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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礼尚往来,市井窥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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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圣旨颁下第四日,礼部循例送来庚帖,两府依制备好八字宗亲等文书,由钦天监合婚。批语果是“乾坤相配、天作之合”。圣上随即下旨,命礼部与宗人府协理,正式启行三书六礼。
纳采、问名、纳吉……三书六礼的章程,便这样按部就班地启动了。每一项都依足了古礼,郑重而周全,透出天家恩典与两府门第的无上荣光。京中之人津津乐道,仿佛这桩婚事已然成了太平盛世里一桩完美的点缀。
数日后,镇国公府,顾允直的书房。
侍从观墨进来禀报:“世子,东西都备好了。按您的吩咐,挑了上好的‘紫玉光’墨锭两块,还有新进的‘澄心堂’纸若干,另有一些湖笔、徽砚,都是清雅实用的款式。”
顾允直正在临帖,闻言笔尖未停:“嗯。给吏部尚书府送去吧。就说……春日晴好,宜读书习字,聊供消遣。”
“是。”观墨应下,却又迟疑道,“世子,是否要备些女孩家喜欢的珠花绸缎……”
顾允直笔下顿了顿,想起那日芍药宴上她发间简洁的珍珠步摇和素雅的衣衫,摇了摇头:“不必。就这些便好。”他直觉地认为,那些浮华之物,并非她所好。
“是。”观墨领命而去。
顾允直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看着自己送出的这份“消遣”,忽然觉得有些突兀,却又想不出更妥帖的理由。罢了,权当是……未婚夫婿应有的礼节吧。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抽出新绿的芭蕉,心想:不知她收到时,会是何种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还是会有些许别的反应?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未察觉,那惯常温雅却疏淡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名为“期待”的微光。
顾允直那份“春日消遣”送到陆府时,陆清猗正在窗前临帖。
侍女捧着一个素雅却做工极精致的榉木提盒进来,禀明了来处。陆清猗打开一看,里头笔墨纸砚俱全,样样都是上品,却无半分浮华之气,正合她用。尤其是那两块“紫玉光”墨锭,黝黑润泽,隐隐有紫光浮动,是难得的佳品。
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墨锭,心里那点意外,慢慢化开成了一丝浅淡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暖意。他送礼倒是妥帖不逾矩。
“将我那方新得的‘蕉叶白’端砚找出来,”陆清猗吩咐侍女,“再回一盒父亲前日得的‘蒙顶石花’给世子。就说……笔墨精良,甚合心意,清茶一盏,聊表谢忱。”
回礼同样清淡风雅,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然而,这桩在两人看来寻常的礼尚往来,落在一直暗中关注两府动静的人眼里,却成了刺目的信号。
“他竟主动给她送东西?还是笔墨纸砚?”
宜安县主周婉柔在自家闺阁内,将手中一只薄胎茶盏重重撂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派去陆府附近盯着的婆子回话,亲眼看见镇国公世子身边得用的小厮观墨,提着东西进了陆府角门,不久又带着回礼出来。
“是,县主。看那提盒样式,应是文房之物。” 心腹嬷嬷低声回道。
周婉柔胸口起伏,精心描绘的远山眉蹙了起来。顾允直待人从来温和有礼,但也仅止于礼。她认识他这些年,何曾见他主动给哪个未出阁的女子送过东西?便是她,也只在他生辰时,能借着国公府和母亲的面子,送些不轻不重的贺礼,还得绞尽脑汁寻个由头。
这陆清猗,凭什么?就凭那道圣旨?
“好,好得很。”
周婉柔冷笑,指甲掐进掌心,“圣旨我动不了,难道还动不了她一个深闺女子的名声?总得让她知道,即便是陛下赐婚,这京城的水,也不是那么好趟的!”
