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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你不要讨厌我了 我很抱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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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弟弟妹妹的□□服务后,郑追忆依然纹丝不动。
房门第三次被推开一道缝隙。
“儿子?怎么还不起来?真的不能再赖床了。”母亲担忧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团毫无动静的木乃伊上。
“好……我马上就起床了。”郑追忆含糊地应着,尾声消失在梦呓里:“爱你妈妈……明天见。”
秒针不紧不慢,又绕着表盘走了好几圈,郑追忆仍没有半分要苏醒的迹象。
骤然间,一股熟悉的“寒意”从门口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木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当郑父高大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门口时,郑追忆已经端正坐起,被子叠成了标准的方块,眼镜后的眼神清醒平静,“父亲,您有事?”
“没事,就来看看你什么意思,还以为你完全忘了,看来你没忘记,那就好。”郑父目光在屋里上下扫视一圈,转身就要离开。
已经完全脑袋空空的某人有些心虚:“……是什么呢?”
妹妹的头从门缝里钻出来,声音脆生生地喊道:“笨蛋哥哥!今天是‘世上无敌超级巨轰轰烈烈的新生报到日’!”
下一秒,郑家整栋房子地动山摇。
柳树上正在亲亲的两只小麻雀被惊地飞走。
郑追忆拖着两陈旧行李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狂奔,追赶那辆吐着黑烟的老旧公交车。
母亲出发前塞进他外套口袋的两个白胖包子,在剧烈的颠簸中滚落,无声地跌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等他气喘吁吁地跌进最后排座位上时,在口袋里左翻右翻也没找到那两个希望之包子。
他绝望地扒着车窗向后望去,两个雪白饱满的“希望”孤零零地躺在马路中央,笑嘻嘻地向他挥手再见。
不!!!
包子酱!!!
郑追忆眼前一黑,哭了。
他是晕车SSS级患者,每次上车前都要吃点东西,否则空腹乘车的滋味堪比酷刑。
可是现在他的救命稻草已经KO了,乡间公路蜿蜒崎岖,司机还开出了幽灵车的阵仗。
郑追忆认命,把行李箱放脚下,紧闭双眼。
现在,睡眠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意识沉浮间,时光倒流。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
大年初一的时候,午后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郑追忆带着弟弟妹妹在门口的水泥路上摔摔炮玩。
忽然,一颗摔炮精准地砸在狗窝顶,炸开一小团白烟。
白色小土狗“金太郎”受惊的哀叫立马吸引了郑家三兄妹。
郑追忆扭头望去。
路对面,邻居家门口站着三个男孩。
两副是熟悉的老对头面孔,常为“地盘划分”和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中间还有个背对着他的男生,个子低些,有点陌生。
怒火“腾”地由心底窜起。郑追忆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下那男生的帽子:“喂!今天这片是我们家的!你们又想耍赖?!”
男生只是静静站着,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抬起头。那是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掠过郑追忆时,带着某种近乎傲慢的平静。
“哦,”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抱歉,我不清楚。”
郑追忆被他那句轻飘飘的“哦”彻底激怒了。
这小子一副无所谓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呢!
郑家兄妹眼看哥哥有发飙的征兆,立马飞扑到他腰上提前拦住他。
“什么叫‘哦’?!你真的在搞笑吧?一点芝麻大点的诚意都看不见,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就能磨灭掉我家金太郎被摔炮炸应激的心理阴影?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如果那个摔炮也在你头上炸开,你会怎么想!”郑追忆咆哮着,手里攥着的摔炮就要往男生头上砸的趋势。
两个死对头小孩见事情不妙,也上前去拦架,“大忆!差不多算了,他是刚从城里来的,不知道那些,让他道个歉就好了。”
郑追忆力压下去心里的怒火,收回手,“行,你诚心诚意的道个歉也可以。”
男生看了他片刻,在众人注视下,他走向小狗窝,蹲下身,很轻地说:“对不起。”
然后,他膝盖一弯,竟是要跪下磕头的架势。
“哎别别别——!”
众人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拦住。场面一时混乱糟糕又可笑。
后来郑追忆才知道,那人叫李知恩。他的父母本是同村人,早年外出经商,如今因生意调整,举家迁回。而李家的新居,正好在郑家隔壁。
得知这个消息的郑追忆如遭雷击——那个他们兄妹曾无数次翻墙潜入、探险玩耍、惹祸后躲藏的“秘密基地”院子,从此易主。
比这更恐怖的是,开学后,李知恩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他同桌的位置上。
郑追忆大叫一声,把他的桌子往旁边狠狠一推,离开些距离,还把一根笔放在地上,“分界线,明白吗?谁也不许越线,越线了就是五块钱。”
后来,几乎是每天早上,郑追忆总能恰巧在巷口遇到李知恩。
对方手里永远拿着一瓶温热的牛奶,递给他。起初,郑追忆冷着脸不接,那牛奶便往往在垃圾桶边终结旅程。
直到某天傍晚,他看见李知恩又要丢弃,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夺过,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后来,这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
晨光中,两个少年在路口相遇,一人沉默地递出,一人自然地接过,仰头喝光。
某次,看到李知恩数学试卷上的“36”时,郑追忆嘲笑一声,带着些恶劣的得意:“知道为什么你郑哥脑子比你灵光吗?”
