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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明星·起   “精神 ...

  •   “精神压制又要失效了!”一个带着护目镜的研究员看到检验仓里挣扎的人吓得把手中记录的纸笔扔在一旁,立马扯起嗓子喊了人。

      实验室里陆陆续续围上来一圈人,他们各司其事,面上临危不乱,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副场面。

      众人都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却不停,麻木不已,让傻站在远处的研究员有些愣神,怀疑刚才慌张不已的自己是否太不专业。

      这份工作怎么说也是他连续三次大战联盟首级考核拼了老命才得到的,但怎么感觉同事都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而唯一一个……

      他转头看向那个紧靠在检验仓前,一脸痴狂的女人,启明星项目的组长。女人在完成工作后,便一刻也不离开地紧盯着检验仓里的人,对于其他人无神的表情,她癫狂的神情则更为异类,专注又痴迷,好似检验仓里的那个男人是她最完美的作品一般。

      完成检查工作的研究员们只向那女人请示一下,便匆匆离开。

      研究员看着仓内安定下来的人松了一口气。

      可心一下又被一道喊声提到了嗓子眼,组长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立马应声,又急忙凑了过去,“组长。”

      女人先是在仓上留恋地停留了一会儿,而后扭头看向他,面带微笑。组长是个不一样的人,她长相艳丽,带着一副眼镜显得有些文艺,平时却像个没气质的野人,流窜于各地,身上没有一点包袱。

      这是研究员第一次和组长说上话。

      组长身上的威压叫他有些害怕,他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他听到一声笑,而后组长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他惊愕抬头,组长笑说:“闻遇是吧?保持你的热情…”说罢她看向实验室外正观看的那群人摇头叹气。

      她起身走了,闻遇却听到她又留下一句叹息,“这是个很漫长,很艰难的过程…”语气藏有无奈和遗憾。

      闻遇本目送着她出去,听到这句话后目光又缓缓移向那个躺在透明检验仓里的人。

      这个人是联盟的未来。

      他感到有些不真切。

      …

      接下来的三年里,闻遇有些明白组长那句话了,他日复一日地做着重复的工作,得到的结果却都是让人失望的。

      检验仓对那人的精神压制一次又一次的失效,看着那人的精神状态持续恶化,他们多年的计划和付出可能毁于一旦。

      …

      “又宁先生。”

      闻遇打开检验仓,对仓里睁开眼的穆又宁谦逊地喊了声。

      穆又宁没答应,一时间力气还没有找回来,借着他的手坐了起来,揉了下有些晕乎的脑袋,看见他后淡声点头道:“叫我穆又宁就好。”

      这样的环节也是多年来一直重复的,穆又宁对他们这些研究员总是疏远又客气。

      见闻遇低头笑笑并不应声,穆又宁便不再多言,他试着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平淡地问起:“还算正常?”

      “这已经是最正常的一次了,看来组长提出的安抚员方案有用。”闻遇看着纸上的数据,开始认真地涂涂画画比算起来。

      穆又宁的身体状态多年前已经濒临崩溃,得益于联盟技术将他安置在检验仓里,减少了大量危害。为了保险,他甚少外出,一直生活在实验室里。唯有数据正常时他才有短时间外出的许可。

      可他的身体状态一直无法完全平稳,是组长柳晓弦提出的安抚员方案实行后这才有了短暂压制的效果。

      只不过安抚员若为穆又宁提供安抚,一定程度会受到他状态的影响,可能会导致小程度的身体疾病或心闷郁结,甚至会抑郁从而危害生命。

      所以安抚员的体质需要和穆又宁接近,起码可以减轻受到影响的程度。

      这样的人虽然不算多,却也有一些,联盟也有留下名单资料,但唯一的难处是人家是否愿意主动提供安抚。

      这一次为穆又宁提供安抚的是组长认识的一名小男孩,许是家里困难需要金钱,这才迫不得已同意安抚。听说最后回家烧了好几天都不见好,闻遇想着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实验室里的药水味让穆又宁莫名地嫌恶,他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谢绝闻遇的搀扶,从检验仓里跨了出来。

      这些年来稍微和穆又宁走得近些的就是闻遇,他想起组长的安排,还是咬牙问了上去,“你怎么看?这个方案,你同意吗?”

      走到门口的穆又宁动作一顿,转头看他,语气淡然,“我不认为有人会同意安抚我。”

      闻言闻遇愣了一下,却没什么好说的,这其中情况他也是知道的。

      多年前,他为了名利,为了给爸妈争光,为了前途为了金钱,他带着满腔热血来到这个地方。

      如今,如果说他是那个合适的人,他愿意去安抚穆又宁,愿意为了这个人付出生命吗?

