脉相合。益气安神之外,亦需注意饮食,避生冷油腻,适当走动,助脾运化。”
      林放连连点头,用心记下。女医生的诊断总是精准地切中她的状态。
      授课结束,林放才拿出茶包,说明来意。女医生逐一拆开,细看、闻嗅,甚至每样都取了微量放入口中品咂,神情专注。
      “桂花性温,与紫苏姜枣相合,添香醒脾,于脾胃虚寒者更宜,但阴虚内热者不宜。”女医生点评第一款,“清心降火茶,淡竹叶、莲芯皆清心火,然性偏寒凉,脾胃虚弱之人不可久服。你配伍尚可,但分量上,莲芯极苦,用量需再斟酌,免伤胃气。”
      林放赶紧记下。
      轮到那包“风寒散”粉时,女医生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此方源于麻黄汤之简化?”她问。
      林放一惊,女医生果然厉害,一眼看出渊源。“是……孙爷爷提过麻黄汤治风寒表实,但我……我简化了很多,去掉了麻黄、桂枝那些峻猛的,只留了最平和的紫苏、姜、葱白,打成粉,想着万一着凉初起,冲水喝发发汗,总比硬扛强。”她有些忐忑,怕女医生责怪她胡乱改方。
      女医生却微微颔首:“思路尚可。麻黄、桂枝力猛,确非人人可受,尤你现下所售,面向寻常百姓,药性平和稳妥为第一。此方虽力薄,于轻浅风寒或体虚不耐猛药者,或有一时之效。然,”她语气一转,“须切记,此仅适用于风寒初起,症见恶寒、无汗、鼻塞流清涕者。若已发热、咽痛、流黄涕,便是风热或化热,绝不可用。你需在包装上,或告知买者时,明确此点。”
      “我记住了,姐姐!”林放松了口气,同时又学到关键一点:成药必须明确适应症和禁忌!
      “你于医药之道,确有几分灵性。”女医生将茶包包好,递还给林放,语气平淡,但眼神里似有一丝极淡的赞许,“不拘泥成方,懂得变通简化以适应实情,此非易事。但切记,变通之基,在于明理。药理不明,胡乱增减,便是害人。”
      “嗯!我一定把根基打牢!”林放用力点头。
      女医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随我来。”
      她起身,走向茅屋后面。林放疑惑地跟上。
      茅屋后有一小片被竹篱笆单独围起来的区域,之前林放从未进去过。女医生推开简易的竹门,里面竟是一个更精致些的小药圃!土壤黝黑,显然经过精心打理。里面种植的草药,很多林放都不认识,但看其形态、色泽,绝非山野常见品种。
      有的植株叶片呈现出奇异的银蓝色脉络,有的开着钟形、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小花,还有一丛矮小的灌木,结着指甲盖大小、殷红如血的浆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合的、清凉微辛的奇异药香。
      “这是……”林放看呆了。
      “一些早年游历四方时,收集或培育的异地品种。”女医生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有些药性特殊,有些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故而单独辟地种植。”
      她走到那丛结着红果的灌木前,摘下一颗浆果,捏破,里面是深紫色近乎黑色的汁液。“此物名‘血见愁’,止血奇效,尤善内伤出血。但其性烈,用量极微,且需特殊炮制去其燥毒。”
      又指了指那银蓝脉络的草:“‘冰魄草’,生于极寒雪线之上,性大寒,清热泻火之力极强,可解某些热毒重症,但用之不慎,反伤阳气。”
      她一一介绍了几种,都是林放闻所未闻的奇药,药效惊人,但使用条件也极其苛刻。
      林放听得心驰神往,又暗自心惊。女医生的来历和见识,果然深不可测。她为什么突然向自己展示这些?
      女医生介绍完,转身看向林放,目光沉静:“医道浩瀚,山野寻常草药,仅是其冰山一角。你既有心于此,日后眼界当放开阔些。然,奇药虽效宏,亦险。未明其性,未通其理,未掌握相应配伍制衡之法前,绝不可妄动。切记。”
      “我记住了,姐姐。”林放郑重应道。她知道,这是女医生在提点她,也是在……隐隐为她打开一扇更广阔的门。
      “今日所见,勿与他人言。”女医生最后叮嘱一句,便带着林走出了小药圃,重新锁好竹门。
      回去的路上,林放心潮起伏。女医生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多。那个小药圃里的奇异草药,绝非普通游医所能拥有。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隐居在此?又为何对自己……
      想到女医生提及“早年游历四方”,林放忽然想起孙老头说过的“灼魂印”和“她那一脉”。难道女医生出身某个隐秘的医药世家,或者……更特殊的传承?
