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6、Chapter005 自由落体5·银发样本 自由落体5

　　垂直压缩的民居如同蜂巢堆叠，违法扩建的居住舱与数据电缆交缠在头顶，破碎的霓虹灯管悬挂在建筑外墙，橙紫色的LED光随处闪烁。

　　电动推车开启自动跟随模式，在被重型机械与义肢压得坑坑洼洼的路面缓缓前行，即使减震缓冲功能开启，普罗修斯躺在里面依然被颠得伤口剧痛，像一只被捕鱼枪贯穿的鱼。
　　但他不在意，他尽力仰起头看着走在推车后方的夏侯，此时的医生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神情，普罗修斯对此不满，他想看的是夏侯，不是零九恩。
　　于是他开口了。

　　“我知道一首旧时代电子音乐，《Resist and Disorder》，医生听过吗？”
　　夏侯没有听过，在旧时代，他的生活被伤口、医疗器械、消毒水、纱布、合金钢刀、炮火充斥，现在依然如此，只不过战争的形式发生了变化。
　　“没有。”夏侯面无表情地回答。
　　普罗修斯哼出歌词，声音嘶哑：“Rise up，Resist and Disorder，everything burns。”
　　哼完，他期待地等着夏侯的反应。
　　夏侯食指抵上鼻梁，轻抬眼镜梁架：“如果你继续浪费不必要的体力，你的rise up可能需要等到下个月。”
　　普罗修斯对他的冷静拆台毫不在意，并立刻做出了浪费不必要体力的事情，他抬脚轻轻敲了敲拖车板：“嘿，前方英俊的先生，您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氪回过头，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普罗修斯，竟然有人称呼他先生，且称赞他英俊，真是稀奇。
　　氪没有回答普罗修斯的问题，而是本着生意人的务实看向夏侯：“喂，你就这样把他捡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先生，我很理解您的担心。”普罗修斯又仰头看向夏侯：“但谁说，危险不是另一种美呢？”
　　氪听完这句，满脑子浆糊，最后翻了个白眼：“他说话一直这样吗？”

　　普罗修斯将此当做夸奖，开心的笑起来。
　　夏侯垂眸看着普罗修斯的眼睛，思考一瞬，从黑色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块锡箔药板，掰开，取出一粒白色圆片递过去。
　　普罗修斯伸手，抬起一半，又故意收回来：“零九……哦不，夏侯医生，我现在没有力气。”
　　夏侯将药片放到他的唇上，普罗修斯用犬齿咬住药片时，嘴唇轻轻擦过夏侯手指。
　　夏侯面不改色地松开手，微微苦涩的味道在普罗修斯的舌尖蔓延，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夏侯：“止痛。”
　　普罗修斯将药片翻进嘴巴，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夏侯平静补上下一句：“和速效麻醉。”
　　普罗修斯用力睁大眼睛，但速释药物接触体内生物信号后，药效立刻扩散，他无法抵抗，很快昏睡过去。

　　氪：“就这么药晕了？”
　　夏侯翻了翻普罗修斯的眼皮，又摸了摸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冷静道：“你想继续与他讨论‘危险之美’？“
　　氪：”……你这人，很危险。“
　　夏侯：“谢谢。”

　　***

　　悬衡诊所。
　　300个LED灯珠均匀固定在废旧的重型机械臂上，组成无影灯阵列，灯光从各个角度照射，以保证中央区域的无影率达到手术要求的指标。
　　光照数据显示在红蓝线缆裸露的旧式电子显示屏上，色温4600K，显色指数CRI>90。
　　一整套手术工具在无菌箱内逐次摆开，手术刀、手术剪、用于切割与同步止血的超声刀，持针器、缝合针线……

　　在日冕区苏醒的初期，夏侯并不习惯现代医疗器械，于是，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贡献点累积到了一个可以称为“富有”的水平后，兑换了一堆旧时代材料，亲自打磨了这些工具，耐腐蚀、易消毒，硬度、韧性均符合他的标准，
　　普罗修斯——夏侯此时的患者——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夏侯拿起奥氏体不锈钢剪刀，剪开衣服，将碎布片扔进医疗废料箱，苍白的皮肤与鲜红的创口裸露在空气中。
　　“显色无误，”夏侯声音平静：“开始清理缝合。”
　　医疗助理春子将夏侯的话一字不露的录入手持医疗终端，这是她最轻松的工作，夏侯不刻薄的时候，从来不进行长句描述。

　　春子，现20岁，锈带出生的小孩，父母不详，但不重要。
　　在锈带，生命的降生可能关乎欲望、混乱，却极少关乎爱。
　　孩子们大多数在孤儿院、福利院、社区儿童中心长大，即使知晓父母是谁，也懒得一起生活。
　　“育儿”这件事，是不存在的，孩子们的核心任务是吃饭、睡觉、长高，生病了能治就治，不能治拉倒。
　　一些因辐射或神经接口刺激导致慢性病的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极难存活。

　　春子在玛利亚儿童福利院长大，一些童年伙伴因未能得到及时治疗离开了她，于是她自学了许多医疗知识，成年后，在锈带开了一家黑诊所。
　　锈带居民对她没有任何期待和要求，药剂吃不死人，伤口能够缝合，义肢能够勉强组装，大家就满足了。如果这个过程，意外地不太痛苦，那简直就是医疗奇迹。
　　夏侯来了以后，玛利亚福利院院长理查德·陈，也就是氪口中的老陈，将她介绍了过来。

