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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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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相遇时,他已经褪去了少年的模样,颌角分明,鼻梁英挺,大眼睛里没有了溺水的恐惧,满是上位者的乏味。
就是这张脸,在她的噩梦里栖居了十年。
于他,她却只是一只路过脚边的蚂蚁,隐匿在时间的尘埃里看都看不见。
凭什么呢?夏夕岚想,我恨了你十年,你也该记住我才对。
你这副精贵得不让人近身的身子,是我的哥哥用命换来的,你该跪在我脚边感激涕零才对,怎么还高高在上呢?
于是,夏夕岚自己勾住茶几的脚,将半杯红酒泼在他身上。
白色被弄得脏污不堪,真是好看,什么时候,他这个贵公子也能被拉进泥潭里,被踩在脚底下,被染得泥泞肮脏,露出狼狈的样子呢?
旁边的女人惊叫一声,吸引了满屋子人的注意。吃瓜群众先是惊讶,接着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对不起江总!真的对不起!”
夏夕岚做出慌乱的样子,撑住他很有料的胸肌站起来,顺便抓握了一把。纸巾不要钱似的被扯了一大团,在他胸前的酒渍上大力拍打擦拭。
她愤愤地想,你不是很精贵吗?点个烟都不让点,我今天就碰个够好了。
夏夕岚知道自己冲动了,她不知道这场闹剧会怎么收场,但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只想在被教训前让他不痛快。
果然,江右川的脸越来越黑,一下起身,攥住夏夕岚作乱的手,声音低沉,“叫什么名字?”
夏夕岚长得不算矮,接近一米七了,男人仍比她高一个头,看她时眼神向下,晦暗不明。
她抽回手绞握在身前,仰头嗫嚅,又暗自幸灾乐祸,“夏夕岚。”
他蹙着眉头,没应声。
“要不,我带您去洗洗?”夏夕岚又问。
就在这时,酒吧的大老板带着两个服务生进来了。
在这里工作大半年,夏夕岚只见过大老板一次。只知道大老板叫林章,是个四十多岁的肥胖男人,背景不一般。
然而江家更不一般,能让大老板亲自带着人来道歉。
大老板一进来就抓住夏夕岚的臂膀扯到近前,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朝她的脸扇过去,她条件反射地侧头躲避。
“怎么干活的……”大老板的厉喝被打断了,他扬起的那只手被江右川抓住。
“一件衣服而已,不至于。”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愤怒。
大老板脸上愕然一瞬,看了看夏夕岚漂亮的脸,又看了眼江右川,露出了然的神情,“好好好,小江总大人有大量。这样,今天包间的消费都免单,我先让人带您去换衣服?衣服都备好了,包上档次。”
“嗯。”江右川应了一声,走出去,又回头看了夏夕岚一眼,“让她也去换身衣服吧。”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夏夕岚也愣住了。
她心道:富贵和特权,还能养出个好人吗?
可是,一个小时后,她把江右川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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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右川去换衣服的时候,大老板吩咐夏夕岚去他的办公室一趟。她点头应下,忐忑不安地跟在林章身后,不想一进门,这人竟换了副面孔。
刚才在包厢里的严词厉色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和善的笑容。
他转头拿起一块酒店用的白毛巾递给夏夕岚,让她擦擦头发和脸。
夏夕岚接过白毛巾,看到毛巾的一角绣着“江畔”两个字。
“江畔”是“天阶夜色”楼上的豪华酒店,据说是江氏集团的产业,很多贵客在那里有长包房,两家店关系密切。
她擦脸时,老板问她:“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夏夕岚摸不着头脑,“夏夕岚。”
“哦,小夏啊,先坐下。”老板指了指前边的椅子,又用一次性水杯倒了半杯温水推过去给夏夕岚。
闯了这么大的祸,本是做好了一顿劈头盖脸臭骂、然后收拾东西滚蛋的准备,结果面对的是这样一副和颜悦色,夏夕岚有点愧疚。
她拿起那杯温水,低头喝了一口,小声道:“谢谢老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不要怪罪我动手,江家动动手指就能让酒吧开不下去,我也是迫不得已。”
夏夕岚更加疑惑了,不知道大老板是搞哪一出,她知道有些领导收买人心的时候会用这一套,但她一个底层小蚂蚁,值得大老板这样吗?
“老板您别这样说,怪我得罪了贵客。”
说到此,夏夕岚头有些晕,之前本就喝了很多酒,又被一杯冷酒浇湿了头,她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老板,我有点不舒服,您还有其他事吗?没有我就回去了。”
老板看出她的不适,慌忙挥挥手:“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一个十足体恤下属的领导,夏夕岚心里暗暗称奇,今天这是怎么了,人间处处是温情?
