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我口》短短短短短

12、chapter 12

　　空教室内，窗外雨声渐小，只剩屋檐滴答的水音。
　　白瑾瑜把毛巾递给栗子，看着她擦拭头发。湿发紧贴在脸颊上，露出了刘海下光洁的额头。
　　“学姐，”他声音很轻，“你刚才去教室，是找许学长吗？”
　　栗子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我就是去看看备赛进度。毕竟我是社长嘛。”
　　白瑾瑜没说话。
　　栗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扯出一个笑：“干嘛这么看我？”
　　“学姐说谎的时候，”白瑾瑜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会往左边歪一点点。”
　　栗子下意识抬手摸嘴角，立刻反应过来被诈了：“……你……”
　　白瑾瑜难得弯了弯眼睛：“骗你的。”
　　“………”
　　栗子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心情却莫名松快了些。

　　“行了行了，这么晚了，你快回宿舍吧，”她站起身，把外套还给他，“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去城郊的大学城看比赛呢。”
　　白瑾瑜接过外套，却没有动。
　　“学姐，”他望着她，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浮上来，“以后如果你又感到累了，随时可以找我。”
　　栗子一愣。
　　“我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他的语速依然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认真掂量，“但我可以听。听多少遍都行。”
　　雨后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栗子看着眼前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学弟，突然有点恍惚。

　　——什么时候，那个一紧张就口吃的瘦弱男孩，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好，”她笑起来，这次是真心的，“那我先谢谢你了。”

　　周六下午，S市资格赛第一轮现场。
　　栗子带着十几名大一新生坐在台下，边看边记录台上的唇枪舌剑。

　　路遥和李安然的环节以流畅的输出，在评委心里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而许鹤今天的发挥，更是堪称完美。
　　自由辩环节，正方再次试图扣帽子：“对方辩友，您方到底在不在乎广大女性群体在受到职场歧视时，内心的感受？”
　　许鹤淡定起身，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我方从未否认职场歧视的存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承认歧视客观存在，我们才需要讨论，‘女士优先’这种自上而下的施舍，真的能让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放下心底对女性根深蒂固的鄙视吗？还是说，它只是在用表面的尊重，掩盖更深层的不公？”
　　对方一时语塞。

　　接下来的结辩环节，许鹤罕见地压缩了逻辑梳理的比重，放慢了语速，边讲故事边用眼神扫视全场，仿佛试图与台下的每个人对话。
　　“其实这场比赛甚至不需要查那么多数据，大家只需要环视周围问问自己：在口口声声‘女士优先’的辩论圈，男性评委占多少，女性评委又占多少？又有多少企业，一边高喊着‘女士优先’，一边在晋升名单上划掉所有未育女性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给听众留出一段恰到好处的思考时间。
　　“‘女士优先’这个口号诞生的时候，女性连投票权都没有，只是体现男人地位的附庸、房间里的装饰品。今天，当女性要求同工同酬、要求平等晋升通道的时候，却还有人在说‘你看，我们多尊重你们，开门都让女士先走’。”
　　“综上，‘女士优先’根本不能解决女性真实的困境，而是假尊重之名的诱惑和陷阱。”
　　观众席寂静三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3：0。
　　F大胜。

　　比赛结束后，F大队伍被围在台上，接受几家校园媒体的采访。
　　许鹤被问到最多的，是他刚才那段结辩。
　　“许学长，你今天的风格跟以前不太一样，是有意转型吗？”
　　“没有那么夸张，”许鹤心不在焉，余光扫着台下的人群，“我只是从我的前辈和队友身上吸取了他们的优点，在打这种题的时候得让人听到弱势群体的声音。”
　　巡视几圈，目光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人。
　　栗子正带着一群学弟妹站在通道拐角，手里拿着本子，跟白瑾瑜低声说着什么。她似乎在讲解刚才的比赛，手指在本子上点来点去，白瑾瑜微微侧着头认真听。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5厘米。

　　许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许学长？”记者还在等他回答。
　　“……抱歉，我有点事。”
　　他拨开人群，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才听见栗子在说：“……你看他刚才的结辩，虽然整体节奏很好，但如果是我打正方，我会在后手结辩时质疑他——‘难道您方说的这些问题，不更应该用女士优先的态度去面对吗？’这样的话……”
　　“学姐，”白瑾瑜说，“你这是在教我怎么拆许学长的论吗？”
　　栗子被他的冷幽默逗笑了：“最强的队友往往也可以是最强的对手嘛……”

　　“栗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栗子抬头，对上许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怪吓人的。
　　“……恭喜许天才，顺利拿下第一轮。”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目光。
　　许鹤没说话，视线在她和白瑾瑜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觉得我结辩发挥得不好？”

　　白瑾瑜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许学长，我们只是在复盘比赛。你的表现很精彩，我觉得自己学到很多。”
　　许鹤看着他，又看看栗子，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栗子看着他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他怎么心情那么差？到底在生什么气？”
　　白瑾瑜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我觉得，他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白瑾瑜没有回答。

　　回到学校后，许鹤站在老教学楼的天台上，靠着栏杆吹风。
　　手机震了一下，是路遥的消息：「学长，下轮的辩题出了，今晚要开始备赛吗？我买了点小零食，可以一起去社团教室吃。」
　　他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栗子凑在白瑾瑜耳边说话。她认真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眼睛亮亮的，嘴唇一开一合……

　　那次单独吃饭之后，她如此刻意地跟自己保持距离，却跟学弟自然而然地靠那么近。
　　“靠。”他低骂一声。

　　天台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路遥走了过来。
　　“学长，你果然在这里。”
　　她已经换下了打比赛时的正装，换了条淡黄色的及膝连衣裙，唇上抹了浅色的口红，正盈盈望着自己。
　　许鹤有种说不清来由的预感。
　　她向来自信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今天听完学长结辩之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学长，我喜欢你。”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了当地说出了口。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肆意飞舞。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

　　许鹤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不是因为他对路遥毫无感觉——她很漂亮，很聪明，很懂他。在她身边，他能感觉到被理解、被仰慕、被需要的那种轻松。
　　但问题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路遥先开了口，“你对我的感情并不像我对你的那么强烈，而且你现在想专注于打比赛。”
　　许鹤眉头动了动。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路遥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一直在你身边。”
　　许鹤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野心，也有他未曾预料到的坚定。
　　他突然想休息一下了。
　　“路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个人，毛病一堆，不太好相处。”
　　“我知道。”
　　“我可能会让你失望。”
　　“那也是我的选择。”

　　许鹤没有再说话。
　　良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