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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古怪的人，声音也古怪。（芮篇） 那个女人，

　　本格洛大钟十响过后，那棵硕大，看上去甚至如同个人般肃穆的史莱尔树施舍下几片枯黄的叶，寥寥垂落在石板地面。
　　这棵在本格林唯一拥有着依随四季变换的古老树种，从不屑于因着某处风而舍开身上的一片附属。可今天它却这样做了。
　　那一定，是有什么缘由……有什么人。
　　于是很快地，有道身影捡走了脱落在地的史莱尔树叶，揉在指腹之间，发出窸窣的声响。
　　对于芮妮而言，可是实实在在的一道噪音。
　　她内心又抱怨起自己遗传祖父那双“好耳朵”，但这一次，她将一小部分心思，转眼抛去到那棵泛着娇黄的史莱尔古树下。
　　尾部泛黄的……黑色绸缎。
　　芮妮耳畔突然变得清静，看来有人停下了揉捻树叶的动作。
　　当她回过神来时，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深秋之中的渺小短毛猎物。还有，那不属纯色的黑绸缎，正抽开丝来，正不止地摆荡。
　　“该死，”身负领队职责的艾琳正打算一字不落地将这本格林学院地图摸索一边，哪想才翻开皮革封面，忽而刮起的风径直将里边厚厚一沓的纸张拨得满地打滑。
　　“这儿的风怎么跟格林顿的风一样疯狂，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当然。何况这风来的缘由是芮妮自己那颗莫名肿大的心脏，于此，她自己向来都措手不及。
　　这便又得感谢她的母亲，叫周遭的各种气流，无时不刻随她宝贝女儿的心而动。每当芮妮抱怨，她母亲又总笑盈盈地：“说不准哪天遇上什么一见钟情，我这个迟钝的甜心还能反应快那么两三秒呢。”
　　而这种天赋，除了运动完没等拿来干毛巾就被风一顿乱吹后的伤风感冒，貌似没什么让芮妮欣慰的事情发生。
　　现在，她当然也不会当回事。
　　“好了，一个小插曲，无需在意……可是谁能告诉我准入证去哪了？”
　　艾琳那颇高的颧骨即便每每用头发掩着，却还是能吓得芮妮一哆嗦。
　　“其实您大可以稍稍转个身什么的……但是没关系，我去就好。”
　　省得听啰嗦，芮妮索性迈开脚走过艾琳去捡那块准入证，此刻她也知道，自己离那棵古树，那个人，那条不纯色的黑绸缎，更近了一些。
　　她脑海里在努力记起什么，是方才慌张略过一眼中的什么。
　　“哦！老天！”
　　芮妮不用回头，她知道，艾琳又得狼狈去捡那些地上的纸张了。
　　只是感受不清楚，到底是第一次，还是此刻的心脉扩张更为激烈。
　　直到乳白颜色的纸张划过芮妮的视线远去，引起那条不纯色黑绸缎的动摇，她才有丁点儿地同情身后来自艾琳的咒骂。
　　“冷静…芮妮……冷静下来…”
　　安抚自己的功夫，她已然跟那人剩着三四米的距离。她感觉自己又变成了深秋里可怜的短毛猎物。
　　女人手里松松递着一张纸，几乎快融进那件外披的貂衫，因为相比其余的一切，都显得毫不起眼。
　　蕾妮不情不愿半跪在石板上，她不能否认，自己的舌头，包括大脑，上了结。
　　她将自己本就不大的两只眼睛睁了睁，抬着头这般仰望，又叫她上边的眼皮有些泛肿，紧接着芮妮笑起来，睫毛细细弯弯地掩着，再看不清她瞳孔的颜色。
　　这人好像准备回敬自己一个微笑，嘴角却又始终不动于衷，仅是低着头与她相觑，左耳前一簇黑发垂下，发尾一抹暗金，所以说，近看就不再像什么不纯色黑绸缎了……
　　刹那间觉得自己经历过这幅场景。这样令人指脚发麻的直觉，不是头一回。
　　一定是梦见过而已，只是梦见。
　　芮妮安慰自己，警告自己不许钻下去。
　　“十分感谢你，小姐。”最后，由于芮妮傻子一样地冷在原地，那张纸还是被艾琳截了胡。
　　芮妮看了眼艾琳，习惯鼓了鼓嘴，起身又后退了一步。
　　“你也刚到这里？看你的打扮不像是道格西法院的，也不是北部那些教院的？你的领队呢？”
　　“您误会了。”
　　女人的声音格外几分浑厚，充斥在芮妮耳蜗里，像是棉花纤维一般。
　　“我来这儿只是看比赛，代表个人。”
　　“哦哦，那你就是你自己的领队。哎，你知道的，对于我们这种初来乍到的，光是认清地图就够让人头疼的了……还有刚才那两阵莫名而来的风…”
　　话语间，女人的余光，注意到那个古怪的姑娘，竟然幽幽地退开了好些。
　　“本格林的确是个捉摸不透的地方，包括刚才的风，”不知故意否，女人朝芮妮驻足的地方望了一眼，意味深长，“但是参加友谊赛的贵宾休息处我还是稍有印象。”
　　“哦那简直是太好了！”
　　“北二十度的那棵高血华树，找到它后再沿着正南方位的石子路直走，接下去您就会见到许多类似帐篷的休息处。”
　　“真是太感谢了小姐，我能问您叫什么吗？”
　　女人从容的神情忽而凝起，唇间暗暗念叨了一句只有芮妮听得清的话：“完蛋…”
　　就连说出口的语气变得些许滑头：“做好事不留名。”
　　她随后将一开始攥在手心的树叶碎片向空中撒散开，连同她自己一道，消失在本格洛大钟之下。
　　“好古怪的人，声音也古怪。”
　　“古怪得像清晨端上桌冷掉又送回去加热而且还忘记放糖的厚煎松饼。”
