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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缠绕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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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的一生,有没有为某人放弃过某种东西,以至于这样东西,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
谢修远坐在休斯顿大学教室里,望着枝繁叶茂的窗外出神。直到听见讲台上的华人教授,问了这样一个带点哲学趣味的问题,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思绪飘到了黎城。
他后来明白,他半生的得与失,都与那人脱不开关系,像两根缠成了死结的线。
*
故事要从一八年黎城的夏天讲起。
“谢修远,今天轮到你做值日和画黑板报,画完了才能走,明天校领导来还要检查呢。”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用她雄狮般的嗓音又提醒了谢修远一遍。他正趴桌子上睡得正香,突然被吵醒了,心生不忿,暗自骂了一声形式主义。
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等同学都走出教室,他才开始动工。
明明已经高二下了,学业最要紧的关键时期,还要抽时间来做这种无用功,美其名曰班风建设。
他踩在凳子上,把后黑板上面的粉笔字擦干净,又按照与文艺委员确定好的内容,写上新的字。写到一半,发现一直用的粉色粉笔不够用了,又去教务部拿了盒新的,全部弄完已经晚上八点了。
谢修远骑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
黎城夜晚的风是清甜的,特别是骑车的时候。谢修远随身带着MP3,一边吹风,一边听当下最流行的歌。听到高潮处,情不自禁地跟着哼起来。
谢修远家位于万州路的碧江小区,离学校的距离不远不近,到家之前要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那是黎城人口中的贫富分界线。
过了那条巷子,就是富人区。
谢修远和往常一样骑车经过那条狭长的巷子,但在前面微弱的路灯照耀下,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人横躺在路中央。车速太快,又是下坡路,一时刹不住车,他紧张地鸣了鸣笛。
那人似乎听见了自行车的鸣笛声,拼尽全力将身体翻到一边去。
谢修远见他把路让出来,骑着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借着路灯,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人。
鼻青脸肿的,还挺吓人。
他无暇多顾,骑着车转弯驶出了巷子。
不过车速太快,他的后车轮好像将什么东西,碾了个粉碎。
他一晚上被那个鼻青脸肿的人吓得不轻,以至于做梦还梦到了那人,他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只记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伤口在不断流血,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谢修远一晚上没睡好,盯着个乌黑的眼圈七点半准时到了班级,同学还当他是通宵写作业搞得。
班主任进来,拍了拍手,“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邵白。他刚刚从理科班转到我们班级,以后就是我们六班的一份子,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不仅没有掌声,而是嘈杂的讨论声。
谢修远趴桌子上刚想睡一会儿,就听见前桌李逸晨和乔子逸说:“这不就是那个高二三班那个刺头吗?听说昨天和刺青哥约架,刺青哥还带着俩小弟,还不是他的对手呢。”
“估计是因为打架,三班班主任不要他了,就给他扔咱班来了,他以后来咱班,可有咱们受了。”
谢修远本来以为这就是一个转班生,和自己能有什么交集?
直到他听见那人不咸不淡地开口:“张老师,我坐哪?”
“你坐这排最后一桌,那是你的同桌,谢修远。”
02
谢修远看着邵白拎着个轻飘飘的破烂书包走到他身边那个空位,手上缠着绷带,右脸和脖子上都贴着创可贴,眼角下还有淡淡的淤青。
他把书包挂到椅子上,看了眼一旁的谢修远,带着点挑衅的语气说:“多指教。”
指教?谢修远心想,谁敢指教你?
他以为自己就算和这个天天打架不学无术的坏学生成了同桌,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他们也会井水不犯河水共度高中生活。
他又想错了。
不知道是不是谢修远的错觉,这个叫邵白的转班生,对他有很大敌意。
试卷上胡乱的涂鸦,让他被老师狠狠批评。
被撕的破碎不堪的书本,丢了关键页的课外书。
还有发试卷时,永远缺一张,又要麻烦他跑三层楼到老师的办公室取。
虽然都是一些芝麻大点的小事,但累积多了足够让他崩溃。
关键这人永远摆着一副这些事就是我干的,你来打死我的欠揍样子,让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邵白!”
谢修远终于爆发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脸和脖子憋的发红。
邵白又“不小心”将他的水杯碰倒,洒满了谢修远刚写好的整张数学试卷,上面的字迹瞬间模糊不清。
“你他妈到底要干嘛?”