　　“日冕区那位旧时代的医生，要搬来咱们这里了。”
　　春子问：“是那位定期向咱们提供基础药物的编号医生吗？”
　　老陈指着福利院外不远处的一片宽阔空地，那里有一栋独立的、由八个巨型重工集装箱四四垒叠加固的居所，在锈带这样拥挤的地方，能有这样一片地是十分让人眼红的事情，而那处居所，外表更是干净得不像锈带产物。
　　“等他来了，”老陈收回手：“你就去那里，学些东西。”

　　于是，夏侯来到锈带的那一天，春子便靠着陈院长的脸面，在这个被锈带居民称为“顶级诊所”的地方，当上了被夏侯评价为“看了一堆盗版医学资料”却又不得不聘用的医疗助理。
　　因为夏侯需要一个医疗助理，而除了春子，他没有别的即可信任又合适的人。

　　“生命体征确认。”夏侯提醒春子报告数据，并逐一查看普罗修斯身上的所有伤口。
　　春子连忙切换界面，调出患者体征数值，反复确认后，挨个报出数据：“数据确认无误。”

　　夏侯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触碰到一处较为严重的伤口，切割伤边缘外翻，露出鲜红的皮下组织，各类金属碎片在其中闪烁。
　　他伸手，春子打开无菌器械包，用持物钳夹起一支细圆头镊子，准备再进行一次消毒。
　　夏侯直接将镊子拿过来：“你是怕他醒来后，开发诊疗助理模型替代你的工作吗？”
　　春子：“……”
　　是您说的手术器械要保持无菌的……
　　夏侯将镊子伸进伤口中，仔细夹出金属碎片，力道适中、角度精准。
　　最后一片金属清理干净，他将镊子放回污染盘，这才看向春子：“消毒液直接接触创口，明天你可以把‘医疗助理操作不当导致患者皮下组织化学性损伤’的招牌挂在门口，挂一整年。”
　　春子：“……”
　　好吧，她知道错了，会再好好复习外伤处理流程的。

　　整个创口清理过程持续了1小时23分钟，在即将清理完最后一处深度创口时，吸附探针在收回的过程中，触碰到了一种非软组织物质。
　　夏侯手指微顿，调整手中探针方向，再次探入，确认了这一感觉，普罗修斯的皮下深层，有某种植入物。
　　“准备扫描仪。”夏侯吩咐。

　　锈带的居民因各种神经性损伤与辐射，常配有机械义肢或外置机械骨骼，修理它们也是夏侯的工作之一，诊所配有谐震扫描仪，以检查病人身体里是否存在早期植入物，并对其进行振频检查，以避免与新装、改造义肢频率趋同产生共振排异。

　　春子将手持扫描仪的无线接口插入医疗终端，夏侯接过，对准普罗修斯脊柱L3侧隙位置，扫描波频指示灯开始闪烁，由低到高。
　　随即，让春子怀疑扫描仪与医疗终端是否应该进行返厂维修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扫描波频的变化，医疗终端人体雷达上，红点不断出现，距离扫描点近的，呈现鲜红色，距离远的，则暗淡一些，它们分布在枕骨下、腹腔、胸前剑突……位置隐蔽且关键。
　　二十六处，以不同频率闪烁。
　　夏侯重置扫描仪，按照终端显示位置再次逐一扫描。
　　春子已目瞪口呆。
　　“夏侯医生……”她不可置信：“他是怎么避开这些频段追踪，逃到这里来的？”
　　夏侯没有回答，他认得这些东西，它们源自大崩溃前，旧时代最顶尖的军事植入技术。
　　夏侯在未征得患者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果断地拿起手术刀，朝着枕骨位置轻轻划了下去。

　　拆除手术持续六个小时，精密度堪比神经重建，二十六个追踪器从柔韧脆弱的身体里全部清除后，普罗修斯仍然处于麻醉状态。
　　夏侯将他从手术台上抱起，没有放到自动担架。
　　他抱着普罗修斯走到走廊的分叉口，左边是病房，标准的医疗单元，无菌、功能齐全、监控无死角，完备得几乎赶得上日冕区的配置，右边，铁架旋梯，上面是夏侯的卧室，陈设简洁。
　　二十六个芯片还泡在高浓度酸合剂中，咕噜气泡提醒着他，病房并不安全。
　　生命体征检测仪会将患者数据备份至医疗终端，即使已经加密也不保证绝对不会泄露，病房通道正对着医馆开放前区，随时有人会来。
　　而卧室，没有任何电子检测设备，经过三重生物信息识别加密，绝对的私人领域，并可垂直通向地下防御工事。
　　考虑两秒，夏侯抱着普罗修斯转向右边，走上旋梯子。

　　上至三楼，推开卧室门，夏侯将普罗修斯放到那张从未允许他人使用的大床上，调整好颈椎支撑后，给普罗修斯盖上了一条洗得发白的干净旧军毯。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涅墨西斯系统缔造者家族的叛逃天才。银发贴在额头，红瞳紧闭，五官的形状与比例精致得像参考完美数据进行过基因修正。
　　安静的、轻轻呼吸的普罗修斯，危险之美，最好的样本。

作者有话说

　　下周开始申榜，周三前会更到3万字，至多间隔一天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