      闻遇沉默了,他是个惜命的。

      可现实是残酷的,他们必须找到这么一个人。

      穆又宁只看了他一眼,便离开实验室。他在这里待了太久,觉得空气都沉闷得吓人。

      闻遇看着他的背影,高声嘱咐道:“晚上十点前记得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知道穆又宁会准时的,穆又宁已经习惯了这样规矩的生活。

      见穆又宁已经离开,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柳晓弦出现在闻遇眼前,见闻遇被她吓到,放肆笑了起来,叫冷清的实验室有些嘈杂。

      捧腹笑够后又换上一副严肃的样子,正经道,“以后检验仓会减少使用了。”

      闻遇一愣,又突然反应过来,“找到安抚员了?”

      柳晓弦摇摇头,“不过联盟已经发布了公告,会有人愿意的。联盟一直很看重这个项目,你知道的,他们会想办法的。”她语气里带着些得意和愉悦,这一直是她最成功的工作成果,换言之,她也很看重这个项目。

      闻遇凝视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眼纸上穆又宁的数据,犹豫地开口,“他现在的情况很差…”

      柳晓弦也瞥了眼,将那张纸拿了过来却没细看,随意地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会好起来的。”

      …

      穆又宁所处的试验所建在联盟首都星的科学院后方,显得更加隐蔽,却也很荒芜。

      或者说,在这个联盟的危机纪元里,哪里都很荒凉,只有上层人的生活还算安逸,却也远远算不上奢靡了。平民百姓也许苟活也许早就在求生中成了一文不值的太空垃圾。

      穆又宁穿着大衣,从实验所绕到科学院大门前,走得漫无目的或者别有用心。科学院建得气派,从建造到仪器设备几乎花费了一个星球一年的收入。可惜,如今联盟已经将它荒废了,一片漆黑的巨大建筑在明亮的建筑群里显得异类,让人觉得瘆得慌。

      建筑荒废了,但联盟选择将一部分研究员派往太空,祈祷他们能在未知星球里探索到其他可用能源,或许可以拯救陷入危机纪元整整五十三纪年的联盟。

      除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方法,还有一个更加荒唐的方法。

      联盟要选择一个人,一个可以拯救联盟的启明星。

      这个人在一出生时就被选择了,他要在联盟的监视下成长,他的性格他的身体都要严格控制,一切他都别无选择。

      联盟想制造一个拥有强大智商和决裁力的人,让他去领导联盟。

      而穆又宁就是这个人。

      此时,他双手插兜,望着眼前那座漆黑的建筑,一时有些走神。

      他的一生都在联盟的监视下,幼儿时他被迫离开母亲,冷血便从此刻爬上他的脊骨,刺痛他也逼迫着他。上学时,联盟对他的监视更加严格,他说的每一句话,交的每一个朋友都要深思熟虑,他走得每一步都身不由己。而现在,他的身体状态太差了,至于是否能成为联盟想要的人还是个未知数。他不知道联盟在想什么,他的结局是什么,他无力去猜测。

      或者说他其实并不在乎…

      只是这个时候,他身上的监视少了些,呼吸着难得自由的空气,哪怕沾染着灰尘和腐气,也觉得格外轻松。

      就在他散心之际,突然被眼前一道强光一晃,接着科学院内传来一道小声的惊呼,黑暗中亮起的终端被主人手忙脚乱地关闭了。

      那人不知道藏在哪,穆又宁耳力很好,听到那人嘀咕道:“好像没人。”

      穆又宁一身黑,隐在黑暗中,他又不说话,那人确实难以察觉到他。而他已经多年没和实验所外的人正经交流过,他沉默一瞬。科学院近年来确实容易遭到盗窃,不过现在都是一些毫无价值的破铜烂铁,他只看了眼,并没有过去查看的打算。

      本欲轻着脚步离开,却见黑暗中终端的光又重新亮起来,那人盯着屏幕,嗓音大了些,有些激动和惊讶,“安抚员?”