邵白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淡淡吐出了两个字:“还债。”
还债?他怎么想不起来,他欠这个王八蛋什么东西。
邵白像是猜到了他的表情,从那个缝着补丁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刻着雄鹰的复古式打火机,扔到了谢修远面前。
已经坏了很久了,外壳是用胶带一圈圈粘好的,根本打不起火。
“四月二十七日,你骑个破自行车从我家附近路过,压坏了我的打火机。”
谢修远想起来他那天骑车骑得太快,好像确实压到了什么东西。但他觉得他那天骑车压的不是打火机,而是邵白的脑子。
不就是一个破打火机,他又不是不赔,至于这样翻来覆去地恶心他吗?
“多少钱?我赔给你。”
邵白将打火机收回,小心翼翼地放好,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淡淡地说:“你赔不起。”
上课铃响了,围观的同学们不舍地将注意力转移到黑板上,只有谢修远的心思还在那个坏了的打火机上。
他压低了声音,和邵白说:“我赔得起,你尽管开价,我弄坏的,我赔。”
邵白懒得搭理这书呆子,趴桌子上睡了起来。
谢修远气得用手锤了下他肩膀,没想到邵白这么忍不住痛,叫了一声。
在台上写板书的英语老师停下笔,目光落在谢修远和邵白那一桌。
“你们两个,不听课给我滚出教室。”
邵白揉了揉肩膀,拎着书包,二话不说走了。
“上课搞小动作,你也出去反省!”英语老师见谢修远无动于衷,又重申了一遍。
谢修远感觉有些尴尬,脸上火辣辣的,也跟着邵白的脚步出了教室,准备到外面罚站。
他是在厕所的洗漱台前找到邵白的。邵白将校服外套叠好塞进了书包里,只穿一个白背心,将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材曲线勾勒地淋漓尽致。
邵白一只手扶着洗漱台,另一只手拿着个湿毛巾,在肩膀上冰敷,正是谢修远刚刚打的位置。
谢修远也没想到那么巧,佯装关心:“受伤了?”
邵白忍着痛,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其实是上次跟那个姓李的刺青哥打架,那几个人下手太狠,受了点伤,过了两周还反反复复地疼。
谢修远走上前来,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没等邵白允许,他就问了出来:“我压碎了你的打火机,你明明很生气,为什么不像你打那些人一样,打我一顿出出气?”
邵白拧了拧毛巾,“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从来不打实力差距太悬殊的人。”
谢修远语塞,原来邵白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啊。他看了一眼邵白露在外面的肌肉,心想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自己一个从来不爱锻炼放假就爱宅家打游戏的宅男,跑两步都喘得厉害,真跟邵白打起来万一他下手没个轻重,自己岂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谢修远稍微放软了语气:“邵白同学,我弄坏了你的打火机,我不对,你也报复我两周了,一笔勾销行不行?”
邵白将校服穿好,尽量不露出手臂上和肩膀上的伤疤,用便利店一块钱的打火机点了根烟,哑着嗓子说:“不行,这打火机,对我来说很重要,有特殊的意义。”
直到下一节课上课,邵白都没回来,谢修远难得清静,他才懒得管邵白这王八蛋去哪鬼混呢。
他是出了名的差生,不影响课堂纪律,老师也懒得搭理他。就算他现在不在班级,只要不出去惹事就行了。
邵白还真一天没回学校,谢修远偶尔会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出神。
逃课对那人来说,好像家常便饭一般。
真潇洒。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做个邵白这样的人,无拘无束,像一阵风。
*
邵白是第二天下午回来上课的,回来的时候,脸上又多了两道伤口。
“你又出去打架了?”
邵白罕见地没呛他,嗯了一声,准备开始上下午的课。
转班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他什么课本都没有,大部分时候都是和谢修远看一个,谢修远不借他的时候他就低头睡觉。
学习对他来说,又无聊又痛苦,他理解不了谢修远这书呆子怎么每天乐此不疲的。
谢修远在历史书里,夹了片薄荷糖,悄悄递给了邵白。
邵白望着那片薄荷糖出神,过了半天才想起来说声谢谢。
谢修远见他收了,连忙小声说:“吃人嘴短,收了我的薄荷糖,就消停两天。”
邵白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静静地将那片薄荷糖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清新的,独属于黎城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