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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除夕日 旧年将尽, ...

  •   除夕这日,荣国公府从清早就没消停过。

      天还没亮,厨房就传来剁肉馅的“咚咚”声,那是准备年夜饭的饺子。

      前院管事指挥着小厮们挂灯笼、贴春联,忙得满头大汗。

      各房院里,丫鬟婆子们忙着给主子们准备新衣、新首饰,务必要在年夜饭时穿得光鲜体面。

      安玉薇一早被青禾从被窝里挖出来,换上簇新的石榴红袄裙,外罩杏黄比甲,发间簪了赤金点翠步摇,手腕上套了对翡翠镯子。
      整个人打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她自己照镜子时都笑了:“这也太红了。”

      “过年就要红红火火。”青禾一边给她整理衣襟,一边道,“老夫人特意吩咐的,各房姑娘都要穿红,讨个吉利。”

      到了傍晚,年夜饭摆在荣禧堂。

      整整三张大圆桌,坐了三十多口人,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还有从南方运来的鲜笋、从东海快马加鞭送来的海货、从西山猎来的野味。

      最中间是一道“聚宝盆”,用整只猪头炖成,寓意“有头有脸”,是老夫人的心头好。

      吃过饭,一家人浩浩荡荡出门,去御街看大傩仪。

      这是汴京除夕的惯例,由皇城司和殿前司共同操办,驱邪逐疫,祈求来年平安。

      御街两旁早已人山人海。

      安家人由安承梁开路,挤到一处视野好的位置。

      刚站定,就听见远处传来鼓乐声。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最前头是十二个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手持戈盾,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上百个戴着各种鬼神面具的侲子,有的吐着长舌,有的青面獠牙,在火光映照下,确实有几分骇人。

      鼓声越来越急,侲子们开始跳起傩舞,动作夸张,嘴里唱着驱傩词。

      围观的百姓也跟着喊:“驱邪!逐疫!”

      安玉薇看得目不转睛。

      她在常州时也看过“打夜胡”,但那不过是乡间小戏,三五个人,戴个面具,走街串巷讨几个铜钱。

      哪像眼前这阵仗,浩浩荡荡,气势恢宏。

      旁边的安承梓更是兴奋,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钻进队伍里去。

      当看到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神将”经过时,他激动地拽安玉薇的袖子:“阿姊你看!那马真高!比爹爹的坐骑还高!”

      安玉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队“神将”都穿着金甲,戴着狰狞面具,胯下骏马也披着彩缎,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她忽然注意到,领头的那个“神将”,虽然戴着面具,但身姿挺拔,隐约有些熟悉……

      还没细看,队伍已过去了。

      大傩仪一直持续到南薰门,安承梓非要跟到底,被安思信一把拎住后领:“行了,该回去了,一会儿还要守岁。”

      安承梓不情愿地挣扎:“爹爹,让我看完嘛!就看完!”

      “再看天都亮了。”安思信不由分说,把他塞进马车。

      安玉薇也被李咏仪拉上车,一家人打道回府。

      回到荣国公府,已是亥时。

      老夫人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但除夕守岁是祖制,不能免。

      于是各房都挤到云鹤院,在正堂里摆上瓜果点心,围着炭盆说话。

      老夫人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怀里抱着手炉,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

      钱大娘子指挥丫鬟们端来屠苏酒——
      这是年前就备好的,用大黄、白术、桂枝、花椒等药材浸泡,装在陶罐里,用红绳系着沉在井中,除夕夜才捞起来,寓意祛病消灾。

      “来,每人喝一杯。”钱大娘子亲自斟酒,“喝了屠苏酒,来年无病无忧。”

      安玉薇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味辛辣,带着药香,入喉温热。

      她不太会喝酒,呛得咳了两声,脸都红了。

      “慢点喝。”安玉芷笑着给她拍背,“这酒烈着呢。”

      安承梓倒是豪迈,一口干了,咂咂嘴:“不够劲!还不如常州的老黄酒!”

      “你才多大,就懂酒了?”安思信瞪他。

      说笑间,外头传来隐约的钟声——子时到了。

      “快!排好队!”钱大娘子连忙招呼,“给老夫人拜年了!”

      众人立刻按照辈分排好。

      安思忠、安思义、安思信三兄弟带着妻子率先上前,跪下磕头:“儿子(儿媳)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都起来。”她让嬷嬷递上红封,“这是给你们的。”

      接着是孙辈。

      安承梁、安玉蕙、安玉芷、安承栋、安玉英……一个个上前磕头说吉祥话。

      轮到安玉薇时,她盈盈下拜:“孙女给祖母拜年,愿祖母松柏常青,福泽绵长。”

      “薇姐儿嘴真甜。”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塞了个格外厚的红封,“这是给你压岁的,收好了。”

      “谢祖母。”安玉薇甜甜一笑。

      轮到安承梓时,他磕完头不起,眼巴巴地看着老夫人:“祖母,孙儿能再磕一个吗?”

      老夫人奇道:“为何?”