      穆又宁脚步一顿,向那片光亮处投去一眼,却没看清那人的面容,便离开了。

      他没想到联盟真的要为他选安抚员。

      …

      符柏窝在角落里,仔细看完终端上那篇由联盟发布的公告,抬起手在空中顿了顿,而后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报完名他盯着旁边一篇一直挂在热门的公告——启明星计划。由于多方面的因素,他也为这篇文章贡献了不少热度。此时他迟疑地点了进去,翻到最后去看评论。许多年前底下的评论里多是质疑,也许后面别无他法也许是联盟暗箱操作,评论变成了民众的支持和夸赞。而近几年,评论里的风向又变了,联盟的衰落让他们失望,人们怀疑声不断,却将对联盟的失望转嫁到那个启明星穆又宁身上。他们高声抨击穆又宁是个无能之人,语言恶毒,毫不吝啬地表达出自己的残忍和冷血。

      只不过,这些话一发出就会被系统删除,符柏一秒间已经看到好几条跳出,而后又瞬间消失在眼前。

      可那些咒骂却仍旧久久刺在他的眼眶中。

      他扫了一眼,将终端关了,同时闭上了眼睛。

      有些难过,他想,如果让他评论,他只会说出可悲。

      …

      半刻的愣神,路上不时的思索,回到实验所里竟迟了几分钟。闻遇看到他回来,本想打个招呼,却顺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发现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了十点。

      “回来了?”闻遇笑了声,“这次怎么迟到了?”他生出几分好奇。

      一路上遇到的研究员对穆又宁都视而不见,也只有闻遇会向他打招呼了。

      穆又宁点点头,只嗯了声不欲多说,可想起路上那个插曲,正想问些什么。

      闻遇却没察觉到他的表情,知道他话少,便不再多问只是点开自己的终端让穆又宁看,“安抚员已经找到了,我已经和他联系上了。”

      终端上是闻遇和那位安抚员的聊天记录,记录里两人谈话客气正式,穆又宁只浅浅扫了一眼,注意到那位安抚员的名字叫符柏。

      穆又宁目光停留一瞬,眼神一动,又恢复平淡,“我知道了。”

      闻遇本想解释什么,见此只好闭嘴。

      见穆又宁又要离开,立马说:“他明天就来,以后就由他照顾你。联系方式到时候你们当面加。”

      这个项目的人对穆又宁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有的人对他的存在很麻木甚至感到痛苦,有的人把他当做作品对此乐不可支,而闻遇可能把他当作朋友甚至孩子了。

      穆又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谢谢。”

      他一直这样,冷淡又客气,不像个正常人。

      闻遇想起那个测验的数据,心里唉声叹气,确实不是正常人。

      …

      穆又宁认识符柏,他上学时的一位学长,不过很久没有再见了。他听说,符柏在科学院工作。只可惜,科学院已经停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符柏了。

      他想起晚上那个出没在科学院的身影,也许那就是符柏。好些年过去,隔着深厚的时光和遥远的距离,他原来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声音了。

      嗓音很低,音色温柔…

      想了一会儿,穆又宁便停止了,他一向很克制。

      …

      符柏记得穆又宁,那时候学院里很有名的聪明学弟。他一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便主动结交了这位学弟,没想到人家竟然同意了。后面,一时不慎惹出些尴尬误会,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放手分开了。毕业时他遇到些事匆忙离开了学校,性格一度变得有些颓废。再后来他跟着旅行团一直在各大星球旅行,空闲时无意间打开快要废掉的终端才从新闻公告中愕然发现自己的小学弟竟然就是那个启明星。

      记不起那时候是什么滋味。

      他对联盟不信任,却无法怀疑穆又宁。
      从那时起,他对这个启明星计划便愈发关注起来。知道穆又宁的状态不好后他其实是很担心的,却无能为力。

      他自己也在泥沼中挣扎多年,近些日子才得空呼上一口新鲜空气。

      如今,去做安抚员或许可以帮助到穆又宁。

      而且,这也是个接近联盟的机会。

      符柏装疯卖傻好几年,终于等来个绝佳的机会,他不会错过了。

      …

      联盟首都星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还不停,空气中一片阴沉,气氛诡异。

      危机纪元的联盟连控制天气都做不到了。

      路上人来人往,都打着一把伞,面上冷漠,心里却是无尽的失望。

      符柏却很开心,他好久没见过雨天,起得又有些迟了,也就没打伞,直接在雨中狂奔去试验所。

      从人挤人的人群里中小心跑出,再赶到去往试验所的僻静小路,一路都显得有些匆忙。

      雨本来是毛毛雨,落在符柏柔软的黑发上像晶莹的小珍珠。符柏摸了一把脸,觉得还挺舒服。可从旅馆里出来还没多久,雨便越下越大,打在地上响亮得很。符柏有些愁,他怕到了地方成了流浪汉,便脱了外套套在脑袋上,一股脑儿地往前跑。

