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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上元节 可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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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思信一早下朝回来,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喜色。
李咏仪正在荣熙堂安排晚膳,见他这般模样,奇道:“今日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今日上元节,陛下额外赏了花。”安思信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大花十八朵,栾花十朵。”
李咏仪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这不是亲王才有的规格吗?”
“正是。”安思信颔首,“许是陛下觉得这些年亏待了我,趁着年节给些体面。”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这些花我是用不上了,正好孩子们要出门看灯,让她们簪着玩吧。”
安玉薇和安承梓得了消息,欢喜不已。
安承梓跳着脚:“爹爹,那我们能去看花灯了?”
“能。”安思信今日心情好,格外好说话,“不过要跟着哥哥姐姐们,不许乱跑。”
“太好了!”安承梓一溜烟跑出去,要去告诉其他房的兄弟姐妹。
安玉薇也抿嘴笑,眼波流转间已有了主意。
她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娘娘,女儿想邀二姐姐一同去散散心。这些日子她总把自己关在房里,人都瘦了一圈。”
李咏仪欣慰地看着女儿:“你有心了。去吧,多叫几个姐妹,人多热闹,也安全。”
到了傍晚,荣国公府门前热闹非凡。
安家姐妹加上封令宜,一行八个姑娘,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安承梓和安承栋等几个兄弟也跟来了,说是要“护花”。
安承梓今日格外神气,因为他将父亲赏的大花分给了姐姐们,自己只留了一朵栾花簪在冠上,说是“沾沾陛下恩典的福气”。
“走,咱们去金明池!”封令宜最是活泼,走在前面,“听说今年金明池的花灯比往年更盛,还有水上舞龙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金明池去。
路上已是人山人海,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孩童们提着各式花灯在街巷间追逐嬉戏。
走到金明池边,只见水面如镜,倒映着两岸万千灯火,真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呀,那不是九妹妹舅家的人吗?”封令宜眼尖,指着不远处一群人。
安玉薇望去,果然是李朝威带着李家几个表兄妹也在赏灯。
两家人碰了头,自然要一起游湖。
李朝威提议:“咱们赁条船吧,在水上看灯,景致最好。”
众人皆赞同。
可上元节游人如织,金明池边的船早就被赁光了。
李朝威找了半晌,也没找到合适的船。
要么太小,挤不下这十几个人;
要么是敞篷的,男女同乘不便。
正发愁时,李朝威忽然看见远处泊着一条双层画舫。
那船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却只孤零零停在湖心,船头站着几个护卫模样的人。
“那是……”李朝威眯眼细看,忽然笑了,“有办法了。”
他让众人稍等,自己雇了条小舟,划向那画舫。
安承梓好奇心起,非要跟着去,李朝威拗不过他,只得带上。
小舟靠近画舫,李朝威扬声喊道:“船上可是齐王殿下?”
船头护卫认出来人,躬身行礼:“李副指挥使。”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船头。
封渊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墨蓝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立在灯火阑珊处,身姿挺拔如松。
“李朝威?”封渊声音平静,“你怎么在这儿?”
李朝威拱手笑道:“带家中弟妹游湖,找不到合适的船。见殿下这儿宽敞,斗胆来借。”
安承梓跟在表兄身后,见是封渊,眼睛都亮了,忙不迭行礼:“参见齐王殿下!”
封渊目光扫过安承梓,微微颔首:“军营三日,可还适应?”
“适应!适应!”安承梓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殿下,我每天都有站桩,举石锁!表兄说我进步快!”
封渊“嗯”了一声,看向李朝威:“既是带弟妹游湖,这船便借你们吧。”
他顿了顿,“不过你今夜不是要值巡?”
“子时前赶回去便是。”李朝威忙道。
封渊点点头,又看了安承梓一眼:“骑射之道,根基在稳。你下盘还需多练,回去加练半个时辰站桩。”
安承梓被偶像亲自指点,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保证:“是!臣一定勤加练习!”