文房雅礼往来后的日子,平淡中透着几分微妙。
顾允直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读书习武,交游聚会。只是偶尔在书房独处时,目光掠过那盒“蒙顶石花”,会想起那双接过墨锭时应是沉静无波的眸子,以及芍药宴上那抹清亮的反击。他吩咐观墨:“留意着些陆府附近往来闲杂人员,若无特别,不必报我。”
算是为那份尚未明确的“责任”,划下一条最基础的关注线。
而陆清猗,在最初的意外与思量后,也将心绪沉淀下来。圣旨已下,未来已定,愁也无用。趁着还是陆家大小姐,她那些小小的、市井烟火的乐趣,能多享一日是一日。于是,寻了个由头,禀过母亲,便带着帷帽,由丫鬟知意和两个可靠婆子陪着,悄悄出了门。
她先去西市最老字号的点心铺“酥香斋”,买了两包刚出炉的枣泥酥,油纸包着,热气混着甜香,熨帖着人心。接着,便拐进了常去的那家清静茶馆“听雨轩”,二楼临窗的雅座,兵部侍郎家的千金林静萱已等着她了。
“你可算来了!”林静萱与她自小相识,最是投契,见她上来,忙拉她坐下,“快尝尝这新到的明前龙井,我特意给你留的。”
撤了帷帽,陆清猗眉眼舒展,露出轻松的笑意。两个姑娘便喝着茶,吃着点心,低声说些闺阁趣事、时新花样,也难免提到那桩婚事。
“清猗,说实话,你怕不怕?”林静萱握着她的手,眼里是真切的担忧,“镇国公府那样的人家,规矩大,眼睛多。顾世子……人是极好的,可总觉得隔着一层似的。”
陆清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轻轻道:“怕也无用。陛下的旨意,谁又能违逆?我只盼着,能像母亲说的,守好自己的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至于世子……”她顿了顿,想起那日他温润却似无懈可击的笑容,还有那份恰到好处的文房礼,“至少,是个知礼周全的人。往后如何,且行且看吧。”
语气里没有太多憧憬,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以及深藏于平静之下、连她自己都未细究的,一丝对“或许不会太糟”的微弱希冀。
从茶馆出来,时辰尚早。林静萱提议去前头新开的“玲珑阁”看看首饰样子,陆清猗便也随她一同前往。
“玲珑阁”临街而立,店面敞亮,客流如织。两人正在二楼看一支点翠蝴蝶簪,忽听楼下长街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与急促的马蹄声!
“闪开!快闪开!” “我的孩子——!”
陆清猗与林静萱急忙凭栏下望。只见街心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似乎被惊了,呆呆站在路中央,而斜刺里一匹脱缰似的枣红马正疾驰而来,马上是个穿着锦缎华服、却满脸酒气与狂态的年轻纨绔,非但不勒马,反而口中呼喝,鞭子虚甩,引得街面一片鸡飞狗跳,眼看那马蹄就要踏到幼童身上!
周围人群惊呼,孩子的母亲疯了一般想扑过去,却被旁人死死拉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风般从斜对面街角掠出!那人身法极快,在马蹄即将踏落的瞬间,已抢至幼童身侧,猿臂轻舒,一把将孩子抄起,顺势旋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碗口大的马蹄。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惊魂未定间,众人这才看清,救人的是个劲装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而与此同时,一道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冷意的嗓音响起:
“当街纵马,罔顾人命,你好大的胆子!”
说话之人,正是缓步从街角走出的顾允直。他今日似是约了友人在附近茶楼,此刻面色微沉,那双惯常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是清晰的怒意与凛然。他并未看那被救下、正哇哇大哭的孩子,目光如冷电般锁在那慌忙勒住马的纨绔身上。
那纨绔被这气势所慑,又见顾允直衣着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名一看就不好惹的侍卫(其中一个刚救了人),酒醒了大半,却仍强撑着面子:“你、你谁啊?少管闲事!惊了小爷的马,你赔得起吗?”
顾允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知按《大周律》,闹市纵马伤人者,该当何罪?若伤了这孩子,”他目光扫过那惊魂未定的母亲和孩子,“你今日便不只是去京兆尹衙门喝杯茶那么简单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律法要害上。那纨绔脸色白了白,他家中虽有几分权势,但也知道若真闹出人命或重伤,众目睽睽之下,律法难容。
顾允直不再看他,转向那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语气缓了下来:“这位大嫂,孩子可曾伤到?”