      他跑得有些急,许久不锻炼的身体有些吃力,便停下来喘口气,手撑着膝盖抬起头却看见前面有个人打着伞向他走来。

      他疑惑去看,那伞向上抬了抬,露出一张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穆又宁。

      比起上学期间的穆又宁,更加沉稳了。

      比起新闻公告上那张照片,却更加脆弱了。

      他又喘了几口气,向穆又宁跑了过去,自然而然地钻进了伞底。穆又宁见他过来,将雨伞微微向他那边倾斜。

      两人现在的情况是说熟也不熟,却也算不上陌生。

      符柏算不准穆又宁还不认不认识他,犹豫一刻,穆又宁却先开了口:“符学长。”

      他语气淡然,叫得客气,听不出生分还是亲近,自然地好像还在几年前一般。

      符柏一愣,笑着答应了声,又故作讶异道:“你还记得我?”

      穆又宁的眼神很奇怪,他比符柏高些,目光粘在符柏脸上,停留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记得。”

      这句话说完后两人好似没有了话题,一时安静下来。符柏其实有很多问题,却还是生生遏制住了。

      两人紧靠在一起,吐出的气息在伞下窄小的空间中交缠,沾染着吹进伞底湿润的雨水,显得更加粘腻。

      符柏觉得很奇怪,便试着开口打破这旖旎的氛围,“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啊。”

      符柏确实很好奇,他一手抱着自己已经湿透的衣服,身上还披着穆又宁刚脱下的外套,疑惑地看向穆又宁。

      穆又宁看起来绅士又温和,除了藏不住的一丝脆弱,倒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穆又宁不看他,不说话,摇摇头,而后又不容拒绝地拿过他手中那件湿透了的外套。

      符柏也许不记得了,上学时他曾告诉过穆又宁他很喜欢雨,只可惜很少见到。一次下了大雨,他拉着穆又宁去淋雨。穆又宁身体好,而符柏从小缺少锻炼生了场小病。穆又宁本是想去看望他的,却被联盟警告,禁足了七天。再去学校时,符柏已经毕业离开学校了。

      穆又宁不回话符柏便噤了声。

      但好在回去的路已经不算远了。

      …

      到所里,符柏的住所理所当然地安排在穆又宁房间里。没有什么热烈的入职欢迎仪式,接他的人只有穆又宁一人,其他人看起来都很忙,手上从来没闲过。

      符柏的工作看起来很轻松,他只用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穆又宁,在他状态不正常的时候安抚他。

      他们两个人,谁都算不上正常人。

      …

      符柏自从真正上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忙,穆又宁寡言少语,平时的消遣活动太少。符柏自己得死死盯住他,晚上还要抽空写报告,他觉得自己好像梦回上学时期。

      一旁的穆又宁盯了他一眼,目光继而落在他的终端上,“方便给我看一下吗?”

      符柏没动,放在终端上的手有些尴尬的捏了捏,这种报告跟观察日记没两样,他是真的不好意思让正主看到。

      这次的穆又宁显得有些不讲理,没有了然地点头,而是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他。

      无奈符柏败下阵来,将自己写的报告一股脑儿地传过去。见穆又宁垂着眸,抿唇看得认真,捂着脸自己躲去角落了。

      穆又宁看得很快,符柏还没有消化完尴尬,他便走过来说,“报告写得很好。”语气里藏着点笑,符柏想起报告里的用词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抱歉,你安抚我很辛苦,以后我帮你写,你的报告风格我可以模仿。”穆又宁看着他,语气和缓。

      这些日子确实很费精力,穆又宁这话一出,他突然好像被戳破什么,一时间身上有些酸软无力。穆又宁看了他一眼,将手伸出却在空中顿了一下,落在他的肩膀上,“休息一会儿。”而后,便带着工作远离了他。

      符柏想起学生时代被穆又宁照顾的日子,确实轻松又自在,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没有一个做学长的样子啊,突然惭愧。现在却也是这样,他眉眼一弯,无奈摇头,享受着雇主的照拂去了。

      …

      此时,提供安抚后的符柏有些晕沉,趴在床上,看着另一边的穆又宁安静地杜撰着自己的观察报告。

      看着那人安静祥和的侧脸,窝在被子里符柏开始打起了盹儿,眼睛慢慢合上,像只瞌睡的小猫。

      穆又宁则在一旁,放下早已写好的报告,将目光粘在符柏身上,他静静看了许久,随后轻轻给符柏盖上被子。

      符柏梦起学生时代的一些事。

      上学时好像也没有做安抚员这么费精力,他甚至有时间从自己的学院串到穆又宁的学院,跟在他身后观察这位知名学弟的学习方式并加以运用,然后在某一日抽出大把空余时间去制造一个不经意的偶遇。