封渊不再多说,示意船夫靠岸。
他自己则准备下船。
可刚走到舷梯边,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岸边,安家和李家的姑娘们正聚在一处说话。
灯火映照下,安玉薇站在人群中央,身穿月白绣梅袄裙,外罩浅碧比甲,发间簪着御赐的珠花和大花,容颜清丽,眉眼含笑。
她正侧身与安玉蕙说着什么,神态温柔。
封渊脚步一顿。
李朝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却故作不知:“殿下,船靠岸了。”
封渊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下舷梯。
可走了两步,他却忽然转身,又回到了船上。
“殿下?”李朝威一愣。
“本王也有些乏了,就在船上歇歇。”封渊淡淡道,“你们玩你们的,不必拘束。”
说完,他径自走上二层,在船尾的软座上坐下。
那里视野极好,既能看岸边灯火,又能……看到整船动静。
李朝威看着封渊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这位爷,说好的借船呢?
怎么自己又坐回去了?
可齐王发了话,谁敢质疑?
众人只能硬着头皮上船。
姑娘们都挤在底层船舱,隔着珠帘看外头景色;
李朝威带着几个兄弟在船头,说是要“护卫”。
安承梓本想上二层跟偶像多说几句话,被李朝威一把拉住:“殿下要歇息,别去打扰。”
安承梓委屈,却也只能乖乖待在底层。
船缓缓驶离岸边,在湖心游弋。
水波荡漾,灯火倒影碎成千万点金光。
岸上传来丝竹声、欢笑声,与船上众人的说笑声交织,好不热闹。
可安玉蕙却一直闷闷不乐。
她坐在船舱角落,看着外头的繁华,眼中却无光彩。
安玉薇看在眼里,心中叹息。
她起身走到安玉蕙身边,轻声道:“二姐姐,外头风好,咱们去船头透透气?”
安玉蕙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走上二层。
二层船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面,带来湖水的湿气和远处灯火的暖意。
安玉薇拉着安玉蕙在栏杆边站定,指着远处的水上舞龙:“二姐姐你看,那龙灯真好看。”
安玉蕙勉强笑了笑:“是好看。”
“二姐姐。”安玉薇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你总不开心。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为了一个负心汉,作践自己,不值得。”
安玉蕙眼圈微红:“我知道不值得,可……我就是难受。九妹妹,你没经历过,你不懂。”
“我是不懂。”安玉薇握住她的手,“可我知道,咱们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若自己再不疼惜自己,还有谁会疼惜?二姐姐,你那么好,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何苦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困住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看这万家灯火,这盛世繁华。世间好男儿多的是,何愁找不到真心人?便是找不到,咱们自己也能活得精彩。我娘常说,女子不该只为嫁人而活。”
安玉蕙听着,泪水终于滑落。
她反握住安玉薇的手,哽咽道:“九妹妹,谢谢你……这些日子,只有你常来看我,常开解我。”
“咱们是姐妹呀。”安玉薇笑着替她擦泪,“往后日子还长呢。等开了春,咱们去踏青,去放纸鸢,去尝新茶……要做的事多着呢,哪有工夫伤心?”
姐妹俩说着体己话,全然未觉,船尾软座里,封渊的目光正静静落在她们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安玉薇身上。
灯火映照下,她侧脸柔和,眉眼温婉。
说话时唇角含笑,眼中闪着光,那光芒比岸上的万千灯火更亮。
她劝解安玉蕙时,神态认真,语气恳切,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超乎年龄的通透。
封渊看着,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十年前。
那时母后病重,李家姨母常带着四岁的安玉薇进宫陪伴。
小姑娘粉雕玉琢,爱笑,也爱哭。
后来母后去世,他被送去宁化军。
临行前,李姨母带着安玉薇来送他。
小姑娘扯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元时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了。”
如今,她长大了。
他也回来了。
她却不认得他了。
封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冷的,入喉却烧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