      疑问更多了,但林放直觉,女医生今日展示这些,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期许。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能不辜负这份特殊的“师徒”缘分。
      接下来的日子,林放一边继续应付王氏和李府的寻药压力(依旧“收获”寥寥),一边更用心地经营自己的小生意,同时抓紧一切时间学习。
      她的茶包在货郎渠道和零星零售中,口碑慢慢积累。“丫头做的驱寒茶,比镇上的姜糖水还管用!”“那个止血粉真灵,我爹砍柴割了道口子,撒上就不怎么流血了。”虽然都是小范围传播,但实实在在的“验”效,开始为她赢得信任。
      她甚至接到了第一笔“定制”订单——邻村一个经常跑货的脚夫,通过黑脸货郎找到她,想定做一些“强力驱寒、抗疲劳”的茶包,供他们长途跋涉时喝,价钱好商量。林放根据孙老头提过的补气提神方子,结合紫苏姜枣的基础,加入了少量黄芪和刺五加(她药圃里试种了一些),精心制作了一批,交付后反馈很好。这笔订单让她赚到了相当于平时卖几十包普通茶包的利润,也让她看到了“定制”和“功效强化”产品的潜力。
      她的“店铺”,虽然还没有实体,但以货郎担子、村民口口相传、以及偶尔的定制单为渠道,雏形渐显。产品线也慢慢丰富:基础茶饮系列(紫苏姜枣、薄荷野菊、山楂陈皮、清心降火)、常备药粉系列(止血散、风寒散)、以及刚刚起步的定制系列。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孙老头默许的“光环”之下。孙老头对她的“折腾”,态度越发模糊,有时看她熬夜分装药粉,会哼一句“小心火烛”,或者在她请教某个药材在方子里的作用时,多解释两句。这种默许,本身就是最大的支持。
      然而,李府的阴影始终未散。林放拖了又拖,示弱了又示弱,王氏从最初的狂热逼迫,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最近又开始焦躁——因为秋收已近尾声,李府收租的日子快到了,而林放承诺的“珍稀药材”,依旧不见踪影。
      林大根去李府结算最后一次短工钱时,带回了王管家冷冰冰的口信:年底前若再无像样药材,今年租子加三成,且需现银结清,不得拖欠。
      王氏当场就瘫了。加三成!还要现银!林家就是把全部收成卖了,再把铁柱和她自己卖了,也凑不齐!
      压力再次如山崩般压向林放。她知道,这次不能再仅仅“拖”和“示弱”了。必须拿出点真正的东西,哪怕不是药方上那些,也得是能让李府觉得“有价值”、愿意暂时松口的东西。
      她想到了女医生小药圃里的那些奇药……但立刻否决。且不说女医生是否同意,那些药太扎眼,风险也太大。
      她想到了自己正在尝试的定制茶包和常备药粉……这些对李府来说,恐怕不值一提。
      难道,真的要去冒险,深入“鬼见愁”找天麻?或者,去动那丛疑似石斛?
      就在她左右为难、夜不能寐时,转机意外地出现了。
      这天,她照例去孙老头那儿。孙老头没在窝棚,药圃里也没人。她正疑惑,听见窝棚后面传来孙老头的声音,似乎在和谁说话,语气……很不客气。
      “滚!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别来烦我!”
      “孙老,您再想想,价格好商量……”另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恳求道。
      林放放轻脚步,绕到窝棚后面。只见孙老头正对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怒目而视,那人陪着笑,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林放认得,那是镇上“回春堂”药铺的伙计,姓钱,以前来收过孙老头的药材。
      “少来这套!老子不卖!”孙老头挥着旱烟杆,像是要打人。
      钱伙计赶紧后退两步,依旧不死心:“孙老,我们掌柜说了,只要您肯割爱,那支老山参,价钱随您开!或者,您告诉我们哪儿能找到类似的也成啊!掌柜有位贵客,急需这味药救命……”
      老山参?林放心里一动。李府药方上第一位就是老山参!