      只不过他没看出学弟的方法有什么过人之处,秉承着究根问底的好习惯,他便试着结交了。

      正式成为朋友后,他几乎每次实验都带着穆又宁。原因无他,穆又宁太聪明了,记性又好,就像一个行走的百科全书。在穆又宁的得力帮助下,他每完成一个实验,便要在穆又宁背上激动地拍几下。穆又宁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惊喜之余扭头瞥见穆又宁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自觉自己不足,便端起了脸来了气派,却惹得穆又宁勾起唇角。

      实验失误,他不慎受伤,也是穆又宁细心给他包扎。他当时很热络,也觉得穆又宁又聪明又细心,自然很是欢喜。穆又宁人很好,作为一个后辈对他也很照料,他自然也想着对他更好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用力了,学院里开始传言他喜欢穆又宁,他本来不在意,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谁知这群人直接闹到穆又宁眼皮子底下,他便分外不好意思。

      借口生病躲了几日,直到毕业他才去学院,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约好和那人一起在毕业时拍照。他本来很紧张,左看右看却没看到人,又不免失望。又害怕是那人是误会了什么才…可后来他遇到家里的事,也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

      现在就算想澄清,也太奇怪,太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欲盖弥彰,很有可能越抹越黑。还是做好现在的本职工作吧。想到这,他总觉得穆又宁对他太好,而他却远远不及,甚至穆又宁需要他安抚的时候又很少……

      “怎么了?”穆又宁余光看见符柏醒来,却紧盯着他,脸色几经变化,还是忍不住开口。

      “没事。”符柏慢慢撑了起来,坐在床边讪笑了下。

      穆又宁没有再问的意思,“却是开口道:你的安抚效果很好,次数不会太多的。”语气里有符柏没察觉出的淡淡遗憾。

      听到这句疑似安慰的话,符柏不好意思地笑了声。

      这句暗戳戳的安慰也算抚平他有些急躁的心了。毕竟刚来时,穆又宁便劝说过让他停止这份工作。

      符柏本来很尴尬,愣在原地足足一分钟说不出话来,脸色惨白。

      穆又宁静了会,抿了下唇,有些急切地解释安抚员的工作会影响到他的身体健康。

      闻言符柏找回状态,轻松地冲他笑了笑,他早就清楚,并浑不在意地说自己的身体素质很好,说自己和穆又宁的体质很相近,让他不用担心。

      他越说越轻松,却看不见穆又宁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

      符柏本来就对穆又宁充满好奇,后来他离开首都星对一切都没有了兴趣。而现在,他离穆又宁更近了,他对穆又宁也愈发好奇了。

      穆又宁的成长是联盟邦员们一同见证和干预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公知信息。

      符柏恰好有这方面的关系,便拿来视频闲时观看。可他的心太软,他只能看穆又宁淡然安静的时刻,穆又宁受到考验不得不忍受痛苦时,符柏总是看不下去。他太心疼了,泪水都不足以抹平那些痛苦,他的心里也更加痛恨联盟。

      这对穆又宁的一生是一场肆无忌惮的虐待。

      就算真的可以拯救联盟,那凭什么是一个人,是穆又宁呢?

      符柏想,如果要描述穆又宁这一生,他觉得是绑架。联盟绑架了一个小孩子,掌控了他二十一年两百多个岁月。

      符柏一直和穆又宁在一起,穆又宁不可能不注意到他这边。看到符柏的表情,他第一次有些怔然,起身走了过来,将符柏的终端关了。看到那双红了眼眶的动人眼睛,微微愣神,又无奈地问:“为什么要看这些?”

      回应他的是一个深深的拥抱。

      久得让穆又宁感觉自己的灵魂回到了那个多年前的雨夜。

      那时他看着雨中漫步的符柏,在那双带着笑的好看眉目中,未宣之于口的是一场沉寂许久的告白。

      符柏没察觉到。

      联盟却察觉到了,他们严重警告,穆又宁第一次想反抗。

      只可惜,在他因为害怕失约急切赶回去后却再也没见过符柏。现在,联盟却又把他送回自己身边。

      感激,还是该质疑?

