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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春影夏移篇·兰先生 燃香奴走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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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香奴走近岁欢阁时,两个身影正在大雨声中入神交流着,其中一人是江伶班的班主薛欢,另一人面容清癯,衣上绣着的白兰映在雨丝中。
雨中二人慢慢步向岁欢阁。
薛欢捻了捻袖口沾的雨珠,语气恳切:“剧本之道,在于传承方有生机,若能在各戏种间流转借鉴,价值更甚。譬如有的剧目,从蒲剧传到晋剧,如今连我们昆曲,也要承其脉络,想来便令人心慰。戏曲的生命,原是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要长得多。这一趟,实在劳动兰先生跑这一趟了。”
那被称呼为兰先生的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带着几分笑意:“不妨事,不过是改几处剧本的小事。能被薛班主这般看重,得以借昆曲之台传扬,本就是幸事。这般一来,我们晋剧,算不算也走出了表里山河、太行八陉了?”
“自然算得!”薛欢朗声一笑,伸手拍了拍兰先生的肩,“欢迎老醯儿来江南,来我江伶班。”说罢,二人抚掌大笑,挽着手臂,一同走进了岁欢阁。
甫进廊厅,薛欢脚步骤然一顿,目光落在廊下满地花盆上又向角落里一人道:“徐舟,大雨天的你怎么在这里?弄这些花盆做什么?”
徐舟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手上还沾着些泥土,显然搬花盆费了不少力气。他直了直腰道“我想着大雨天,室内茶花闷得慌,索性把它们都搬到廊亭来透透气,没挡着二位吧?这般大雨,你们特意过来戏厅可是有要务?”
“嗯,确有点事。”薛欢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兰先生,语气带着几分傲然,“过来见过兰先生,此乃当代中路梆子的杰出人物,我等今日能得见其风姿实属幸事。”
徐舟擦了擦脸上的汗,随手拿起一旁的剪刀,一边为身边的茶花剪去枯枝,一边随口道:“中路梆子?那不就是某个地方庙会上常唱的晋剧吗?我知道有出《打金枝》,名气大得很。”
兰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伸了个大拇指:“年轻人说得着实不差。豫剧里的《满床笏》,传到我们晋剧可不就成了《打金枝》?”他性子温和,对徐舟的轻慢毫不在意。且此处是昆曲的地界,初来乍到他本就格外留意。
“徐舟,休得放肆,注意言辞。”薛欢轻斥一声,见徐舟依旧装聋作哑地剪枝,无奈叹了口气,“速去把府中所有人召集到这里,听兰先生讲戏。这般能得名家熏陶的机会,可不多见。”
徐舟应了一声,放下剪刀,快步离去。薛欢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堆起笑意,盛情相邀:“兰先生,请进堂中落座,咱们慢慢细谈。”
“薛班主客气了。”兰先生拱手还礼,神色古朴从容,眉宇间透着几分玄远高洁,颇有魏晋名士之风。薛欢初见他时,便觉意气相投,倾盖如故,二人闲谈起来,话题几乎全围绕着戏曲,从剧目传承到唱腔技巧,总有说不完的话,俨然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
两人隔案对坐,案上茶烟袅袅。薛欢亲自动手斟茶,瓷壶倾出的澄澈茶汤落在青瓷盏中,泛起细碎涟漪。待兰先生端盏轻呷,他才随口问道:“兰先生此番前来,打算授哪部戏?”
兰先生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盏沿,语气平和:“便是《春秋笔·杀驿》。”
他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待茶香在舌尖漫开,才缓缓开口讲起此戏。这原是晋剧里的官衣戏,最讲究唱做并重,戏中人物情绪跌宕骤变,极见功力。戏文讲的是史官王彦丞,遭权相徐羡之诬陷,被判发配岭南。驿丞吴承恩早年在元宵灯棚,不慎丢失了王彦丞的公子,幸得王夫人赠金放逃,这份恩情,他记了许多年。
后来王彦丞发配途经芦州驿,吴承恩一眼便认出了恩主,心中暗下决心要搭救。可就在此时,徐羡之派来的京差携着加急公文赶到,命他当晚便处死王彦丞。一边是朝廷严命,一边是救命之恩,吴承恩沉吟再三,终究下定决心报恩,他说服解差,决意替王彦丞赴死,最终在驿馆自刎明志。
“这戏有四‘耍’,耍眼神、耍帽翅、耍梢子、耍髯口。而噙须、摆须等“耍三黑”颇需要领,须在一个干擂里完成才算合格。要让观众提早入戏。”兰先生讲起戏来自见神采,“台下观众爱的便是它的高亢激昂,戏中人物的情绪饱满真切,让人沉醉在那份慷慨悲壮里,久久不能自已,甚至忘了自己在哪朝哪代。”
兰先生讲得投入,薛欢却听得有些走神。兰先生口中那“吴承恩曾因元宵灯棚失却王彦丞公子”一语,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
他端着茶盏,眼神惘然地望向兰先生——这些年,他心中早将兰先生引为知己,可此刻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为何偏偏是这一部戏?
百年来时光流转,兰先生每隔十年便会出现,为江伶班带来一部戏——却从不是《杀驿》。偏偏这一次,他因那不可告人的隐秘目的,在丹阳掳走一个孩子之后,《杀驿》便这般“恰好”地来了,像是那人给他的“礼物”。
他清楚,这事与兰先生无关,因他断不会知晓他的隐秘。他只是在心底无声质问,时光到底想向他索取什么?恍惚间,百年前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第一个十年,他初遇兰先生时尚且懵懂无知,无意间将身家性命交了出去。
那日,是同治八年午月初一。
雨势未歇,薛欢与兰先生刚走上岁欢阁廊厅,收起油纸伞,抬眼便见一口巨大的棺材稳稳停在堂中,漆黑棺身被雨气浸得发亮,与周遭精致陈设格格不入。薛欢睹之脸色骤变,怒火瞬间冲顶,胸口剧烈起伏下险些晕厥过去。
兰先生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搀将他带到案旁,又跑出去扬声喊人前来相助。可这暴雨倾盆之际,府中下人早都躲进屋内避雨,廊厅内外哪有半个人影?