她应了一声“好”,便站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摇摇晃晃走到门口,眼前一黑,面门就往地上砸去。
大老板从背后一步窜上来,接住夏夕岚,紧接着,夏夕岚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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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混沌中,夏夕岚听到了总监阿 K的声音。
“老板,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小岚只是驻唱,怎么能……”
“少废话!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她这副狐媚相,还不是迟早的事,不过是提前让她适应适应。”
“可是.......”
“可是什么?阿K,那么大的客户你让她进去唱歌,不也是看她那张脸吗?要么帮忙,要么滚蛋,少在这里叽叽歪歪。”
这张脸,又是因为这张脸,她想,她早就该毁掉这张脸的。
那些被凝视、被臆想、被骚扰、被觊觎、被伤害的时刻,她就该毁掉它。
但她不能,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一无所有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筹码,她既恨它,又需要它。
直到今天,被它毁掉。
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束在身后,战栗掠过每一个毛孔,直窜头皮,可是她动不了,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她想起江右川那句“让她也去换身衣服”,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吗?是他们之间的某种暗语吗?
绝望一点一点漫上心头,阿K看到她紧闭的眼睛里渗出一滴泪,顺着眼尾滑到太阳穴,留下一道湿痕。
有那么一瞬间,阿K的心里划过一丝不忍,也仅仅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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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夏夕岚正躺在一个房间的木制地板上。
眼前一片黑暗,她的手脚发麻,仿佛手心和脚心里万千只蚂蚁在爬。
她想动一动,但绳索捆得扎实。
她想开口呼喊,却发现嘴巴也被胶布封着。
恐惧裹挟着心脏,泪水流了一脸,夏夕岚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样的代价,超出她的预料太多,太重了。
二十年来无依无靠,要上学,要自己赚生活费,还想毕业去留学,为此她拼命搞钱,白天上课,晚上驻唱,剩余时间做自媒体。
她这么努力,只是想把自己养好。
但如今看来,是她年轻可笑了,一脚踏进这欲望的泥沼,还想全身而退。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次她发现后勤的老师把一个小女孩带进了办公室里,一段时间后那个小女孩出来,手里会拿着零食。
那时她很小很小,只知道进那个房间会有零食,便进去了。房门被关上的时候,老师撩起了她的衣服。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却还是察觉到老师在对她做不好的事,于是撒着小腿往门口跑,又被一把提回去。
就在她挣扎大哭的时候,是她的哥哥纪辰,举着一把铁锹,疯狂地砸门。
可是纪辰死了,死在了十年前的海边,她早就没有哥哥了,不会再有人来救她了。
不值,太不值了,哥哥用命救下的,只是一个庞然的畜生。
这畜生想吃了她,既然如此,她就用自己的命化成一根卡喉的刺,哪怕跟他同归于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她也要看到他的鲜血和他惊惧的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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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回荡,像地狱的倒计时。
“咔哒”,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夏夕岚蠕动了一下身体,看向门口,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推门而入。
一声开关的声响,房间亮起了灯,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夏夕岚紧闭着眼不敢睁开,浑身蜷缩起来,轻微地颤抖着。
她听到脚步声在她身前停顿,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音,来人脱掉身上的长风衣,盖在了她身上。
厚重、温暖,烟草味混杂着淡淡酒精的味道,将她完整的包裹。
她一下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眼泪汹涌而出,胶带下溢出一串呜咽,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江右川头疼地薅了把自己的头发,蹲在她面前。
“有点疼,你忍一忍。”他说完,伸手捏住胶带的一角,撕开了夏夕岚嘴巴上的束缚。
呜咽声变成嚎啕大哭,夏夕岚蠕动向后退,祈求地看着他,“求你,放了我,求求你……”
在极端害怕的时候,人都会哭。她当然也会,一是因为害怕,二是因为,哭了,才会被看轻,被看轻,才能在有机会的时候,一击必中。
可是她听到男人柔声的安慰:“别哭,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别动,我帮你把手脚解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男人的眼里滑过一抹慌乱,伸出的手似乎想安抚她,又怕吓到她,就那样悬在空中,将落不落。
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心真的被安抚了,她愣愣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手脚的绳子绑了死结,江右川没耐心慢慢解,起身往茶几那边去拿水果刀。
看着他的背影,她终于确定了一点,他似乎没有想要伤害她。
心脏小心翼翼地松懈下来,她四处扫视,才发现自己是在一间豪华套房里,江右川的手机就丢在她旁边,还没来得及锁屏。
一方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上面备注显示“天阶夜色林章”,最近的聊天内容是:“小江总,601房间给您准备了礼物,慢慢享用。”
她一下明白过来,心里冷笑,她这是被当盘菜,送给江右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