      他不会怀疑符柏的…

      却也不会感谢联盟,是符柏再一次主动来到他身边的。

      …

      穆又宁在学院中一直是一个人。他是联盟大张旗鼓送进学校的,那时候大家虽然都不知道他是启明星,却知道他背后是联盟,不敢轻易招惹他。可大家也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犯不着来巴结他。而他性格使然,没有必要去交什么朋友,虽然议论纷纷,他却过得十分从容。

      哪怕联盟建议他广结好友,他也拒绝了。如果他有,他不想让他的好友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太可怕了。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符柏。

      这已经是这周符柏第七次跟在他身后了。

      每次都很明显,看着和他一样的书籍,吃着一样口味的午饭。

      他没有主动去询问这个人的的名字,却在一些蛛丝马迹中得知了这个人的名字,以及一些有趣的公知信息。

      他开始期待明天这个人会不会跟着他,会学着他干什么了。

      若是想让那人做出什么动作,只用自己先摆出就好。

      慢慢的,他的心情变得怪异,他难以描述,也难以控制。但他知道,他很好奇,他很期待,这个人会不会主动来认识他。

      也许就在今天?

      可能会是明天?

      或许是在后天?

      穆又宁开始期待每一天。

      危机纪元四十七纪年中午十三点五六分零八秒,符柏向穆又宁说了句你好。

      你好以后,穆又宁如愿以偿得和符柏更近了一些。

      而那一天,也许是他最心猿意马却最强装镇定的一天。

      几位不怀好意的同学找到他,他们嬉皮笑脸,直白地告诉他符柏喜欢他。

      穆又宁只说知道了。

      同学们见他反应平淡,十分诧异,“联盟同意吗?”

      他神色如常,平视前方,“和它有什么关系?”

      “可…”同学见状分外不满,还想继续搅浑水。

      这一次穆又宁态度强硬地打断了他们,“我说我知道了。”

      待他们走后,穆又宁便看不进书了,他翻了几页,只能瞧见书中写满了喜欢你三个大字。

      这是真的吗?

      他没有问,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希望先正式表白的人是他。

      那次雨中他准备好久,可看到那双眼睛,他满腔热血便冷了下来。

      耳边响起的冰冷警告声告诉他,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穆又宁的病总发在深夜,他浑身发抖,唇色青白。符柏听到动静便走了过去,却被人强硬地一把抓进怀中,他被死死禁锢,甚至伸不出一只手去安抚穆又宁。

      他脸庞紧靠在穆又宁胸膛,听着那颗振如擂鼓的心脏不停跳动。这是第一次安抚的距离这样近。近得他被那人的体温染得脸颊发烫,鼻腔里都是那人的气息,让他有些迷乱。

      穆又宁的颤抖慢慢停下来,却还抱着符柏不松手。

      符柏没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他好了,不好意思再过多停留便想起身。

      一时挣扎不开,他疑惑抬头时却撞进一汪深潭。

      他从来没想到那样波澜不惊的眼睛会变成这样盛着春水的样子。

      他被眼底的烛火烫得猛缩了下。

      再去看时,穆又宁便变回来一副漠然的样子,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抱歉。”穆又宁的眼神躲闪。

      符柏张了张嘴,却还是没开口。

      …

      那一晚过后,符柏和穆又宁便没再说过话了。

      今天是穆又宁例行检查的时候,符柏趁着这个机会在穆又宁的房间里翻找着什么。穆又宁的检查时间一向都很长,符柏前几次都是一直陪同,穆又宁怕他无聊后面几次便不准他跟去。

      “恭喜你,状态很好。”闻遇看着坐在仓内一手摸着额头,一手撑着仓边的穆又宁由衷地开心。

      穆又宁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你和那个符先生相处的如何?看他的样子,应该很会照顾人吧。”闻遇调笑道。

      其实更照顾人的是穆又宁。

      穆又宁笑了笑,点着头。又想起那一晚的尴尬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这一抹挥之即去的笑容却被闻遇看见了,他大喊一声而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声音却还是很大地说,“天呐,柳姐!又宁先生笑了!”

