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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恩怨了 “叫声屈动 ...

  •   “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五天一大集,粗糙的彩布戏台上上演着《感天动地窦娥冤》,红布衣的女人演窦娥,花脸戴冠子的演刽子手,伴奏的只有一把旧杨木琴,新弦绷得紧,女人放开嗓子,带着乡音的嘹亮的北腔飘荡在荒凉的平原上。

      乡镇客运站人声寥寥,出站口的警察穿棉大衣,拿手机核对来往人员的身份信息。张隽顺走一个破棒球帽扣在头上,盖住了他精致的发型和过分白的脸。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来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

      天地鬼神全都闭上了眼睛,张隽竟然轻易混过了检查,或许那些警察根本不是查他的,因为天地鬼神全都闭上了眼睛。他从客运站出来,集市要收了,只有卖饼卖糖的摊子还零散地有货,他掏钱卖了两个饼,饥渴地填饱肚子。

      “为善的受贫穷兼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台下拍掌,骂奸佞,骂贪官,自古以来都是老百姓爱看的戏码,恨,但不相信恶有恶报,只能看戏。

      集市口,三蹦子的司机聚在一起抽烟,张隽绕过他们,台上的戏像是专唱给他听,告诉他他的恶报来了,他走了一段路,前面一个拉板车的老头蹲在他的车板上吃馍夹菜,张隽和他还价,老头看他穿得好,张口要加钱。张隽二话不说脱下外套给老头当作车费。

      板车的发动机喷出一阵黑烟,车开出乡镇,轮胎碾压了平坦的黄土路,路两边插着一眼望不到头杨树,秋天,树叶灿灿的金黄,土路下的麦子收了,秸秆光秃秃地暴露在烈日黄沙下。戏还在唱,唱到高亢的部分,女演员悲壮的声音穿过笔直的杨树,缠绕了张隽的灵魂。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这是报应。他西装革履坐在板车上,开车的老头穿着他高级定制的风衣,风很干、很冷。

      “哎——”张隽看不见的远处,台上的窦娥披枷带锁,她哭叫着,声音越来越嘶哑,逐渐转为啮啮的低吼,勾画得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变作两个乌糟糟的黑洞,女演员跪在地上扭过头,她出了戏,咧出诡异的笑容,粗粝地说:“只落得两泪涟涟。”

      出了镇子就是乡,沿路尽是没人住的新楼,开出这些房子就是田,田里也有房子,是散落的村舍,在张隽的指使下,停在了一间废弃的泥瓦房前,从墙到地,都是土黄色,是典型的北方农村穷人家的房子。

      “大老板做生意回来的吧,这地方好几年没人住了。”

      老头调转车头,和这个城里人说。

      “我没钱了。“

      “不是要你的钱,我就是告诉你,这个房子早就没人了,你还不如住镇上去。”老头用庄稼人点麦子的手势在空中比划着。

      “谢谢,不用了。”
      张隽冷漠地拒绝。

      老头嘴里咕哝几句,开着板车走了,刺鼻的柴油味扑了张隽一身,他厌恶地皱起鼻子,房外有道土墙,敦实厚重,像一个楼梯,他踩着土墙一步跨进院内,半开的木门就在他眼前,拾起一块石头丢进去,确定里面没人,张隽小心地推开门。

      攀比浮夸风前的老式房屋的布局,进门是饭桌,左边灶台右边床铺,所有的事物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张隽跨过门槛,绕开结蛛网的木桌,他坐到破烂的床上,一个逃犯,有什么事可做呢,窗外几只黄雀翻飞,就能消磨了半日时光,直到冷风吹进屋内,他发现已经黄昏了。

      天还有微光,他就着天光烧火,没有柴,只有绒草,火一吹就灭,他拢着火暖手,“咯咯,”一只未归家的母鸡身体一探一缩,走进了房子。

      母鸡脖子上涂了彩,一看就是来自附近的人家,它不怕人,走过来和张隽一起烤火,夜晚,张隽抱着母鸡,薄西装盖在身上勉强能遮风,母鸡体温高,他双手插进母鸡的翅膀下取暖,下巴磨蹭着禽类细软的羽毛。

      第二天清早,邻家的犬吠吵醒了张隽,怀里的母鸡比他先醒,母鸡跳到窗台上,张开翅膀扑棱棱飞出窗户。张隽困顿地爬起来,他的眼珠漫无目的地追逐着这只善良的母鸡,母鸡朝田野冲去,像是要撞到田野尽头的太阳。

      “别。”

      张隽想阻止母鸡,可母鸡的身影一瞬间就被刺眼的阳光吞没了。

      今天是个好天,太阳格外明亮,一眨眼就照到了张隽的身上,张隽冰冷的手指随着阳光的温度复苏,他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冰凉地进入了他的胸膛。

      是方欣梦来了吗,他没有诧异,只是向后退了一步,他想退到阴影里,可胸口却传来剧痛,他的皮肉诡异地鼓起,凝着血的刀尖破开衬衣贯胸而出。

      “好准。”张隽说。

      人胸膛上有横排的肋骨保护,这一刀确实精准。

      “我至少是医科大毕业的。”
      黄俊泽咬牙切齿地说。
      张隽突如其来的后退让他不知所措,他斜着刺过来,能看到张隽小半个侧脸,和预想中的反抗搏斗不同,张隽没有看杀他的人,他只是看了刀尖,然后看着空气中的一点,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黄俊泽甚至怀疑那句“好准”不是对他说的话,可是无论如何,张隽都要死的,他抽出刀具,还是刺偏了,胸腔里响起刀刃摩擦肋骨的声音,张隽应声倒地。

      血洇进屋子里的黄土地面,张隽的身体越来越冰冷,他抽搐着,四肢向躯干缩紧,逐渐蜷缩成一只新生的雏鸟,一个被土地包裹的胎儿。

      刀是横着进去的,像圆钝的鱼嘴,滑稽地结束了这个漂亮的生命。黄俊泽丢下刀,谨慎地把缠绕刀柄的布放进口袋,他身上滴血未溅。

      他帮她报仇了,黄俊泽心里没有一点快意,他杀了他的朋友,他低头看着张隽的尸体,他希望她死得不要像他这样痛苦。

      “谢谢你,我把张隽带走了。”

      嘶哑的声音如同一道风,从黄俊泽的耳边呼啸而过。

      黄俊泽立刻听出了是谁,他猛然抬头,面前只有一堵土墙,一只母鸡站在窗口探缩着身体,灰絮被风轻轻吹起,一张张奖状从墙皮上剥落,空虚中却有什么东西一扫而过,擦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黄俊泽想起,他幼时听过,鬼不能直接杀人,鬼可以让人杀人。

      讲鬼故事的阿公笑着说:“所以要好好做人啊。”

      好好做人。

      黄俊泽沿着乡道下的土路往镇上走,路上有骑电动车的人、或是卡车的司机经过,两个警察截住一个老头,老头的板车停在路边,黄俊泽看见其中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一件风衣。

      风衣在晨风下猎猎飘扬,漂亮优雅的版型,他知道这是张隽的西装外套,衣服的领标上一定还绣着张隽的金线名字。

      张隽有人收尸,他心理好受了一点。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恩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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