那母亲连连摇头,抱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
顾允直示意侍卫扶住她:“不必多礼。街市混乱,快带孩子去医馆看看,压压惊。”
又对那纨绔冷声道,“还不下马,向这位大嫂赔礼?今日之事,自有京兆尹的公差与你分说。”
纨绔在顾允直迫人的目光和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下,终究灰溜溜下马,不情不愿地草草拱了拱手,被闻讯赶来的京兆尹差役带走了。
一场风波,迅速平息。顾允直看着差役将人带走,又对周围百姓温言安抚了几句,这才转身,准备离开。自始至终,他并未向楼上投去一瞥,仿佛这只是路见不平随手处置的一件小事。
楼上“玲珑阁”内,陆清猗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清晰落入她的眼中。她看到他温润表象下瞬间迸发的凌厉果决,看到他面对权贵纨绔时不卑不亢、以律法为刃的从容,也看到他对待平民百姓时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与体贴。
那不是刻意表演的风度,那是骨子里的修养与担当。
心湖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被拨动了一下。原来他并非只有一种温雅的面目。原来,那层和煦春风之下,也有峭拔的山石棱角。
“天啊,刚才好险!多亏了顾世子!”
林静萱拍着胸口,小声道,“平日里见他总是笑着,没想到沉下脸来这么有气势……清猗,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陆清猗低声应道,目光追随着楼下那道渐渐远去的青色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回府的路上,陆清猗有些沉默。路过一家花肆时,她忽地让车夫停下。
“小姐要买花?” 知意问。
陆清猗目光掠过那些争奇斗艳的牡丹、芍药,最终落在角落里几盆青翠挺拔、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上。那是兰草,并非名贵品种,却叶姿清逸,幽香暗吐。
“就要这个。”她指了一盆长势最好的,“连盆带土,仔细包好。”
回到清猗院,她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只有寥寥数字:
“清芬自远,劲节当风。谨赠青兰一株,聊伴书案清暇。”
然后将短笺与那盆兰草放在一起。
“知意,把这个……送到镇国公府,交给世子。”
知意有些讶异,小姐回赠茶叶是礼,这赠送兰草……似乎意蕴更深些。但她没多问,依言去办了。
当那盆带着泥土气息、青翠欲滴的兰草与短笺送到顾允直书房时,他正在听观墨回禀街市纵马后续的处理情况。
看到兰草和短笺,顾允直怔了片刻。他拿起短笺,“清芬自远,劲节当风”……这八字赞的是兰,却也恰如他今日当街执法的风骨。她赠兰,是在赞他今日的义举?还是……以兰自喻,暗表她亦有这份不随流俗的品性?看着那盆生机盎然的兰草,再想想她之前回赠的清茶,顾允直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未婚妻的表达方式,真是……含蓄又别致。像她的人一样,乍看沉静无波,细品却有余韵。
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将短笺仔细收好,亲自将那盆兰草摆在书案旁的窗台上。夏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翠的叶子上,那淡紫色的小花微微摇曳,陋室似也添了几分清雅幽静。
“倒是比那些金玉摆件,更合我意。”他自语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消息传到宜安县主周婉柔耳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什么?她给允直哥哥送了盆草?允直哥哥还把它摆在书房窗台?”周婉柔简直难以置信,心头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我送过的玉雕、古剑,哪样不比一盆破草珍贵风雅?他从来都是客气收下,转头便让入库,何曾这般摆在眼前日日看着?陆清猗……她到底给允直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
嫉恨如火燎原。单纯言语挑拨和制造小意外,看来是动不了她了。周婉柔眼神阴沉下去,她需要一场更狠、更绝,足以让陆清猗翻不了身,甚至可能连累顾允直对她心生嫌隙的“大戏”。
她想起了宁王府,想起了那个隐秘的院落和痴傻的少年,一个更为恶毒的计划,在嫉恨的浇灌下,悄然滋生。
而此刻,陆清猗正对着窗前另一盆相似的兰草出神。赠草之举,是一时触动,也是她某种心迹的隐晦流露。未来莫测,但至少,她希望自己与那人的相处,能保有几分如兰般的清直本心。
窗外的夏蝉不知愁地鸣叫着,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已开始加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