      穆又宁瞥了他一眼,从仓里出来了,他走得很快,生怕被柳晓弦抓住问话。

      就算不说话,他也更愿意待在符柏身边。

      …

      穆又宁耳力很好,走到门口便听见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一顿,还是狠心打开了。他对符柏没有秘密,如果符柏觉得他有,那一定是他的问题。

      符柏蹲在穆又宁床边,手里正在床头柜上层里翻找,听到那让人脊背一凉的开门声,浑身一僵,已经不敢回头看了。

      脚步声在耳边炸开,一步一步停到他身后。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终端里有一些,你可以问我要。”

      符柏强装镇定转头看他,“你回来这么早,我在帮你整理东西呢。”

      “我听到了,符柏。不要骗我,我会帮你的,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符柏看着他,有些错愕,不知道说什么。

      “有条件的,告诉我为什么。”符柏依旧不动,穆又宁有些难过,他怕自己发病,便主动蹲了下来,靠在符柏身上,显得有些可怜,“告诉我,安抚员。不要让我难受,好吗?”

      …

      符柏的家族是一群热爱科研忠于联盟的人,在得到联盟调派任务时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和身在学院的符柏打过招呼便离开联盟去到太空探索未知星球。

      符柏担心他们的安危,劝说过他们离职回来。他们却觉得十分荣幸,认为可以为联盟做出贡献。他们聊天时还提起那个和符柏一般年纪的启明星,那个联盟监控下长大的稚嫩的幼童。或许他们成功后那个小孩子就可以和他们符柏一样过上简单又幸福的生活。

      可他们等来的是什么?

      是联盟的陷害和抛弃。他们在探索星球时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星球,星球环境十分怪异甚至极端,却有疑似智慧生物生存的痕迹。在他们兴奋之际,等来的生物却是联盟军。

      原来,这是联盟开展绝密生物研究的地方,却由于一时疏忽导致被他们发现。

      为了保守秘密,研究员被赶尽杀绝。

      而这个秘密是他母亲用命传输过来的。他那时正逢毕业,正是春风得意之际,低头看了眼消息,如坠地狱。

      他绝望又痛苦,想告发联盟的恶行。

      下一刻就收到母亲的消息,她让他远离联盟,保护好自己。

      而联盟那边同时警告他,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人会相信他。如果他仍旧选择“造谣”,他及后辈们会“意外死亡”。

      面对这样的威胁无奈他只能忍气吞声。多年来,他带着几名后辈,多次旅行各地,看起来风流快活,好似要安度后半生的样子。但其实他的后辈已经被他悄然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改头换面,联盟不可能找到他们了。

      而他只身回到首都星,就是为了接发联盟。

      …

      “我帮你。”穆又宁有些后悔让符柏说出真相了,符柏的情绪得到放出,此时在他怀中哭湿了他胸前一片。

      “你想让他们去死吗?”穆又宁突然问,语气淡然却藏着真挚。

      符柏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狠戾,“他们都该死。”他握紧拳头,“哪怕要我的命。”

      穆又宁伸出一个指头堵住他柔软的唇,低着脑袋将额头紧贴在符柏额间,“你要活着,符柏。”如果要死,就让我去死吧。

      …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们培养了一个怪物。一个可以拯救世界,也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

      穆又宁是一座等待喷发的活火山,而在岩浆中盛开了一朵纯白的莲花。于是人们对底下滚烫的岩浆视而不见甚至嗤之以鼻,指着那朵白莲高傲地说那就是穆又宁。

      他们自视甚高,将一切危险抛之脑后,堂而皇之地宣布,他们控制了一座巨大的火山。却不知道他们从来都不是主人,而是一群即将被岩浆吞没的可怜人。

      …

      今天是联盟召回穆又宁的日子,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联盟统帅的目光绕过穆又宁落在符柏身上,“啊,原来这位就是那位安抚员?”

      符柏抬头,“统帅。”语气不卑不亢。

      “哈哈哈,符柏。我认识你。”他语气一变,带着淡淡的忧伤,“唉你们符家啊…”他无意间提起,语气里带着遗憾。

      余光瞥见符柏勾唇笑笑,却并不敢有所动作,十分得意。

      符柏在笑他。笑他一辈子都记得这件事,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符家的仇恨的面容,一辈子都做贼心虚,一辈子都生活在噩梦之下。

      倒是穆又宁语气不善地开口,“统帅,可看好了?”

      统帅哼哼一笑,“你小子,也算是养好了身体。可不要忘了规矩,可还记得联盟的任务?”

      “我的性命属于联盟,联邦未来由我颠覆。”

      “哈哈哈好好好。”统帅笑得肆意,“这次便不要回去了,留下来吧,三日后便是你效命之际。”

      …

      “什么意思,三日后你会怎样?”