　　伊芙琳听到身旁来自芮妮的接话，扭头看向她：“你就是那摊厚煎饼上边淋着的超大量枫糖浆。”
　　芮妮没再接下去。
　　伊芙琳知道，她又没听进去。不过她觉得这回的芮妮并不是不愿意听，而是实在太专注于望着什么，以至于没了心思再顾及自己耳畔的话语。
　　“唔，你们觉不觉得有什么气味。”雷恩拱了拱鼻子，甚至准备打下个喷嚏。
　　艾琳则是塞给去一张纸，指责他大惊小怪。
　　芮妮张开唇瓣悄悄吞下一口空气，她想雷恩是对的，确实多出好些苦味，仔仔细细弥散在每一方寸，抹掉原本存在的，艾琳的气味，伊芙琳的气味，雷恩的气味，芮妮自己的气味，还有……
　　“够了，我就说你们一早串通好了的！”
　　“老天，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
　　“不是你是谁？她回来第一时间不联络你还能联络谁？”
　　“那有没有可能这次她谁都没呢？”
　　披散金发的女人一时语塞住，两手扶着腰，一本文件夹斜插在她右边的肘窝里，一路匆匆跑上来，又站停，被三个人高马大的半围住，即便如此，她口吻与举止间那股子凌厉的气场，却还是在那四个人当中占属上风。
　　“我这回真的发誓，距离和她有联络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大家都能为我作证，特瑞西。”
　　而特瑞西甩开自己的金发，扭过头才要反驳些什么，忽而注意到不远处一双眼睛，正悄悄注视着这儿。
　　像只斯坦林鹿，有一双灰蓝的眼睛。
　　意识到暴露，芮妮即刻打算故作从容地把自己的视线移开，但她期间不小心的一个嗝，让整串动作看上去有些许滑稽。
　　特瑞西不觉得好笑，反而倒是因为这幅生面孔，心底莫名有些不舒坦，酸胀胀的。
　　“特瑞西，她想出现自然会出现的…”
　　论利欧想劝说，特瑞西也并没有给他机会：“日落之前把带她到我面前。”
　　“那你去做什么？”
　　“接待。”
　　美其名曰尽会长的本分，不过是特瑞西突然涌起的几分兴致。
　　她径直走近芮妮，目光像狙击枪准镜射出来的红外线，瞄准芮妮的眼睛。
　　芮妮当然不明白这金发女人的目的，她想知道，于是默默地什么也没做，直到自己左臂衔着的徽章被挑起，她才有些反应，小幅度拧开肩膀，脱离开女人的手。
　　“你真讨喜。”
　　由于女人的笑容不是那么真诚，芮妮决定后退半步，并喊来正打算出发休息地的艾琳。
　　“哦！小特瑞西？是你吗？”
　　特瑞西听见这声音，有些熟悉，等见了面，才发现竟然是她的艾琳姨妈：“您不是回东部了吗？”
　　“那是原本的计划——不过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艾琳走来，一只胳膊绕上芮妮的肩头，而芮妮则是往里缩了缩身子，迎合着淡淡一笑。
　　特瑞西凭空变出一份迷你式名单，指尖轻巧一划，随后收回去：“嗯，算上你们，来访的队伍就都齐了。”
　　听到这样说，一旁几个人彼此看了看，替艾琳尴尬得快笑出声来。
　　“让我算算，从休斯尔克过来起码得三个小时呢，您怎么还不带他们去休息。”
　　“呃，说得对，其实一开始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你知道你姨妈我，对付这种写在纸上的地图可不是我在行的——好在刚才…”
　　“好在你们这儿的学生很热情，给我们指了方向，领队正准备带我们过去呢。是吧？领队？”
　　在脱口而出打断艾琳之前，芮妮脑海里涌出了一大堆思虑。
　　她明白那个女人匆匆而去的缘由，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匆匆而来的缘由，她在找她，而她不想让她找到她。
　　虽然一切都仅是芮妮灵光一现，但她的灵光一现从来没有错过。
　　特瑞西的笑容有些发僵：“你叫什么名字？”她眼里没什么光亮，有的只是一片汪潭中的绿，盯久了，变成一只丛中蛇莽，延曲着墨绿的皮，似乎在估量着，盘算着，下一步，她该如何□□地，咬住这个女孩的命脉。
　　芮妮悄悄清去自己气管里的粘液，回了自己的名字：
　　“芮妮。”
　　“叫我特瑞西，在本格林院担任会长职务，同时也是十月坛现役第二席。”
　　每当自我介绍完毕，特瑞西总要更觉高贵几分，她享受来自形形色色的人钦慕的目光，不过这回，她收获颇少。
　　眼前叫芮妮的单是把手伸来同特瑞西象征性地一握，即刻就懒懒撤了回去，就像是一切与她无关，她不在乎一切。
　　“好了，时间不早了——策划部这回设计的线路图的确够呛……不如这样，由我带你们过去休息处。”
　　为了不落队，芮妮特地嵌在一群人的中段位置，不紧不慢，步调相较自己平时习惯的还要略微快些。她渐渐感到两只耳朵开始发烫，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南丝木料制的器皿，取出一对月牙形金属耳套，熟手戴在耳朵上。
　　它能为芮妮降下不少周遭的分贝，才不至于叫她被扰得发疯。
　　史莱尔树的气味不复存在，空剩一股与队伍对抗的凛冽冷气。芮妮想到曼德拉大沙漠里的自己，那时的风也是如此，只是少了沙尘颗粒，不那么磨人，却还是会感到那种无言的孤独。
　　她好像身负着有什么使命，在这儿。
　　叫什么来着。
　　对，本格林。