李知恩呆呆地摇摇头,眼神有些迷茫:“为什么?”
“因为我天天喝牛奶啊。”郑追忆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子,一本正经地胡诌:“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喝牛奶,长脑子,懂?”
“真的?”李知恩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当然了,我骗你干嘛。”
转天,李知恩手里破天荒地拿着两瓶热牛奶走出家门。他把其中一瓶递给郑追忆,自己拿着另一瓶,安静地喝了一口。
郑追忆有些疑惑,“嗯?怎么今天两瓶?”
“我跟母亲说了,”李知恩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你也要喝牛奶长脑子,请她每天多热一瓶。”
“噗——”
郑追忆一口奶差点全喷在李知恩干净的校服上,一边咳嗽,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他,“李知恩,你真的,没救了……”
或许是那两瓶奶太过沉重,或许是“36”分的刺激让人无法袖手旁观,郑追忆开始每天放学后,纡尊降贵地留在李知恩房间,咬牙切齿地帮他分析错题,美其名曰:“牛奶之恩,当以脑力相报。”
某个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傍晚,讲完最后一道题,郑追忆婉拒了李母留饭的盛情,抓起书包就要走。
李知恩默默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
走到两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李知恩忽然停住脚步,声音很低,闷闷地传来:
“郑追忆,为什么不在我家吃饭?你很讨厌我吗?”
郑追忆背影一僵,转过身。
逆着光,李知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微抿的嘴唇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请你不要讨厌我了。”李知恩依旧垂着眼,声音却清晰了一些,“或者,我希望……至少在外面,你能稍微忍耐一下,不要表现出来。”
郑追忆皱起眉。
“因为,”李知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边,“如果你在我父母面前表现出来讨厌我,他们就会担心我交不到朋友。如果你在学校里表现出来讨厌我,可能别人……也会跟着讨厌我。即使我什么都没做错。”
郑追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最后,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第二天辅导功课时,郑追忆借口喝水溜出房间,状似无意地向正在择菜的李母打听。
李母叹了口气,告诉他,李知恩在原来的学校,因为身形瘦小、性格安静,被一些同学孤立甚至欺负了很久,直到他们决定搬回来,事情也没能妥善解决。
郑追忆回到房间时,一声不吭地趴在了摊开的习题册上,肩膀微微耸动。
“郑追忆?”李知恩轻轻叫他。
没反应。
李知恩拿起笔,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胳膊。还是没动。
犹豫了一下,李知恩弯下腰,好奇地想从桌子下面看看他怎么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却毫无预兆地,正正砸在他的脸颊上。
就像那颗砸在金太郎窝顶的摔炮响亮一样。
李知恩僵住了,慢慢直起身。
郑追忆也猛地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红彤彤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一塌糊涂:“对不起,知恩……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那么痛苦。对不起,我很抱歉你曾经受到伤害。我好心疼你,我好难受……对不起…”
他哭得毫无形象,断断续续地道歉,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以后……我保护你!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你让我保护你行不行?求你了……”
那个夏夜的月光大概格外清澈,才会将少年莽撞又滚烫的誓言,照得如此赤诚而明亮。
时光裹挟着他们飞奔,转眼到了初三毕业的夏天。
又是一年烈日炎炎,柏油路上冒着热气,阳光白晃晃的透过纱窗洒进房间。
二楼,李知恩的房间开着空调,郑追忆四仰八叉地躺在李知恩的床上,手里举着一本漫画书。
李知恩在他旁边支着胳膊看塔罗牌占卜,他最近好像迷上了这种。
“这都是骗骗小姑娘,天机不可泄露,知道不。”郑追忆眼睛没离开漫画书,习惯地吐槽了两句便伸出手,“西瓜。”
李知恩用叉子扎块西瓜给他,递过去。
郑追忆没用手接,只是微微仰了仰头,张嘴接过。
有一缕鲜红的西瓜汁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下,留下一道印记。
就在这时,李知恩翻开了一张牌——一男一女在天使的羽翼下相望,他们之间的山脉轮廓,竟与窗外远山的剪影奇妙重合。
是【恋人】。
李知恩的目光从牌面移开,落在了身旁的郑追忆脸上。
少年毫无防备地躺着,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嘴角那抹鲜艳的红汁,竟有些莫名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