      穆又宁摇摇头,“不用担心我,我们去找证据。”

      穆又宁特制了屏蔽监视的芯片,就插在他手臂上。

      瞥见符柏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那道疤痕上,他柔声笑了下,“不是许你亲手放的?不疼的。”

      “三日后,你不许死。”符柏缓缓握住他的手,一双眼睛紧紧地看着他,真到了这一天,他倒有些紧张和害怕。

      穆又宁笑了下,只静静地回看他。

      …

      在第二日,穆又宁和符柏不慎被抓住,他们俩被迫分开。

      统帅看着被铁锁栓住的穆又宁开怀大笑,“没想到,你的初恋叫你记挂到现在,那他呢?你以为你是正常人吗?”他语气突变,捏住穆又宁的下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亏联盟花了十几年精力培养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穆又宁神色不改,眼底没有一丝起伏。

      他知道,符柏会成功将证据发出去的。

      等到第三日,他会让这个联盟为符柏的家人陪葬的。

      这个麻木又可怜的联盟。

      统帅看着穆又宁平淡的样子怪笑了下,“指望不了你,我难道不能指望别人吗?”

      看到穆又宁的眼神一变,他笑得更开怀了,“符柏当年只比你差一点,你说若是我给他用上那个生物研究的东西,他会比你差吗?”

      穆又宁已经在强装平淡了。

      统帅只看了一眼,就将他狠狠摔在地上,神情激动,“一个更强大的人类!”他猛地摇摇头,“不,是神!不止是联盟,整个宇宙都会在瞬息间被改变!”他大笑着,疯疯癫癫地离开了。

      穆又宁的身体已经在极速变化了,他的心仿佛擂鼓般振动,他强压下躯体的颤动,硬生生挣开铁锁,皮肉已经破开,露出里面的白骨。

      他额头冷汗直冒,忍着痛打开藏起来的终端,看到公告上面那篇由联盟发布的罪状自白书,勾起了嘴角,留下一个实名推荐。立刻就收到符柏的通讯,他不想让符柏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只留下一句,“等我。”

      没有人知道穆又宁是怎么在枪林弹雨在联邦中的火炮中活着逃出来的。

      士兵们看着露出森森白骨的穆又宁,面色惊恐。统帅气得横眉竖眼,指着士兵鼻子怒骂无用,穆又宁却像个怪物一样,冲上来将他的脖子生生掐断了,只留下一丝皮肉堪堪黏连住脑袋。

      他面如罗刹,没人再敢拦他。

      出去后,收到联盟背叛的消息的人类竟毫无作为,他们麻木地走动着,重复着枯燥的工作日程,毫无反抗的意识。

      穆又宁浑不在意,在街上打劫了个救生舱,处理过脏污后便想出来,却被救生舱严厉制止。

      不能再等了。他还在等他。

      再快一点。

      他一拳破开救生舱,拳头都开了花,眼睛却连眨都没眨。

      穆又宁颤颤巍巍地走到那个飞行器前,步伐有些错乱,眼前有些模糊。

      符柏已经等了他许久,他从统帅房间逃出,带着有关穆又宁的资料秘密离开。他和穆又宁早就摸好逃生路线,但没想到穆又宁慢了他这么久,他差点都要再进去血拼一次了。听到动静,他立马下去查看,却看到个伤痕遍体的穆又宁,“又宁,你…”

      符柏眼圈泛红,拉住他的手,安抚他道:“没事不怕,我会治好你的。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说到最后,他语气哽咽,像是无力的请求。

      穆又宁看着他,狠心推开他的手。

      符柏有些急切地看着他,“怎么了?跟我走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穆又宁心突然一软,想伸出手轻抚他的脸庞,却在看到自己残败的手生生克制住了。符柏见状拉住他将要缩回去的手,珍重地虚握住他的手怕弄疼了他,将自己脸颊贴在他的手上,轻轻蹭了一下。穆又宁一愣,俯下身紧紧抱住他,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又虔诚的吻,“我爱你。”他无奈一笑,他本只是想来告别的。

      同一时刻,穆又宁精神爆发,联盟基地在瞬息间消失,爆炸不断向四周扩散,首都星,第一星系…整个联盟都消失了。

      而符柏无论走不走,坐不坐那个飞行器,他都会在穆又宁的保护下完好无损。

      符柏觉得穆又宁的身体在渐渐变得冰冷,他觉得好冷浑身颤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而他的眼底只有缓缓闭上眼睛的穆又宁,安宁又自由。而在两人四周,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一刻后,穆又宁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随着穆又宁消散的身体而来的是璀璨的星河,而符柏置身在一片绿意一中,整个联盟唯余他一个人。

      自此,旧启明星计划完成,联盟完成大换血,新的启明星计划正式启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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