“定是薛义、徐舟这两个孽障!”薛欢缓过一口气,手按胸口满是怨愤道:“我明明吩咐过,这事搪塞过去便是,偏偏执着于己。外人棺椁入府,乃不祥。”
他取过青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才抿了一口胸中滞闷略消。可还没喘上几口气,胸前已是一片绞痛,他猛地撞翻茶案,桌上的《陆羽茶经》掉在地上。
雨还在不停地下,打在廊檐上噼啪作响,堂中只剩薛欢虚弱的呻吟与雨声交织。不知过了多久,薛欢缓缓苏醒,撑着虚弱的身子坐在地上,却见一人正将桌椅摆正。
“兰……兰兄,大夫呢?”他艰难抬眼望着四周。兰先生将他扶在座位上,这无言的一幕已让他明白了九分。
“今天是你死期,不必找大夫了。”兰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吾名独孤兰,奉吾洛剑门门主之命,清理江伶班班主薛欢。”他垂眸打量着薛欢,暗自佩服这人生命力。原来他方才并未走远,只是隐在廊外暗处,等着薛欢自行暴毙。早先他买通了薛府一名下人,得知薛欢身有宿疾。昨日已将那人灭口掩埋。
“本想省些手脚,可惜老天偏要你多受一段苦。”
“一段苦?”薛欢假装若有所思,随即正色道:“先生乃知晓戏中大义之人,想必不会趁人之危。我愿将这薛府宅子尽数奉送,这是我薛家祖传之物,府中珍宝、美姬、戏班,全归先生所有。此外,我在南京还有一处戏班,也一并赠予先生。我近日还得了一位神仙般的女子,愿献给先生,供先生日夜驱使。尊驾意下如何?”此刻他尽力隐藏着乞求之意,只为维护班主最后的风范。
可在独孤兰眼中,本能的贪生已是他的全部。
就在此时,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大地震颤下岁欢阁的后墙忽然裂开,一只蒲扇般的巨掌已握住了薛欢的脖颈。颈骨轻响伴着几颗碎石落下,薛欢呛出一口鲜血。
巨掌忽得松开使得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耷着脑袋气绝身亡。
随后整面后墙轰然倒塌,一名身形魁梧的巨汉迈步走出,脚踏在薛欢新死的尸身上,鲜血与肉泥便瞬间涂满了青砖缝隙。
“恭迎门主。”独孤兰躬身行礼,那巨汉却未发一言,只俯身揪住薛欢的发髻,将他的尸身拽起,让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正对自己。
“此贼已殒命,只是看这眼神,倒似有不甘。”
“生前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死了自然不甘。”独孤兰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抱歉,兰先生。”巨汉松开手,尸身轻飘飘落下,“我也不知为何,听了他那番苟且求活的话,便忍不住要立刻除了此贼。”
此人,正是洛剑门本代门主——武向华。
“门主何必致歉。”
“看来让你先来此地筹措布局,是我做对了。”武向华环视一周,语气沉定,“此间事了,你我开拔即回吧。”
独孤兰想也未想直道:“那位姑娘怎么办?我瞧她先前神色,似是对门主颇为关切。如今事业已成,门主也该考虑成家之事了。”
武向华眼神一寒:“我从不向人告别,也无人配与我告别。今日如此,日后亦然。”
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狞笑,语里带点急切:“只是我始终惦记着那瓮中之人。自来到此地,已有数日未曾招呼他了。若无他当年之举,本座又怎可臻至天下第一的境界?是故我要继续感谢他。”
“先生,你且将此贼头颅割下,随后交与金主便了。此次是我们首次合作,不得有失。”他说完又赶紧一摆手,“还是我这粗人来吧,先生是读书人,岂能被辱没了。只消一拧,摘个瓜般容易。”但他终究只是说说,人傲然未动。
独孤兰看他学来前一代门主那套说辞有模有样,心里苦笑,嘴上忙感激道:“武门主哪里话来,此乃属下分所当为。”说着便抽出怀中短剑蹲下身去。
后来薛欢做梦又梦见这幕,便知是杭州云峰书舍那位先生在羞辱自己。第二日他便放下事务赶去见那人。
其时,那人坐在一片春色汪洋中,着一浅黄色茶道和服,透着和敬清寂的容色。
“感谢雷鸣先生赠赐之恩,但若经此折辱仍能面不改色,还可称男儿?”说着便张手去掀后脑骨。
被称为雷鸣先生的人跪在竹席上,颔首无言,转而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天道征伐,无有隃迩。震旦之地,思宜浩瀚。”
见薛欢陷入沉思,他又引《梁书·范缜传》说道:“萧子良曾问名臣范缜:‘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贱贫?’缜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萧子良听了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他。”
“你看,今日亦是,江山英雄们又落此机锋中。好了不说这些了,当地新采明前仍待班主品鉴。以此解解路上尘劳吧。”
“喝不熟。”薛欢冷冷道,“早晚有天,我会让你等刮目相看”。说罢,拂袖离了席。
“糟蹋好茶了。”雷鸣为难笑笑,看向远方。风又起了,粉白的玉兰花瓣打着旋儿飘落不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