      孙老头啐了一口:“老子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们这些黑心奸商!滚蛋!”他抄起旁边一根木棍。
      钱伙计见势不妙,连忙放下点心,灰溜溜地跑了。
      孙老头余怒未消,对着那人的背影又骂了几句,才喘着粗气坐下。
      林放这才走过去:“孙爷爷,怎么了?‘回春堂’要买老山参?”
      孙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一群贪心不足的东西!不知从哪儿听说我早年挖到过一支好参,惦记多少年了!哼,老子就算有,喂狗也不卖给他们!”
      林放心中快速盘算。“回春堂”的掌柜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他口中的“贵客”,恐怕身份不低。连他们都急切寻找老山参,说明这药确实紧俏,也说明……孙老头手里,或者知道哪里,真的有!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孙爷爷,李府……也在逼我找老山参,还有天麻、石斛、灵芝。”
      孙老头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她:“所以你天天往山里钻,就是找这些?”
      林放点点头,把李府以租子要挟的事简单说了。
      孙老头沉默地抽了好几口烟,烟雾将他脸上的皱纹笼罩得更深。“李家……是越来越不地道了。”他哼了一声,“逼一个丫头片子找这些,摆明了是要拿捏死你们。”
      “孙爷爷,我知道这些东西难得。我就是想问问……您刚才说,您早年挖到过?”林放小心翼翼地问。
      孙老头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鬼见愁’更北边的老林子里,运气好,碰到一支,估摸着有三十来年。当时换了笔钱,才在这落脚安家。”他叹了口气,“那地方,现在去不得喽。林子更深,瘴气更重,听说还有大虫(老虎)出没。”
      林放的心沉了沉。连孙老头都说去不得……
      “不过,”孙老头话锋一转,磕了磕烟灰,“老山参是没有了。但天麻……‘鬼见愁’崖下那片阴湿地,我去年秋天去看过,还有几窝,年份还行。石斛嘛,你之前发现那附近,我后来也去瞅过,虽不是顶好的铁皮,但也是不错的岩生石斛,长了有些年头了。”
      林放眼睛一亮!孙老头居然知道!而且还去看过!
      “孙爷爷,您是说……”
      “我是说,我知道哪儿有。”孙老头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但我没说要带你去,更没说要帮你采。那地方险,你自己去,九死一生。”
      林放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孙老头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焦虑,又抽了口烟,声音低了些:“不过……眼看要入冬了,我也得囤点过冬的药材。天麻、石斛,我自己也要用一些。”
      林放猛地抬头,看向孙老头。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烟雾后显得深邃难明,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丝她熟悉的、别扭的关怀。
      “你这丫头,最近瘦得跟猴似的。”孙老头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山,“明天……明天早点来,跟我进山一趟。记得带上干粮和水,还有我给你的那个皮囊。”
      林放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暖流淹没!孙老头这是……要带她去采药!虽然不是老山参和灵芝,但天麻和石斛,正是李府药方上需要的两味!而且有孙老头带领,安全有保障,还能学到真正的采药技巧!
      “谢谢孙爷爷!谢谢!”林放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谢什么谢!”孙老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是去采我自己要用的!你……你就跟着打个下手,顺便……认认路,学学怎么采!别想太多!还有,这事儿,不许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你那个伯娘!听到没?”
      “听到了!我保证不说!”林放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孙老头嘴上说得硬,实则是冒着风险在帮她。采到的药,名义上是孙老头“自己用”,但最终怎么处置,不言而喻。这是孙老头在用他的方式,为她,也为林家,争取一线生机。
      离开山坳时,林放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虽然前路依旧艰难,李府的威胁未除,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孙老头别扭的守护,女医生深不可测的指引,自己一点点挣扎出的生意雏形……这些细微的光亮,正一点点汇聚,试图照亮那似乎密不透风的黑暗。
      她摸了摸怀里女医生新给的安神药包,又想起明天要跟孙老头进山,心里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力量。
      深谷幽兰静吐芬芳,而荆棘之路旁,似乎也开始有嶙峋的怪石,愿意为她提供些许支撑和荫蔽。
      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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