      “孙儿想多讨个红封,给银蹄也包一个。”安承梓认真道,“它也是咱们家的一员。”

      满堂哄笑。老夫人笑得直抹眼泪:“好,好,给银蹄也包一个。”
      竟真让嬷嬷又拿了个小红封来,上面又新写了“银蹄”二字。

      安承梓喜滋滋地收下,朝安玉薇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安玉薇扶额——
      这弟弟,八成是玩叶子戏没筹了……

      最后是曾孙辈。

      安承梁的儿子安元欣才五岁,被奶娘抱着,奶声奶气地说:“给太祖母拜年,太祖母长命百岁。”
      逗得老夫人直乐,把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发完红封,老夫人实在撑不住了,打着哈欠道:“你们年轻人守岁吧,我老了,熬不动了。”
      被嬷嬷扶着回房休息。

      老夫人一走,堂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安承梓立刻原形毕露,拉着安承栋和安承桢要玩投壶。

      钱大娘子忙拦着:“小祖宗们,外头爆竹声声,你们在屋里玩投壶,万一戳着人怎么办?”

      “那玩什么?”安承梓挠头。

      “贴春帖吧。”安玉芷提议,“前院还有好些春帖没贴呢。”

      这提议得到响应。

      年轻人呼啦啦涌到前院,从管事那里领了春帖、桃符、门神、钟馗像,开始忙活。

      安玉薇分到一副春帖,上面写着“春风得意驰京陌,瑞气盈门赏汴花”。
      她站在荣禧堂门前,比划着贴的位置。

      “左边高一点。”安玉芷在一旁指挥。

      安玉薇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正为难,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的春帖:“我来吧。”

      回头一看,是安承梁。他个子高,轻轻松松就把春帖贴正了。

      最后贴上横批:锦绣东京。

      “谢谢大哥哥。”安玉薇道谢。

      安承梁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说了句:“你长高了。”

      安玉薇愣了愣,随即笑了:“大哥哥才发现?”

      安承梁没接话,转身去帮其他人了。

      安玉薇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大哥哥,面冷心热,其实挺可爱的。

      贴完春帖,又开始挂桃符。

      桃符是桃木所制,上面画着神荼、郁垒二神,用以驱邪。

      安玉薇拿着桃符,想起常州过年时,家家户户挂的是“福”字,没有这么多讲究。

      “九妹妹,发什么呆?”安玉蔓走过来,“快来挂钟馗像,这个最好玩。”

      钟馗像是纸扎的,青面獠牙,手持宝剑,专捉恶鬼。

      安玉薇和姐妹们合力,把钟馗像挂在门楣上。

      夜风吹过,画像飘飘荡荡,还真有几分威势。

      忙活完这些,已是后半夜。

      年轻人精力旺盛,还在院子里放起了小烟花。

      安承梓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盒“地老鼠”,点着了在地上乱窜,吓得姐妹们尖叫着躲开。

      “梓哥儿!”安思信从屋里出来,板着脸,“不许胡闹!”

      安承梓吐吐舌头,把剩下的烟花收起来。

      安玉薇拉着弟弟,小声道:“你呀,就知道闯祸。”

      “过年嘛,热闹热闹。”安承梓嬉皮笑脸。

      看着孩子们玩闹,安思信和李咏仪相视一笑。

      李咏仪轻声道:“他们高兴就好。”

      “是啊。”安思信握住她的手,“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能放松放松。”

      又过了一会儿,安思信看了看天色,对安玉薇和安承梓道:“明日一早要进宫拜年,你们别玩太晚,早些休息。”

      安玉薇点头:“女儿知道了。”

      安承梓却问:“爹爹,进宫能见到陛下吗?”

      “能。”安思信道,“不仅是陛下,还有太后、皇后、各位皇子公主。你们要守规矩,不可失礼。”

      “我就问问嘛,又说教。”安承梓嘟囔。

      安思信不再理他,拉着李咏仪回北苑荣熙堂。

      走出云鹤院,外头的爆竹声更响了,噼里啪啦,此起彼伏,仿佛要把旧年所有的晦气都炸走。

      回到荣熙堂,关上门,外头的喧嚣被隔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李咏仪卸下钗环,坐在妆台前梳头。

      安思信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又是一年。”李咏仪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是啊,又是一年。”安思信动作轻柔,“今年能回京过年,真好。”

      李咏仪转过身,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一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安思信将她揽入怀中,“只要你们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辛苦。”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绚烂。

      屋里,夫妻相拥,温情脉脉。

      安思信低头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又顺着脸颊往下,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屠苏酒的香气,也带着除夕夜的暖意。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李咏仪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外头爆竹声真响。”

      “嗯。”安思信应着,手却不安分地解开了她的衣带,“正好,盖过咱们的声音。”

      李咏仪脸一红,轻捶他:“胡说什么……”

      话没说完,又被吻住。

      安思信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外头,爆竹依旧。

      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照亮了整个汴京城。

      旧年将尽,新年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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